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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两盏灯被劫榆次城章昭著生子显地位 雷知县从王湖道上返回来才让开戏。他先给四喜班发一点赏银以示歉意。可别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脸上布了块阴云,直到“两盏灯”出台,神色才渐渐和蔼了,章昭著以为他会借着说戏,数落戏班那次惹得祸,谁知他不但没有,而且还称赞四喜班有人才,有文才,关心时政,这班子越唱会越硬气。言外之意,那次改戏不但没出乱,还改好了,改对了。 “章夫人,这次唱《打瓜》么?《打瓜》那出戏上添了条卖油小路,正添对了,戏好看了不说,那也是一种预兆,条条道路通京城,好兆头!” 官场人阴一场阳一阵,难以捉摸。 四喜班给榆次人大过了戏瘾。 戏迷们先是迷黑头,然后迷唱红的,这阵又迷上了旦角,这是女人们进了戏场后影响出来的世风,大家也都认可了,小旦里自然是“两盏灯”最抢眼。“两盏灯”扮相俊俏,做戏细腻,嗓音甜润,自然要红。 先是《梵王宫》一场戏让榆次人大饱了眼福,他唱戏不靠卖嗓子耍的是俏丽,该细则细该软则软该低还要低,引得人们屏声敛气地听,那天“两盏灯”露了两绝,一是耍眼,他耍眼不是故意让人看技巧,而是自自然然,一波一粼泛着盈盈情意。第二绝是踩跷,不管看花云射箭还是挂画,没一处没戏,他踩着跷在椅子上挂画,一会儿嫌高,一会儿嫌低,一会儿尘土迷了眼,一会儿石子咯了脚,把三寸金莲上的活儿做的韵味足足。两盏灯踩了跷在椅子上蹦跳的时候,那小脚竟有几份像老东家的三姨太,三姨太在楼院里人称三金莲,听说脚上的戏文足着呢,外面传说,脚小看三姨太、声妙要四姨太、脸白二姨太。“两盏灯”的白嫩像二姨太,那一声叫板的声腔又学四福晋,他尽学的是人尖子,难怪《挂画》招人喜欢得发疯。 连榆次城祥瑞里有名的女人“不待见”也要学着样儿往台上赏钱。只是没人肯给往上递。 当天就有人编了顺口溜出来,满城里学说: “两盏灯”唱红榆次城,字号买卖人冒了魂, 前晌辞地方,后晌去看《梵王宫》, 是男人是女人?看来看去闹不清, 散了戏睡不成,“两盏灯”亮到明。” 祁掌柜听了,让伙计们写了,贴在戏报跟前。 他也是“两盏灯”的戏迷。 第三天夜场,四福晋主仆手里捏着面人看戏。真假人对照着看,后来就觉得戏场乱了,人群像大水汹涌,漫过了隔离的杆子,哗哗地涌到了前边,那些护卫的后生们满头大汗,护不住,已经有一只手伸来,扯攫她的衣衫,也有手拽小音子的胳膊,幸亏拿长枪的保镖伸过长枪,护住了她们。 叼客们一拥一挤一乱,保镖们注意了四福晋他们,却万想不到,混乱中,台上已经有人把“两盏灯”劫持了。 叼客是扯下戏报来蒙住“两盏灯”的脑袋的裹走的。 “两盏灯”大红大紫在奶奶庙,竟也一个跟头不声不响栽在奶奶庙。花儿开得虽盛毕竟太短了些。 叼客起哄滚上旦角儿走,以前也有过,只是没有这次轰动,以前没有出过这么大的角儿。四达堂悬赏寻找“两盏灯”银两二百,都没有人能找到。 新流传的顺口溜是这样: “叼客们挟上‘两盏灯’一窜,四喜班塌了一半, 协同庆的银盘子反看,‘不待见’的红鞋懒待换, 双胜馆的开心饺子剩下一半。” 四福晋怀了孩子。二姨太和三姨太心里最窝火。 三姨太神神道道地说。“听说,怀了孩子不能看戏,我们娘家村有一个女人那年生下个怪胎,头上长肉瘤,像戴高冠,耳朵边垂一片肉,像绾着头巾。这个女人想想,她前几月看戏时,戏台上有个唱生的便是这样的装扮。她当时看得心动了,那孩子便长成了这副怪相。既然老四怀上孩子怎么能随便看戏?” 二姨太却像没听懂似的,接一句奇里古怪的话:“人们说,到时候咱可得去看,看生下的像不像唱戏的?。” “是吧,人们也有这样说的,人们的说法多了。人们的话也有对的时候,为啥巡抚单整二姐你娘家的票号巨兴源,不整她的票号?这肯定是她背后说上了黑话。” 这个三金莲从来说话都是颠三倒四,这儿扯到那儿,她四姨太怎么有票号?那是四达堂的,最初开张时,里边还有巨兴源的股子呢。就算如今股本撒了,那也不能说没有巨兴源的功劳。更不能说就成了四姨太的。不过,巨兴源栽在她手里,那不假,还不因为她的四喜班的戏告了状?从前还以为那是戏子们信口胡扯,等看到这张报,报上又重登出彩霞蔚的那则启示,寻找那个蔚什么的后代,要还定金及利息。一下子想起那年在彩霞蔚门口见过的这则告示,现在看来,那不是无意的,都是冲着我,冲着巨兴源去的,正面透个信儿给张巡抚,让查巨兴源的赃款,反面又妆神弄鬼寻找什么蔚某人,显示她的字号多守信用,衬托巨兴源侵吞赈灾款的卑劣,她要让巨兴源名声扫地,再没人肯与它打交道了,这才最惨。 “二姐,你怎么啦不说话,嫌我把你家的烦心事倒腾出来?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那些当官的丢顶乌纱帽就丢了,换个地方照样当官做老爷。” “是呵,咱替他们操什么心,我是想我不过想帮当家的做点事,一辈子就在生意上操过这么一次心,还给娘家惹出祸来。” 