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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方之玉初次见曲少 戏台上跑出票号来 锦生蔚铺子里进来一位很有范儿的女客,披件黄芽韭般鲜嫩的披风,乳白色大袄上梨花隐约可现,藤萝紫边,底下是紫丁香色百折裙。灵蛇髻高挽,头发丝清晰可数,白净的脸色如同奶水洗出的,这人敢是从花瓣里长出来的?竟然一点人间烟火气没沾。伙计们互相使个眼光,赶紧来伺候: “夫人,你想选什么料子?” “你这小铺子里有什么?让我们听听。”丫环泡了茶,只往货架上溜了一眼,就把眼收回来。 “我们在榆次城也是最大的绸缎铺啦,夫人你请吩咐——” “我看几丈六机绸。”主子看看杯子里的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伙计一愣,小跑步到账房先生那儿问: “有个主要买六机绸。咱们有么?” “你知道什么是六机绸?这是夏天穿的最好的料子,它要换六部机子才织得出,这么贵的绸子在北方不好出手,咱也没进过。” “那我就回人家,咱没有。” “别,这客人不寻常,有点来头,怕不单是来买布的,不能那么一句话简单打发了,再者,说出去,丢咱锦生蔚的牌子。咱店里虽没进货,却有给四达堂夫人们备的衣料,只是当家的不在,这主我也做不了,你先招呼好客人,我打发人去彩霞蔚请当家的回来。” 曲世祺正和四喜班的角儿们哼哼吱吱唱着,听到店里来人这样说,便猜到了几分。回到锦生蔚,一看,却不是他的继母。 他朝伙计们摆摆手,在柜台外的春凳坐下。他收着腰的坐姿,与这位夫人惟妙惟肖。 “店掌柜呢?你们没有六机绸?我们就走啦。” “夫人,请问府上是——我们殷勤些,往府上送货如何?” “你是店掌柜么?”夫人小姐打量他坐着的样子,开口说话了:“看样子有几分像。听说你们是彩霞蔚的门市,彩霞蔚每年有给四达堂四姨太准备的货,大家匀着穿怎么样?” 站着的店伙计赔着笑:“您也太嘴快了点,老东家的姨太太可不好随便叫。” “我说的没错,叫的也没错。汪家娶了四姨太不随便叫,那和把这些绸缎放在库里不随便卖同样是浪费,白白放着不说,那上面又有蚊子屎蝇子尿,可惜了。” 曲世祺兰花指一点:“夫人,别说屎,我眼睛可容不得一点脏。我那年去北京,街上有那人不管不顾,背了身子就尿,我不能看,立刻让轿车赶回山西,一天都不在北京呆。”他竟然学得是台上的旦角儿说话。 这话出口后,夫人一个急转,背过身去。 他也一个急转身,转的更优雅美丽。 “你们店里的有个叫什么曲世祺的?” “他不在,到彩霞蔚那边办事了。” “这个人也怪,让他到太原当大掌柜不当,怎么就愿意在这个小绸缎庄伺候人。” “这个,我可知道,他是谁,他心里能瞧起谁?让他去领别人的情?哼,别人领他的情还差不多?” 夫人领了丫环起身就走。 “夫人,你要的六机绸。” “你们打发人送去吧。”那丫环回身吩咐了一句,似乎在对家人说话。小伙计问:“送那儿——” “那还用问?聂店汪家楼院。——我说的没差吧?” 曲世祺打开天窗问丫环,“不是东家,那有这么气粗!” 不说是他自己别扭,不愿意去当大掌柜,还让之兰以为是我没面子,在老东家跟前说不上话,连这么个事也办不成。二姨太之玉从锦生蔚出来后,心里憋着的气,她从那个自称是店伙计的眼神里认出了曲世祺,少爷就是少爷,他穿什么戴什么,也遮不住那股少爷气。 二姨太之玉去看戏时,见一顶绿呢小轿也进了衙门院。 那人下轿,她也没太在意,黑脸,不打眼,可她记住了这个人,因为说一口侉话,他指着戏台前檐悬挂的一块彩匾问:“‘凤鸣于斯’,你们说说这是什么意思?”跟前那几个人虽说比他高大,神态却比他低,其中有一个本地人说: “老爷,这本是榆次的典故,西晋时此地出过个县令清政廉明,引来凤凰在大堂外唱歌。” 那黑脸老爷点点头:“那是西晋时的县令,叫荀藐。不过,这匾一定另有说道,比如今儿唱的肯定是旦角戏,旦角在此为雷知县歌功颂德,与那只凤凰异曲同工,当然,知县也喜欢捧这个旦角。” 猜测的没错。这倒是个能人。她想着,朝那黑汉子捎了一眼。恰和他眼角的余光碰个正着。她坐在自己座上,总觉得有几分疼。这个男人不寻常,今天总会发生点什么事。 最后一出戏《苏三起解》。丑角先登台:“你有名,他有号,老汉名叫崇公道,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 “夜壶丑”晋南人一口蒲白,自带了三分崇公道的调韵。 随着一声“苦啊”的叫板,苏三上场了。 她一看这个苏三,好面熟,可这个角儿明明不是四喜班的?从哪儿冒出这么个旦角来? 崇公道说:“苦什么苦,有什么苦,想想光绪三年,连树叶子都吃光了,姥姥煮得吃外甥,对门煮得吃邻居,你不过扛了块木头就叫苦?” 改戏了?这本来是青衣的戏。今儿耍了丑?之玉指点四姨太一下:“老四,你看看,他们改戏了。” “想来是,连二姐都看出来了,这戏一准改得厉害。” 