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
雪霁楼相见恨晚奶奶庙人前求子
从那次给四喜班重写了《玉堂春》，在雷知县后院点了把火后，否否居士对章昭著生出一种相遇恨晚的情绪，他发现自己残残缺缺后，总须从她那儿找回来。他总想着能畅快一叙。四喜班走口外回来，章昭著请他们回楼院看看戏，正是一机会。
章夫人请他到居处闲坐，这是他第一次进章昭著的屋子，也许肚里有了几盅酒，眼光比平时更苛刻，直率，一只山水盆景，陡峭峰立，参差递进，猛然间入眼似胸中有邱壑者所做，可是上面点缀了琉璃塔琉璃亭和琉璃人，便弄巧成拙；一只根雕，天然情趣，弄成奔马，又加了朱漆，也就俗态毕现丧失了品位.......
难道那些高贵雅致不过是从她的美丽上生发出的气质？
“居士，你看，小音子沏了茶来，这可是雨前毛峰，”
榆次人很少喝清茶，章夫人显然留心到了他的细处。
“小音子，草原上喝的什么?好喝不？”
“都是从咱们这儿去的，砖茶，那茶很贵，在我们那儿有时就当银子花呢，光喝茶不如咱这儿的茶好，可是奶茶好，奶茶真香。”
小音子在四达院是个特殊人，造化之人。她就象雪水似的清洌少染，一眼到底。既没有商人的俗，也没有世族的俗，也没有文人的做作。
对了，做作，这个章昭著有些地方就是犯了这个忌。她一心回避铜臭，却达不到，于是露出家底的俗。
“这屋里没什么特别值你过目的，是不？文人么，总是不喜浮华富贵的。”
章昭著的眼光似乎已有变化，不再全是自喜，而迷朦了一层疑惑。章昭著毕竟追寻雅意，只是底气不足才有几处露怯。
“小音子，去拿酒，拿‘女儿红’，我和居士再尽尽兴。”
摆上了干鲜水果，斟上了酒，小音子唱《祝酒歌》，他们和，三个人一边喝一边唱着，跳着。
他心未醉是身醉了，觉不出脚底有些不稳，胳膊张狂了些，根雕也歪了,盆景也碰倒了，琉璃小玩意儿东一个西一个骨碌碌滚到了地上。“这全是我来，小音子你别管。等我学会跳你的这舞，手兮舞兮足兮蹈兮，它们就看不见了。”
小音子用笤帚扫，章昭著和王系进卧室去喝，去唱。
卧室里没有炕，是一张雕花床，脚踏茶几一应物却显出典雅温馨。
章昭著红霞层层入鬓，目光清亮如秋风荡秋水。王系又看到了造化的天然俊美，一波一波的眼水涮洗着那颗浮浮游游的心，他的眼水里飘满了章昭著的各种倒影。他头有些疼，眼光在屋里翻寻，豁然找到了一道裂口。她这屋里竟没有一册书一卷纸没有一支笔一轴字。老东家三房四妾，哪个屋里没有字纸也像，唯独她不像。听说老东家就是冲着她的笔墨才娶的。她的出言吐语也不是那种凭一张脸蛋吃喝一生一世的美人。她这是遮掩？是欺世？是赌气？
“章夫人，我有一事想求教。”
“酒后吐真言，你何不快言快语？”
“门前那块此君匾是夫人你题写的无疑。当初，我应允给府上的四喜班做事就是见了这匾才应允的。”
“怎么就认定是我写的无疑？又为何见了此匾你就肯在四喜班屈就？你倒说说看？我想知道的详详细细。”
“这楼院里再没有赏识得这两个字的人，包括那位识得古董的老东家。”
她的眼皮微微抖颤着，眼里流露着一层难言的苦衷。
“现在何以提起这块匾？”
否否居士从屋子内外再没有一卷书一页纸说起，“那么这‘雪霁’两字就意味着雪不再落了，雪是诗情，是画意，是禅悟、是梦游，是心境，如何能缺的？你拒之门外，拒之心外，是有意为之，是报复，是自弃？你如此自做茧自缚身心，瞒得别人如何瞒得自己？”
