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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红被困乐天园 小音子试衣当模特
“‘十四红’，你完了？你再也不能唱戏了，你得去给掌柜的提盆泼尿，学做生意？
“嗯？不，唱──。”
从那年进城进县衙看戏，高文井在车前盘上坐着听到轿车里老东家与二姨太的动静起，他回到汪家楼院就再没睡过黎明觉，每日凌晨绝早，他“十四红”站在后院井边，朝着井里的小人儿怒吼着，逼问着。使劲要把嗓子眼里停滞在那只小舌头上的声音激出来。
在台上张口无声的狼狈相，已经随了他三年。他几乎绝望了，但他不能回去，回去就得做生意，伺候人，就不能再在戏台上那么展现自己的神采。他离开戏台什么也不是，他认定之玉后来突然真与他好，是可怜他，想着从前在台上红角儿高文井的影子。他要真成了赶车汉，那就不该有别的想法，老东家在车上戏耍他心爱的女人，那种羞辱也得面对，他只有在台上，那种自尊自信才能回来。
井筒里一股热气打着旋儿。他不相信，又重新喊了一嗓子，井筒里清清楚楚是那个喷吐遒劲的“十四红”，虽没有原先的高亢，却斩钉截铁有楞有角显得十分刚口，“十四红”，你可回来了！
这天，四喜班唱《黄鹤楼》，他上了刘备，呵冰求音饱尝了苦立志以求大事的境界，对逆境中的刘备又多了一层深切体会，一出场，层层深入，把一介寒士志在天下的形象有底有根地展现出来，一板唱，亦唱亦说，亦腔亦白，情出于内，余音缭绕，比起前番来更多一番风味。
二姨太之玉找到他，兴奋异常。“文井，我真高兴，我在台下比你在台上还高兴。”
这三年来，她也苦苦折磨了自己三年。当初就为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让她不能面对他，小时候在姥娘家，嫌厕所蛆太多，跑到野外方便，结果让小文井给碰上了。成人了，她一见他，依然羞得不能正眼看。她想让他离开楼院，才出了那么个馊主意，事后，见他那样痛苦，却又后悔得要死。
这天，见他终于出头了，之玉请他过去吃顿饭，
“不喝酒，说说话，从前我觉得你是坏我名分的人，是羞死我的人，我真恨你，不敢见你，不愿见你，不想见你，变着法儿想撵你走，从前，我对不住你，经历了这一次，我明白，这是我自己的病，那有什么？不就看了一眼，这是我们的缘份。”她的脸色娇艳如粉，和话音一起颤颤的。
“那好，你先回，我去洗掉脸子。”
“不，别去，我今儿就想看你这副脸子，难得你能重新有这副脸子。”
“谁不知道你呢，见不得一点肮脏，你那屋里一色白，坐下一张花花脸，狗皮贴墙上，不像话[画]？”
人高兴了，谁也能俏皮两句。
“十四红”正细细地洗着脸，准备与二姨太见面。
有人叫了他一声，拉了胳膊就走，“高师傅，快，快，家里有急事，门外车等着呢。”
高文井来不及与任何人道别，就被拖出楼院外。
他跟了那人走到村头，一辆阔气非凡的轿车打在那儿，月光下闪着蓝蓝的珠光宝气。
“文井师傅，请上车，车上细谈。”
领路的人打起帘子，车里坐着的是一位锦帽貂裘的少爷，太谷方家二少方惟聪。文井点点车，坐上去。方家少爷到这他姐姐姐夫门前不进去，不报名，那是不方便，找他又不肯出头，他已经明白，方二少是秘请他到方家承班子去。
“高师傅，我们方家近日得一宝贝，天下少见的稀罕物，请你去看看。”
十四红被哄上轿车，面对之玉的哥哥，无法太不给面子。只能是婉言推辞。
“我谢方二少的美意，你看，我连衣服都没换──”
“走──我那儿还缺你穿的衣服？”不由分说，拉了他就走。
方少是当地有名的三不管人物，赛马跑车压死人都不待管的，恶名声在外，也不好太开罪于他。可他心里一直惦着之玉，之玉见他复出表现出那么高的兴致，他这样不明不白地一走，之玉还不生一肚子气？
“二少，究竟是什么？”
“高师傅，你们梨园行不是待见耍蝈蝈？你别忙，你去看看，天下再没有第二只，它春夏秋冬一个样，你一见就知道我没骗你，要不说，天下第一蝈蝈。它还有更绝的，预知天气阴晴。”
“二少，又离谱了不是？诸葛亮借东风也就戏上那么一说，蝈蝈能知什么天气？”
“要不，我能为这个专程跑来接你去看？”
到了太谷北光，他就住在方家的乐天园。
这个园子比汪家花园还要看大，只是汪家花园是趁山坡修筑，高低起势自然，没觉大也不觉小，而乐天园则是平地见分晓，硬拿石头堆起来，有溪水、凉亭、小舟、假山……只是没听到那神奇的叫蝈蝈叫。
“别急，你住下来，日子长着呢，有的是看的时候。我这阵要说的还是那句话，你就留下来承这个戏班子吧。”
话该怎么说，他正在兴头上？
“二少，你姐的四达堂有个叫广和祥的铺子你知道吧？”
“你问这个何来？也要入点银股什么的？入他四达堂何来？我给你从我们的巨兴源入。”
“不是入股，是听说有这么回事，广和祥有一次做生意进了五百斛胡椒，后来查出那胡椒有毒，卖主害怕了，托人来要退货。广和祥让他自己来，让他看着把这五百斛胡椒烧掉，说我们宁肯贴了这钱，也不能让它再去害人。这一件事让广和祥名声大起，从此，人们对广和祥三个字信得不得了，字号生意便越来越好做。”