章昭著脸面上流光溢彩。 “老伯,光绪三年大旱,遭年成不假,我在京城时也曾结交些北来南往的客商,略知些大概……” 苏三的兰花指一举,细细的指头翘翘着,之玉认出来了,天呢,这不是那个曲少—— 这个主玩票儿玩吧,还不过瘾,索性下海了,这不把他那小妈给气死? “可是老伯,我在京城里听说其他省有赈灾的款通过票号汇来,也能解救燃眉之急的。那年头,熬几锅粥,舍几月饭,就能活多少人。” “那银子可是救命的,你当真听说有这等事?” “我听他们真真切切说,是汇到巨兴源票号了,两湖的赈灾款十万两,不信,你这次进了省,去问问,肯定……” 之玉听着一愣,怎么台上说着道着跑出个巨兴源来,那是娘家人开的票号,他们怎么就上了戏了? 这时,听到台下有人说:“看来羊群里有狼,票号里也有败类。这些人只顾贪鄙,连良心都可卖,真正可恨。” 黑汉子的侉话听来特别清楚,,之玉倒吸一口气—— 台下议论得热烈,台上越发演得起劲。 “我劝你还是不问的好,这话,我们当真不知?不是,要真打问起来,那连潘司都洗涮不清了。” “潘司怎么就不过问呢,无非是狼狈为奸,你想,那善后局的银子放进票号吃红利的时候,咱本地的老百姓正饿得死去活来,有的村子死的连抬死人的都没有了,就在露天野地狼啃狗叼。” 戏台上把话说明白了,之玉伸手往袖里掏掏,她记起当家人将十万银票给她了,说是让她还娘家。 看来,当家的听到什么风了,这才绕着弯子给她取出当初的本银,这事如果真是巨兴源做的手脚,那再也瞒不住了。 那个苏三撒娇似的,用木枷靠了靠崇公道: “老伯,你这样说话,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这不是给你说说么?你是一个判了秋后问斩的囚犯,卡嚓,死无对证。他藩司再有耳目,能把我这公道怎么样?” 曲少的眼光往台下一扫,看到她了,眼光一对。 “老伯想杀人灭口,晚了,你看,台下坐着的那是我小姨,”他真得朝她一指,戏场的目光被集中在她身上, 这与我什么相干,我只是从娘家拿来十万银票,谁知道是什么来历? “说是到了县衙,女犯苏三你抬头往上看,那县衙上挂着的就是我的大名‘公道在此’” 苏三左看右看,说:“老伯,我在这儿看了半天,不见你说的公道,我只认识两个字,一个无一个非。”无非两个字拆开来,就成了对公道的嘲笑。 “那就请走路的君子帮着念念,看是你错,还是我错?” 又有人朝台上喊:“这匾挂在哪儿?我们怎么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这位走路的公子,你看看,那上面倒底写了甚的字?千万别瞒人。” “你问的是匾?这有什么不好认的,瞧,──无非是戏。” 这丑,把匾上的字都改了,不是叫凤鸣于斯么? “无非是戏?这就对了,戏台不唱戏,哪唱什么?” “这末一句,着落得好,落得稳,放出去的风筝飘得再高轻轻一拽收回来了。”章昭著本来与她差不多,看不大懂戏的,这才几年,就懂戏了,还能说讲出个头头道道。 “老爷,这种即兴唱法每每有骨头。不知经了哪个高人──点化?”之玉又听到那几个人说侉话。那黑老爷点头称道。“戏要唱到这份儿上,也就有了个唱头,有了个看头了。” “单赏公道。聂店四达堂四福晋有赏。——五两。” 单赏飞上台了。 “这是个懂戏的。赏银赏得也有趣。——更有趣的是怎么这地方出了福晋?”老爷对跟包说,“咱们也赏点?” “老爷,咱没带那么多的银子。可又不能比他们少。” “赏吧,咱们的银子不一样,咱是一两顶一斤。” 这个老爷气势摄人,当那种犀利的眼光袭来,她有点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只是当年她还是小闺女的时候,在那个文井眼前体会过。 他说他是山西人,他一口侉话怎么会是山西人呢。 台上的“玉堂春”说洪桐县里没好人时,她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个人说: “不能说洪桐县里没好人么?我就是洪桐出来的。” “老爷不是南皮人么?” “你看看我的脚趾头,这就是明证。” 他身上有退不去的文气,却在戏场里说脱鞋就脱鞋.全不顾体面。 这时,台上已经唱到:“父女双双把路奔,双塔高耸太原临。”“玉堂春”穿了罩衣,闭了眼。等着戴枷,崇公道将木枷给自己戴上:“罢了,女儿,你不用争了,这木枷本来就是官府给公道我做的,你看,我戴上正合适。” “老爷,这出《苏三起解》的唱法太不一样,本来临进太原该给苏三戴枷了,怎么戴到了崇公道身上。而且崇公道的这枷还戴得这么有戏。”那几个人争着给他们老爷说。 “看明白了吧,你们好生学着,这就叫不平则鸣。民意如此,不为民办事,天理难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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