许久，一声轻叹从胸臆深处发出，屋里空气为之一振。
“那么，否否，我也有句话问你，寒窗苦读为的是一朝登龙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耀祖荣宗，听说你读书破万卷，却无意功名不求仕途，那又为得什么？”
“天子临朝说，天下英雄尽入此彀中，成了颠簸不破的真理。我就想使这一预言颠簸出一道破绽。大不敬到我这儿是不大恭敬。”
“不仕不商不医不儒，那你读书所欲何事？”
“当欲漱石枕流，”
章夫人眼光犀利一道闪过，嘴角终于嗤笑出声，
“流非可枕，石非可漱。”
心不醉口口自醉，说出一句口误，否否急中生智补救一句：“所以枕流，欲洗其耳，听雪落之声；所以漱石，欲利其齿，以求同夫人谈锋之锐。”
章昭著一笑，神色又如前爽爽落落。
“我这屋里虽然难逃一个俗字，毕竟也不能无一卷字纸、无一枝墨笔。既然被方家道着，小音子去取些来。”
文房四宝摆到桌上。小音子挽了袖口滴水研墨。
“我平常不愿见它，不想惹起心烦，这吟诗写字，莫不需要心境。无心境，也无心意。”
否否居士看那幅桑皮纸，表面显旧，却平滑匀细，绝非寻常物。
“对它而言，也有个藏在深闺待识人的意旨。我们从‘两盏灯’入题，说了些个元代话，所以我让小音子取这明仁殿纸，也是不离《梵王宫》啊。”
上面有泥金画的如意云。背面，黄粉加蜡，洒以金片。
墨已研好，他合着淡远的茶意，就在美人靠上书一联：
“惆怅东栏一捧雪，人间看得几清明。”
笔之墨已经挥尽，弯着头凝视楹联气韵。东坡先生说过是梨花:“惆怅东风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他将人生改成了人间，与自己的名号更贴近了，也就像了他的语气。同时一株变一捧，巧巧地贴近了她。她在雪上害着心病，这么一变，梨花成了雪，她能不亲近？更砰然听得到一种律动，为什么？字上白花花地聚了雪意，又用了一个手掬的态势，似乎听得见男人的心跳声。
章夫人把它展示到卷帘前。
“看得几清明，谈何容易？人间乌有几清明。”
“你说什么呢？独自说独自听。”
“没什么，前几日显富显贵夫人们在县衙看戏，我想象得出，……见几个女人向台儿上坐，……念了会儿诗共词,说了会儿赋与歌，无差错，唇天口地无高下，巧语花言记许多，临绝末，道了低头撮脚，……则被一泡尿，爆得我没奈何，刚捱刚忍更待看些几个，枉被这驴颓笑杀我。”
这种嘻笑不怒骂的词儿真是过瘾。
仗着脸红，仗着心跳，两只胳膊搂来，她的所有饱满填实了他的胸前。她的圆眼睛闭了，睫毛纷披下来依然打着弯勾。他这么近地看。自己等待了多少年，冷淡了多少日子，就为着这一霎。
她先靠着商号票号那些金黄银白装饰起来的庄严宝像訇然倒下，他从散落的金碧辉煌中剥出一个婴儿般的小著。
“你就是那个圣小儿么？”
可不就是圣小儿！当初他进贡院，就为不堪受那些乌人剥衣裳的搜身，不愿让那些爪子碰他的身子，他宁肯再不进贡院一步。它有它的用途，它有它见天日的时候，它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福晋，是福晋，你刚才问我的话，这阵告你实情。我不想让任何男人碰我身子，所以我不去应试，贡院那些搜身的一碰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此刻，夫人床前的那镜子显示出特殊的长处，不管人身离开它多远多近，都能全部照收不误。
