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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庆和王爷赛喝酒王爷尽兴说票号 下人们在王爷与他跟前放置了两口缸,那缸就像武场上的战鼓,鼓着肚子,青花瓷的,在一个小小的木架子上放着,揭开盖子,醇香扑鼻而来。 酒一提神,他恍然记起了醇王府的景观,对了,听那个叫来成的戏子说过,他说得细极了,他自然不知道是醇王府,他去的时候是蒙在轿车里的,黑布遮严了,还故意七转八转,转晕了头才进去的。而且明显知道他是外地人,很快要走的,那女子身份不低,他从人家那铺的盖的,穿的戴得那讲究就品得出来,他说里边的小衣都是杭绣,那精致比字号班的行头都要强几分。不过那女人肯定知道他,明明确确地找他,这个女人是个山西梆子戏迷,她肯定是醇王的福晋侧福晋,这可不是聂店的四福晋叫了好玩的,这是真福晋,要不,人马车辆的把一个大活人弄进来弄出去,还要不露风声,在府里没有如山号令的人办不成。对了,看来,四福晋也有点估量,要不,怎么能答承雷知县的这种差事,到王府来喝酒。 当年王府的内眷那样迷来成,以后不兴再有别的动作? 两人跟前已经摆了几个干果碟子,一人跟前摆了个类似木勺子似的东西,那木头也是古得发黑,如石头,大约是用来盛酒的,他跟前还多了一只黑铁色的玉盏,雕得不圆不方,看去却很趁手。 “你看用哪个家伙伏手?这是犀牛角,那是蕨根杯,镂空,磨光,嵌上白金,它们都不坏酒味。”王爷舀了一勺,先喝了。 这杯子都够沉的,舀了酒和空的觉不出差别来。 庆和也勺了酒喝着,那碟子里盛着金华干脯、巴达杏仁,吐鲁番葡萄干,泉州龙眼,他捏了碟子里的东西嚼着。揣摸着王爷其人。 “山西商人最能耐的是票号,中国的票号都在山西似的人称山西票号。票号是不是最富有的?” 王爷喜欢听票号的富贵?要说,票号也算富甲一方了,五连蔚的东家介休候家人称候百万,平遥帮、祁县帮、太谷帮哪个东家不是百万家产?可没听说那个王爷叫什么百万的,究竟谁更富有?一个在骨头里,一个在皮肉。 “从道光年间,全国第一家票号日升昌诞生在山西。”现在这日升昌可是不得了,汇通天下,“现在山西的票号之多,就像北京的翰林啦。” 单是票号的根子地平遥城内就有十大票号。正月十一商号开张这天,张灯结彩,灯笼连灯笼,旺火接旺火,城里就如同演“满床笏”的戏台,红火热闹,明亮如同白日。票号的景像就是烈火烹油。可是和王府相比,那太轰轰烈烈,都在面儿上。不说别的,不管哪个东家,也没有王府院里的这些苍松古树,就连这些丫环仆人们一抬手举动也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 他们用不着正月里弄出那么红火的响动,别人就知道他们的腰根硬。 “票号究竟有多大规模?你倒说说看,一看你这年轻人,就是留心人。 “听说日升昌一年汇兑二三千万两银子呢。” “那么在票号做事,也如在吏部做官,一定让人眼红?” “王爷,也还不假,甚至连做官都不再十分眼红了。我说件事王爷听了准觉得好玩。我们太谷有个曲家,他儿子中了进士,这要给了一般读书人家里,还不得大摆筵席请客庆贺?这个曲财主却不以为是什么荣耀,不让往自己门上贴喜报。王爷您说走遍天下哪有这种事?” “雍正爷的朱批圣明。票号真是厉害,你看,你从山西来,我的门子们都认,他们认票号,许多官府也认票号。” 庆和听王爷总说票号富有,便知道是时候了。 “我临动身,我们老东家说,协同庆票号的人能和醇王一起喝酒,那是协同庆的荣幸。老东家让我给您带点见面礼。”庆和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翡翠搬指,用一张银票包着,递了上去,“我们老东家听说王爷射箭是百步穿杨,特地孝敬王爷这个搬指,听说叫‘一口气儿’,” “唔,你们东家还是行家,这只黄杨绿成色不错。” 王爷将搬指原样包了收起来。 “你们这些东家掌柜手里有了两个钱都干些什么?徽商一生小气,唯在乌纱帽和红绣鞋上舍得花。你们晋商呢?什么也不舍的,官都懒待捐。当年我在恰克图买卖城见识过他们,太抠门,那儿的白俄女人丰韵人间少见,唯有他们阉人似的,眼里看不见。只知道紧着扒拦算盘珠子。” 那也是念珠呀,那时候打算盘根本和数字无关。山西商人禁止在外头成亲更禁止嫖赌,不打算盘怎么静得下心? “王爷,山西商人挣了钱不自己花,全家花,盖房子。哪个东家不在自己村里盖几串大院?‘山西人大褥套,发财回家盖房置地养老小。’” “还有呢?” “那就是闹票,写戏,还有撑戏班的,我们老东家榆次汪家就撑了一个四喜班,四喜班不仅在山西演,还沿着商路上北口、蒙古、甚至老毛子在的俄国,演一路。” “听你这一说,买卖人也懂戏?” “要是听宫廷戏,那还得说王爷福晋贝勒。” “要说懂戏,那是同治爷,还有当今皇太后。给你说个趣事吧,文武百官进紫禁城,都得腰牌或者路条,走哪条路,进那个门,路条上都写明了,唯有一个例外,谁?谭鑫培,谭老板,太后恩准的,可能随便走,为啥,听戏方便哪。” “商人听宫廷戏外行,可我们那儿有山西梆子,” “嗯,知道。