“你怎么，要拿这编出戏来唱？”
“还有件事，有个外地人叫蔚什么的在聂店四达堂的彩霞蔚字号交了定金，却没提货，后来人死了，彩霞蔚把他的定金单立了帐，叫信义账，每年一结，连利息都给算好，又到外寻找蔚家后代，准备连本带息金一起付还。这事还上了报，天下闻名。这两件事都是讲一个信字，有了这个字，立得正，做甚甚兴。我虽然没念过多少书，仁义礼智信讲不出多少深来，可我信这个。”
“和你们唱戏的有什么关系？不说这些鬼话了，回去啦，我让个丫环好好伺候你睡一觉。”
“唱戏的自然和生意人关系大着呢！你二少请我还不是生意人和唱戏人的关系？这好戏班子那个不是字号班？你们爱听戏，我们给唱好，可我们要花钱，我们也盼望你们做好生意哪。你们生意红火了，唱戏的也能好好地排戏，练戏，上好戏，就如我来说，我绝了音三年，全凭四达堂老东家供吃供喝供药养着，我才能一心心重找嗓音，一心练那些功夫，三年下来，我的那些玩意儿不仅没丢，倒还长进了不少，我能重登台，全凭四达堂老东家看得起，人家对我有大恩。”
“看来我是瞎猫碰到死老鼠了，我根本就不晓得你又能唱戏了，这样更好了，这一冬天咱的票儿就更热闹了。”
“十四红”没想到，他就这样给困在乐天园里。
那只蝈蝈他倒是见着了，真能预知阴晴，身上的颜色会随天气变化。那是一只玉雕，天然玉色的白菜蝈蝈。
但他不是玩玉的人。他惦着的是蝈蝈的那一口叫。
五月会这天，祁掌柜要小音子来帮忙。一进门，先让她试衣裳。
这几套衣裳祁掌柜让做得奇奇怪怪，一套像《梵王宫》含嫣的行头，只是头顶简化成了一条蓝带子。更让人待见的脚上一双小马靴，非常惜人，非到过草原的人想不到；一套像《藏舟》里胡凤莲的孝服，头顶到脚一身素白，但是用苏州那种厚密沉重的丝绸做出，就显得高高在上；还有一身白衣衫，比这要花稍，紧身，却配了一双墨镜，比《断桥》里的白素贞还要素还要真还要娇；还有比照着《打金枝》里升平公主的行头做的，只是去掉了那些披挂。
不似戏装那样眼花缭乱，又不似平常所穿的那样朴实无华。小音子一穿既合体又光彩夺目。
“这衣裳，你敢不敢给咱穿了坐在锦生蔚门面前。”
“要是我的，我就敢穿。”
这时，听到锦生蔚门外乱哄哄的，小伙计进来告祁掌柜，有辆轿车在门前寻衅闹事，把路都给堵了。别人不敢惹，围了看热闹。祁掌柜问，什么来历。那伙计悄声说：听说是方家少爷，二姨太——”
“那——咱，咱上了门板，避一避风头。”
小音子想出去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厉害角色，连衣服也不及换下就往出去。门前见她一露脸，竟有“小开门”过场响起，她当时穿了紧身对襟坎肩穿，一身短打扮，踩在丝弦上，出了门。原来门外现成摆了文武场乐队。正在那儿闹票儿，一定是被这场乱子给扰了。她娉娉婷婷坐在这边春凳上。要看一下那个远近闻名的无赖小子方少。
方少却不露面了，那种吵杂声也静下去，人们都把眼光投向这边来。她那身子能把这些衣衫样式和衣料妙处充分体现出来，那些料子的质地和衣裳的款式也能把她身子妙处奇巧地展现出来。
乌音想想祁掌柜的吩咐，又换了一身白衣裳出来。仿着船家女胡凤莲带孝时候的戏装改的，松松宽宽，像雪白的蛾儿飞来，锦生蔚长长的出厦发暗，又是黑柱子，黑梁头，这一身白越发俏死人。若要俏，一身孝么。
闹票的也渐渐上了劲，一声介板起，“田玉川”唱道：
“耳风忽听有人喊，口口声声拿玉川……”，
一定是那身飘飘不定的衣裳带她上了那只小船，她看见那个被人紧追的田公子了，她不知不觉站起来，随着丝弦就唱上了，“忽听岸上一声唤”，只一句，那个男唱旦的再不敢开口。这本是女人的戏，用女人的嗓子唱来夺人得多。
“吓得凤莲胆颤寒，
猛然抬起头观看，岸上站立一少年。”
她一板唱下来，好家伙，街上围了那多人，早把方少闹事的那轿车淹了。
从打有了梆子戏，不管戏上是男是女，从来都只是男的唱，哪里见过女人出台？她穿了这身衣裳唱，就像在台上。
祁掌柜在台阶上看她，那眼光如夜戏上的气灯，闪闪烁烁亮着，叫她没躲没避，什么地方都照透了。
等她回来换衣服的时候，祁掌柜竟然站在她跟前没走开：“好你个小音子，甚时候学的这一口唱？你神神雾雾让我看不透，原来如此。小音子小音子，你你你可真是──小音子。”他声音颤颤的说得这样怪。不是小音子是什么？
在近处看，他眼里不是气灯，是火苗，火苗见风伸长着，被她吸引来，竟然烤灼人。她只穿着那件宝贝似的肚兜，她进城的时候就要穿它，她总觉得在城里能找到阿爸。
纯清的身子散发着一阵阵的香。他的心咚咚地跳着。
他出着粗气，张开胳膊一把抱住了她。她憨态可掬的眼神望着他莫知所措，他抱着她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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