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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方少爷语惊祁掌柜 为斗富少爷赛跑车
祁掌柜懵懂地往梦里走之间，听到门外连声喊：
“嗨，锦生蔚里唱胡凤莲的闺女，那身行头卖不卖？”
祁掌柜抽身出去了，一辆景泰蓝轿车撩起轿帘，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站出来，手上一颗钻戒，打出几道光。祁掌柜眼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火苗淡下去，蒙了一层讨好人的雾气，“哎——候大少，有失远迎，快，小店请。”
候家大少。介休蔚丰票号的东家。刚刚被祁掌柜弄得心懂意乱的小音子站起来，理理鬓发，头发上扎上一条蓝带子，穿好了衣服走出去，“我的行头只怕你买不起。”
“有价就成。你吐口吧——别的不敢说，拿银子把你的衣服装满了还不是吹牛。”
祁掌柜已经完全又退回成明白的生意人，他不会一时大意丢了这个商机。介休有名的阔少上门，那和请来财神差不多。祁掌柜和候少很熟，候家也养着个戏班子，自看了四喜班的戏报后，全套行头都交彩霞蔚给做，就为了戏班子每年在介休张兰镇的会上和冀家的班子唱三天对台戏争出风头。看这样子，候大少是路过这儿被方少的车拦住走不了，他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被乌音那段唱给吸引住了。
候大少这号人要的是个派。祁掌柜让人送茶送瓜子到轿车跟前，让他把派头耍足。然后才问：
“听口气，大少看下这种白杭绸了，请问大少要多少？”
“还问甚要多少？店里的这种货就别再卖了，有多少全送去得了。”
祁掌柜和候大少应酬生意，乌音独自进去又换了一身衣裳出来，这女人天生一种展现自己的本事，不用拿糖做醋，就什么味也有了。这次她穿的是升平公主的那身行头，绣工精美，去掉那些光怪陆离的珍珠翡翠，苏绣的华贵雍容更加突出。
“头戴着翡翠押宝髻，身穿着八宝龙凤衣”，
这次是唱着走出来，一出场就亮。
一板唱下来，方少那辆关东灰鼠皮的轿车缓缓打起帘子来了，方少身穿一身黑缎夜行衣，从打演了《赵家楼》，中华云龙的打扮。市井土棍恶少，都穿赵云龙的匪式黑衣。他等人们叫好声落了，才站出来拍了两巴掌。
“好，一板好唱。看来，再好的男角也没法比坤角。这位坤角，你这身行头要是换，我把这个字号的绸缎全送你。”一口浓浓的太谷腔，秧歌味。
“方少——，得罪得罪，请来店里坐。方少，请──，同时，咱们把把把车赶开这儿，省得堵了街道别人——。”
“我没觉得这是别人的街道，除非这个小音子穿我的衣裳。”
乌音风头正盛，得意洋洋，忽然见方少露面，要拿一铺子绸缎换她衣裳，方少的轿车横在街上，挡了许多人，他站在轿车前耀武扬威。祁掌柜朝他赔笑脸，一边说着好话。
她唱了半截子停下来，船也不动了，人也不动了。
周围听唱的人耐不住了，朝她喊着：
“唱呀——，唱完这一截。”
“我倒是想唱，可那个轿车子挡在那儿，乱哄哄的难受。”她朝着斜歪着的轿车说。
听唱的众人发声喊，涌到了那辆阔气的轿车旁，也不说长道短，这个一只手，那个两只手，发声喊，轿车腾空了，轿车里的人摆手叫人们停下。那一定是服软了。
祁掌柜也慌慌地奔去，他怕惹事。
轿车被人扔到了边道上。
方少自己找台阶下，“我也正听你唱的过瘾，想换个利便地方好好听听，不过，衣裳的事，我说定了。”
这时，那边那位候少也指手划脚，要说什么。
小音子唱完一板，当台宣告：
“两位少爷都出手大方，不过，这不能比谁嗓门大，得比比谁——的车马好？”
方少先叫板了。
“哟，这是那儿这位阔少，祁掌柜，劳驾你给问问，怎么买起轿车拴不起马？这么一匹瘦干巴马能拉动车？”
“祁掌柜，劳驾你传个话，让没见过世面的人认下，这马叫火焰驹，千两银子价，他套了什么好马，拉出来溜溜？”
这位是善者不来。看来这两人一定得争个你死我活。
“这天气正好。你们赛一赛马车，决个胜负吧。”
阔轿车里的俩阔少互相不服气，小音子站在那儿一倡议，立刻得到响应。
这比赶会还要吸引人。一路上，滚雪球似的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一边走，一边朝着锦生蔚的前脸儿瞅。
小音子穿了镶宽边的袍子，头上扎了蓝带子，脚蹬小马靴，她甚至盼着那两个人匀一匹马给她，她也与他们比个高低。祁掌柜给做了马靴，正好有这么个机会显示。
两辆豪华的轿车，一辆景泰蓝，一辆灰鼠皮；两匹名马，一匹火焰驹，一匹五花马。不是戏台上的马鞭子，是真正宝马良驹，周围这么多骚动的气息，它们似乎也敏感地意识到了此刻不同寻常，它们刨着地，转着长脖子，一刻也不能安静。
方少又瞟了台阶上的乌音一眼，祁掌柜心想这个丫环平常也不怎么惹人注意，今儿一下子就成了众人的话题。章夫人会调理女人，他祁思民会出息女人，章夫人调理好的女人他一下子就能让她出息。