梆子戏就和你们的票号似的,没有几天时间呢,一听就是那种根底尚浅的东西。好懂。” 说得也是,中路梆子戏和票号脚跟脚来的。它们倒像一对兄弟。 庆和伸手舀酒,说到戏,停了停: “王爷,我们就这样干喝?” “唔,还要点什么?让他们送来。” “王爷,不是我喝上酒胆壮,我能喝点儿,可是喝不了闷酒,我在山西喝酒从来不唱闷酒,平常不喝,到有戏的日子才喝,我发现,汾酒爱听梆子戏,喝多喝少,听上一板乱弹,它们就都趁兴而去了。”酒要喝,戏要看,四福晋的事要办,这个题目真破得好。 醇王爷哈哈一笑:“看来这坛酒是风流酒,正好,我这儿有几个梆子戏的把式。就让他们唱唱堂会。” 酒喝多了,庆和自觉感慨多起来,伸手竟从王爷那边的缸里也舀酒喝。“南人喝不了汾酒,冲,北方人喝淅江的女儿红,味儿寡淡,可我们做生意的,南人北人都须应付,都能喝点,照我们巡抚张之洞的话叫兼收并蓄,泛爱不倦。” 舌头一准不灵了,可脑子镂空起来四处透明亮。顺着就说到了山西的巡抚张大人。来京城后,四福晋的哥哥给细说了巨兴源私分赈灾银子一案的结案法,看来,张之洞只想把司库补足,不想太为难票号。再者,巨兴源把罪推到据说是当时起意贪污的掌柜王鉴身上,王鉴死了,其实,根本就没有王鉴这么个掌柜。那不过是逃脱惩处耍得一点小伎俩。 王爷喜欢张之洞的话题,问他此人口碑如何? “老百姓不懂得太多,只听说,衙门里的人勤快了许多,丑正二刻就得起床。” “是么?看来他去山西带了八块表还是带对了。” 张之洞去山西之前,为西太后的奏折里写了一句“职限方隅,不敢忘经营八表之略,”一时传为笑谈,连他表兄吏部尚书张之万都拿着两只怀表轮流看,出他洋相。看来,如今仍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刘庆和不敢妄谈,只说: “现在吏治有所好转,张大人去了山西不久,就惩治了一批贪官,包括布政使葆亭。” “这事我也听说了,他勾结的那个票号也罚了银子。” “是的,票号叫巨兴源,当时巡抚大人查证时,他们说是掌柜王鉴起意独吞的,如今王掌柜已死。这一死不就死无对证了。剩下经手的两个执事,倒班房混几天,巨兴源愿退还所有银两,吃多少吐多少,张大人决定将两个执事打了一百棍,流放三年。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爷听出里边还有文章,便追问:“看来,这里仍有一些不当之处,说来听听?” “十万两银子当时能救活多少饥民?这巨兴源是商人票号的败类,让他这样轻轻滑过,太便宜他了,必须让他疼,让别人看着也疼。再不敢做这样的损事。” “说说,商人最疼什么?” “最疼银子。王爷,我说得没错吧?王爷,不错,我是商人,可晋商最讲究做人要诚信,我们商人这一行也最犯恶做坑人骗人和贪污,一块臭肉会害了满锅汤。” 王爷趁着酒兴说:“商人疼银子,那就罚他个十倍。他吃一口,让他吐出十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天我上奏朝廷。现在东省遭水灾,又和山西旱灾似的,死了多少人。罚回银子用于救灾。这样的重罚也给眼下的那时商人做个样子看,谁不怕倾家荡产就学巨兴源贪赈灾款去。” “这样他们就觉怕了,要不然,那两个执事出外躲三年,再回来,不疼不痒。” “说的对,流放对他们就不是罚,我知道你们山西商人最不怕的是外出,从到日本东京、朝鲜平壤、俄国的伊尔库茨克,恰克图、蒙古乌兰巴托,远到德国的柏林、法国的巴黎、印度的新德里,没有你们不敢去的地方。” 草地上支起板鼓架,角儿们也出来了,他们没有扮戏,只是在外面套了件戏装,手里拿了扇子玉镯等。那个脚下踩了跷耳朵上戴上金耳环的旦角儿不是别人,正是来成。 他忙站起身,抢先一步走过去,朝来成使个眼色:“各位师傅辛苦了,我给各位师傅见礼了。” 来成略一点头,他谈笑风生,春风满面, 王爷的胡子很威风,也很和善,说话的时候,很威风,是干的,喝酒的时候,和善,是湿的,被女儿红抚摸软了。 “来,过来,坐一会子,让他们先唱,你来坐在这儿,看我喝,这是你的酒,女儿红,你的酒。”王爷胖大的手掌朝来成召动,让来成往他跟前坐。 “王爷,我敬你一杯,谢你送我的那只蛐蛐。那只‘抹子’宽宽的音儿,极有韵味。真是一音压百音。” “梨园讲究听戏听调儿,听蛐蛐听叫儿……” 来成的胸脯怎么高起来,那么一扭身子,真扭得女儿态出来,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两盏灯”竟在灯火阑珊处。 板鼓响了,先唱一折《嫁妹》. 两盏灯上了一折《拾玉镯》,夕阳照在脸上,红胭脂一般,眼珠显得更黑更明亮。刘庆和本来不大出头做这种事的,此事也顾不得许多了,上前与两盏灯拱手说: “王师傅,我给你配小青,咱们唱一段《断桥》......姐姐,听好了,四喜班的鼓又敲起来了,四杆枪等着护送角儿呢。” 虽在断桥上,“两盏灯”会听懂的,他心灵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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