四达堂的四福晋到奶奶庙敬香求子。
求子的香烧得慎重其事，香火蜡烛上都有烫金字，是德合香房专做的，供献的点心四个一组，每个点心的正面是福字背面是一个晋字。套了四福晋的意思，是晋岁永点心铺打的。
四福晋换掉了平常穿的素色学生装，穿上旗人的黑色镶边绣花袍，如同登台的行头很有看头。她磕头的时候，围观的人比那边听空心和尚讲经说法的人要多得多。其实，求子烧香有什么稀罕？人们都是要来看这个聂店汪家有名的四福晋，开开眼。
奶奶庙的香火从来没有这样旺盛。
四福晋当场许愿，送奶奶庙一台戏。
她是个场面上行走的人，场面一热烈，心里便为自己的人生选择又满足一次。当初没嫁燕京大学的文人，有些不落忍，没嫁给一个有功名的，有些不甘心，可是路越走越看清楚了，也许这种选择更中庸却更合实际，比嫁了文人踏实，比嫁了官宦人家有滋味，文人与官宦人家的女人都不能这样抛头露面自由洒脱。她想，我能当家做主调动场面，能为自己怀孕先行造一天云彩，能坐在这儿颐指气使地看自己班子的戏。也算没委屈自己。
四喜班的戏把榆次城弄得热气腾腾。
头一天由“两盏灯”唱大轴戏，角儿们还在后台扮戏，“夜壶丑”就站在台前先给摆排了一天云彩：
“下处里听着，今儿后晌的大轴戏的《梵王宫》。要看文戏《祥麟镜》，要看武戏《战宛城》，文武带打《梵王宫》，要甚有甚叫你看个没够的角儿就是咱的‘两盏灯’，‘两盏灯’的《梵王宫》，看见好的不行，听见还是好的不行，眼看要打二通，赶紧派上四杆长枪，把咱们新请来的‘两盏灯’师傅请上台。”他朝后台给班里人喊，却明明是叫台下人听。
台下听见了，一股旋风似的往后台拥。只见脑袋上扎了白羊肚手巾的四个后生手持苗子枪走来，中间这个角儿很有派，自然是“两盏灯”，眉目清秀，两眼有楞有角，放光烁烁，人们一看就明白了，怪道艺名“两盏灯”？
戏报是三尺宽的一幅子布，写完戏名后特意加写了一行字：四喜班行头全由彩霞蔚置办奉送。
祁掌柜已经懂得扬名能给彩霞蔚带来不少的利水。
“两盏灯”的戏开得有点不顺当。开台锣鼓打过了三通了，突然停下来，又重新打，戏场里第一次有了怼声。“夜壶丑”没法，又站在台上大声喊，“老少爷们，乡里乡亲们，县衙有令要往后挪挪，我们遵命行事。”
县衙怎么管到四喜班了？章昭著打发小音子去问。
从打那次巨兴源东窗事发后，雷成大发雷霆，八字衙门前的流言与戏台上即兴词儿针砭时政，让他拍了桌子，听说脸色都白了，他说再不能允许民风自由口无遮拦，当时章昭著没太当回事，自古以来，唱戏的就是逗人开心解闷，说什么道什么无非是戏，哪至于当真？
可这个雷知县把这笔帐记在四达堂头上。已经搞的风声越来越紧。
章昭著不知道，这次雷知县不是有意刁难，而是城东什贴镇的通京驿站有报，见到绿围四抬大轿过路，前有骑马的开道，弄不清是何等官差过境，不知该如何接待。雷知县接到密报，竟吩咐轿夫改了道，抬了他的官轿往王湖道上去迎接，上次嫁女的那天让巡抚微服私访了县衙一次，也怕这次再怠慢了什么人，可是回县衙等候，又怕误了戏，就决定前去接了客官来一起看戏。
雷知县说：不管多大的官，进榆次地境先看梆子戏，不失为一段佳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