“两位少爷真要赌？行，给你们作评判。”
他们一拉缰绳，要开赛了。这可不行，城里马路窄，人又多，还不得闹出事来，给榆次五月会添乱？再说，两位少爷每人一大笔生意，一阵还是要兑现，当下一个脸儿红，赛赢的光彩，赛输的谁肯回来？那大桩生意不就白听了个声？
祁掌柜情急智生，让店里伙计取来两支线香。
“两位少爷，这样没章法的赛，容易出事，还许就赛不成。你们看，这样，小音子你量好两截香，一一一、一截一寸。长幼有序，就请候大少先跑，香燃到一寸，方少起跑，车到潇河边，折一一、一柳枝往回弯。候大少到锦生蔚，燃起另一一一寸香，香燃完，方少没回来，方少输，香没燃完，方少回来，候大少输。”
他们一听就明白这是咱买卖人的精明，这一寸香将两辆车分开，两位少爷不用直接相互抢道。
乌音麻利地将香量好，插在香炉里。
两个少爷各自拢起缰绳，连赶车人也不要了。随着第一声吆喝，候大少的五花马先驾车冲了出去。
那车辆渐渐小了，转弯了，尘烟也随着马蹄声和车轱辘滚动声飞扬起来。
乌音眼睛不时地瞟着香炉。她那身蒙古袍裁剪合体不但不雍肿，反而挺有风味。祁掌柜看出她还是聪明，机灵，也大气，那一身名贵绸缎根本就不往眼里放。
小音子隐隐约约在他心里画着一幅很大的画儿，她的那只手像小孩子一样随手涂着，纸上就现出了有一串串的楼，一条条的路，一座座商号，他把住那只手，似乎把住了，却不在手中。她又涂画出一件兜肚，那只兜肚上的荷花呶着嘴儿翻开了瓣，那鱼儿在花间游动着，吐出的泡泡像几个莫名其妙的字，像彩霞蔚，祁掌柜忽然眼前一亮。
不过，此时，他已经心平气和，成了掌柜的商人，不再是动了心的男人了。
这一寸香终于着到了线儿上，方家少爷驱车前行。人们尾随着出了西门，往眼宽处走去。
城南一片开阔，平展展的田野上，通衢大道很快就隐入青黄的麦田油绿的秋田中去了。
潇河在极远处闪着曲曲亮光，间或有一朵尘头荡起，人们便指了喊着：“在那儿呢，快到河滩了。”
小音子看了那两辆车赛跑，心想，那两匹马儿倒还说得过去，只是那两个赶车的人手头没有功夫，在车上东倒西歪的，站都站不稳，那马儿能服你？要是将车卸了，连鞍子都不用备，她跑起来能跳上马背。夹着那光溜溜的马背骑了走。她想祁掌柜知道她的心思，准备了这么合适的小马靴，怎么没给牵匹马呢。
也不知那线香怎么掐断的，两辆车赛了个平手。不过，方少刚到锦生蔚前的那种横气都消散了，他又挣够了面子，也就无所谓输赢了。
那一整天就像唱戏一样，新鲜，新奇，又快乐。
最后她是换上那身蒙古衣裳离开锦生蔚的。那袖子肥肥的，摆弄间，像是翅膀忽扇。她最稀罕的是那双小马靴。黑油油的发着亮。
方家少爷那天本来是冲着汪家的生意是寻衅弄事的，后来却花了一笔银子买了个体面就撒了。有人问起这档赛事输赢，他说：“那还有什么输赢，让榆次人见识一下咱的车马，外头人怎么说，山西人玩车，南方人玩船。咱玩车总得玩出个样儿来不是？咱巨兴源元气没伤，人气未尽，尽管放心来做生意。”
从榆次五月会回了太谷，方家也承起戏班子，方少嫌叫这个班那个班的名儿小气，把自己撑的戏班子叫聚梨园。双梁双背，角儿云集，还专门分出一个上聚梨园，唱新腔挂，以新鲜吸引人，而且明说，置办的行头一定要最讲究的，超过四喜班才算。
扬言聚梨园要一炮打响，红遍三晋响出北路南路到陕西。
聂店老东家起初并没太在意，一来，是亲家的事，二来他也认为多个好戏班是好事，过去讲中路无好戏，这要再多个好班子，那就彻底扭转了这种说法了。只是那天听雷知县说，方家撑聚梨园还有一个目的，是要为太谷开新兴助威。它的开台戏定在五月，因为五月太谷要起新会，起大会。他这才觉得这不单是个戏班子的事，这里有不能放心的事。
五月太谷起会，那就和榆次城隍庙的五月会碰头了。两个县土地相连是近邻，相离不过五十里，同一个月赶两个会，这还不把人都拉散了？两败俱伤。这样做，岂不要闹出点事来？榆次的其他乡绅财东们谈论起来，大家也都觉得这事不能等闲视之，都不肯袖手旁观。一起去找雷知县。雷知县与太谷方家的巨兴源票号邱经理本来就有过节，那年奶奶庙唱四喜班的戏，雷经理接到驿站报来的情况，停下戏，到王湖官道上迎候，雷知县巴巴地等到四边垂着流苏的绿呢大轿到了，一打听，敢情是太谷方家票号的邱经理从直隶回家路过，气得一句话没说，一甩袖子回身就上轿。要不是怕误戏，雷知县非问他个冒充官员罪。事后，邱经理在榆次双胜馆摆了三桌好酒席，向雷知县等人赔礼。虽说大家见面，哈哈一笑，了了那档子尴尬事。可雷知县心里毕竟对方家没了好感。殃及太谷商人。
他毫不犹豫地说，这事一定得为地方撑腰做主。
而此时，四达堂忽然起了谣言，章昭著的儿子小文洲似乎不是老东家的所生，是戏子的。
“两盏灯”与章昭著关系密切，偏偏在她怀孕后，“两盏灯”就让叼客抢走了？还不是无法遮掩了？那孩子的长相不像汪作业，而是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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