要不是他们捏造了个死人去顶杠,这下,就更输惨了。 “你娘家人没跟上你沾光,倒沾了包。都怨那四福晋,她看你得宠,就祸害你。这个四福晋,根本看不起我们姐妹,她那点小心眼比针尖还小,二姐,你知道,奶奶庙去年烧香,都不让我们去?” “我与你都去过了,只剩她没去过,这倒不奇怪。” “求子香还怕烧多了呀?听说她去,烧得那香和摆得供献都是特别的,和四字有关的。她烧香烧对了,怀上了,那次我们要去了,说不定也能求个一男半女,那可没准。” 人们说,太干净的女人不怀孩子,看来,这话不是瞎说。香咱也烧过,法子咱也施过,可就是没动静。神仙都没法子。 四姨太烧香不过是烧个说法出来。 “烧香要能烧出儿女来,哪才怪了。她愿意烧香天天烧去,我才不在乎呢。我这样鲜鲜净净地活,不比怎么强?” 四福晋瓜熟蒂落地产下一个五斤重的小子。 四福晋从此要简接明了改称章夫人,不用再绕弯子了。 汪作业抱着孩子端祥了又端祥,甚至抱到窗前对着亮细细看,产婆说老东家四十多得子欢喜疯了。 前几房夫人都有一双小脚,作业老爷喜欢小脚,睡觉时穿了睡鞋,他的手里便有了一个把玩,像他玩古董似的那么自信自乐,尤其是三姨太翠玉,娶进门那天夜里,只见红纱帐外一只绿菱角,像商觚,他握住这只脚百般花样地调弄,直到床上的发出很古很古的声响。 前边几房太太他都是从三寸金莲下手,成了习惯。而天子脚下来的昭著带了一双天足让他无从下手,她的全身都让他无从把握。他没把握就生了儿子。 这就是京城,首善之区? 连日大雨倾盆,把茅厕里的屎尿漂得满街巷。票号特意给他雇了顶轿子,就在轿子里,屎尿味也能钻进来,听说四达堂的二姨太方之玉就是在长安街上看见有人撒尿,吓得脸煞白,当天逃离京城。她要看见粪流到街上,茅蛆到处流窜,还不得吓死? 刘庆和不能顾忌这些,初出茅庐,只有一种心思,尽快将差事办妥。 到王府,一张银票把门槛铺平了。 醇王府是廊沿多,柱子多,大缸多,老树多,南花多,王府气象淹没着他,可他一时不知从那儿觉到的富贵。 这趟差是怪差,他要和王爷赛酒喝。他是替山西巡抚张之洞出差,替榆次知县雷成出差,当然,实际上他是替四达堂办事,更确切地讲,是替章夫人办事。 醇王爷心血来潮,想起要和全国各省的喝酒肚才一比高低。各省的抚巡衡量来去,唯有河南与山西两个省找到了酒豪。协同庆票号信阳分号的信暗中说到此事,说:剌史吓着了那个酒篓子,那人不知是赛吃酒,还当自己犯了什么罪,竟卖了家中两亩地,买通官衙,说自己死了,抚巡不明真像,只得罢了。 他刘庆和不怕王爷,他读书时就有这个底气,王爷那些人不是两榜出身,只是宗亲罢了,不会有什么能耐。否则不会与人较量酒,这纯是闲得无聊。再说,王爷官大,酒量未必一定大,和他喝酒也未见就输,便输又如何? 他走过一段铁瓦粉墙后,有几角朱楼隐约可见,听到潺潺溪水声,却不见溪,只见如同娘子关的红石盘桓着,溪水准是在石堆中流动,远处一只草亭,南方的蓑衣一样长草披顶,门儿是青绿竹丝的,门边一株千年古松,这地方怎么像来过? 醇王爷仰在一张竹榻上看邸报,朝他略一点头: “你就是那位老西子?哦,来,坐下,咱们聊聊。” 王爷像王府似的体态雍容松散。 “山右之地,八分山丘二分田,寻常也就是个五成年收,今年能吃得饱不?看你倒不似饥馁之人。” “王爷,我先在钱庄后在票号坐地方,做生意,生活倒不至于困窘。” “也亏得你们那一带出生意人,一个徽洲一个山右,把天下当铺票号给包揽了,老百姓书也不待念了,都学生意?那年雍正爷有道朱批,说你们那里子弟聪明伶利的,家里让学生意,次点的让学工匠,再次的才让读书?风气果真如此?说来听听。” 王爷红光满面,一口京撇子,底气充足。 “圣上体察下情,有些念书念到半截,家里供不起了,就改学生意。后来干脆有些子弟就不起念书的念头啦。”说书正对着他少年未了的心愿,这也是他敢与王爷对谈的资历。也许四福晋选他来,也是看中他读过书的经历。 “没有什么不好,要那么多念书人做什么用?朝廷里当官的够多了,实实在在地挣点钱养家糊口也是实在活法。这样说来,山西人还是活得滋润,怪不得说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刘庆和说到杏花村就提到了那儿的名酒“竹叶青。” “竹叶青,名儿听着就清爽。有一种酒还可以和他做对子。女儿红,绍兴的纯酿。怎么样?你从北方来,大约喝不惯这种酒。” “那我就给王爷做一副对子,雪飞竹叶青,月洒女儿红。” “今天你就喝你们的老白汾,我喝女儿红,听你给我说说你们那儿的风情民俗,我已经向朝廷告了假,咱们消消停停地喝。” [节选自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长篇小说<北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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