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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衙门口前有帖子 戏里有戏明较量 榆次雷知县的千金小姐嫁到了太原阳曲县,为嫁女之喜他写了四喜班,章夫人说,这台戏老东家送了。 县衙后院搭起座戏台,从太谷棚铺请的棚匠连昼彻夜地赶出的活儿,垂花柱、三重檐、歇山顶,而且连挑角檐、拱斗、五脊六兽、瓦楞瓦沟,都做得停停当当,比真戏台倒多了几分喜庆气。 来成要去看台子,他如今已经成了红角儿,四福晋给送艺名:“两盏灯”。在八字衙门前,见许多人围了在看什么。他知道这也是接圣谕,讲圣谕,唱圣谕,的地方,他当初就曾经在这儿出足了风头,县衙选中他唱圣谕,他记心好,嗓子好,从榆次唱到府上,最后还唱到京城,见了紫禁城,金銮殿,那年他七岁,不知道害怕,让唱就唱,唱得那个人笑咪咪,给了他一个小金元宝。后来才知道那儿不仅有王公大臣,还有皇上太后。也许今儿又是一次机会。 八字衙门前,除了接圣谕,讲圣谕,两边的砖墙上还张贴各色判词榜示,今天这张一定写得有趣,人们才这样围了看。 先是听人扬腔舞调地念着: 本月初六日,县宰唱大戏, 千金出闺阁,合县有同喜, 告知诸邑人,不得来送礼。 “这榜出得好,一榜出示,礼房先生忙得不可开交。” “这词是春秋笔法。不好,不如旁边加的判词,你不知道他是谁?角儿,两盏灯,他记词是一绝,你再给念念。” “一榜是举人,两榜为进士, 明令要勒索,还说是廉义, 全县送彩礼,究竟谁生女? 不信问其母,唱得什么戏?” 还有一个人的判词更损: 诸人送彩礼,都送老岳丈。 县宰生一女,配与哪一家, 你要樱桃口,他取小金莲, 一个分一件,不公要打架, 共同要一件,那个先开花? 哪些是正话,哪些是反话,来成听不大明白。他只急着去看台口,要合戏。 今儿雷知县点了《打瓜》,热热闹闹又是招亲又是耍戏带武打,非常适合办事筵唱。“两盏灯”的《打瓜》又琢磨了新戏文,腔挂最多,玩意儿最多,正好露一手,为了上这出戏,他特意花大价钱请甲成打板,以求珠联壁合。 可是甲成迟迟不到,“两盏灯”坐在后台噙一只翠儿烟嘴的烟袋,噗噗噗,烟气冒得挺冲。 没法子“夜壶丑”又指派拉场的再去,一定要请来。 台前已经坐满了,八仙桌正面坐着都是什么人?祁县的乔家、渠家,介体的候家、冀家,平遥的李家,毛家,太谷的曹家方家,曲家,榆次的汪家、常家,大半个中国的票号银号都请来了,再看看,彩霞蔚,北谦亨,大升玉、大泉玉、独慎玉、哪家不是山摇地动的字号?银子少了哪个拿得出手?就算你在介休平遥,做生意的哪个能不和榆次打交道?这是京陕大路交道口。当知县当在榆次,也算头等知县。 不过,台下女眷甚多,知县夫人给许多太太姨太太下请帖。这都是些正经看戏的行家,“两盏灯”看着观众一边抽烟,一边决心好好耍笑一下这个自大狂妄不识抬举的鼓师。打板的和角儿在场上谁听谁的,哪就看谁肚里宽套,谁玩意儿深厚,你要场上见,咱就场上见。,别看你甲成的板键子长,今天我让你觉了短。 好容易拉场的将甲成请来了。“两盏灯”正上妆:,他的三角眼狠狠一瞪,却突然变成了笑容: “知道今儿甚的戏?”“俗戏,《打瓜》。” “我的唱法可不一样。” “咱伺候着你准不出错。” 甲成坐到了板鼓前,掏出了自己的板键子。 甲成的板键子比别人的长一寸,信心也比别人高一头。他屏住呼吸,同时也止住了从否否居士那儿放出的心猿意马,手腕轻轻一提,一个明亮的底号,将场面压住了。 《鸟朝凤》中,“两盏灯”扮的陶三春和腊妹、秋香出场了:“罕山叠翠翠无限,潇河翻波波滔天......” 姊妹们唱着,逗着,熟套子,闭着眼也不出错。“两盏灯”请他早来,他没动。一是心里有底,二是不想太上心,否否居士请他喝茶,说,雷知县刮地皮一尺厚,你们怎么还要去巴结?后来师兄弟来了,摆出救场如救火的梨园之德,他才骑了毛驴赶到县衙。本来以为打这出戏如同耍,“两盏灯”从挑瓜开始一展身手,他竟有些跟不上趟了,“两盏灯”竟生发出许多的戏,把农家少女怀春的神态活灵活现出来,挑瓜、比瓜、切瓜、吃瓜,样样有来历,有说法,有过场,新招式细而不腻,眉眼过场一个俏似一个。 两盏灯真有本事把瓜田搬上了台。 “家住河东榆次县,每日卖油上太原, 铁肩能挑千斤担,好走个直道从来不拐弯弯…….” “郑恩挑着油担子上场来。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放着官道不走,从人家地里插斜走小道?”戏里添了这条卖油小道,榆次人都知道这小道的传说,可就是没有人将它搬到戏里,有了它,做起戏来加了难度,也多了彩气。 “我不就是急赶着上太原卖这两篓子油!” “急发财也不能走斜道呀?” “挑担子走累了,身上又没带钱,先赊我一个瓜吃吃。” “想着法儿吃白食,你也是贪官污吏?” 这词儿也有点儿变化,可甲成顾不上看,只是紧着追,紧着揣摸,恨不能多长出一双眼,多长出一双手,全凭着自己的硬功夫顶呢,都说他心里灵透,还是有几处板鼓垫不上。总算熬得快下场了,他吁出口气,哪知陶三春到下场门一个转身又折了回来,别人谁也不曾这样演过,可他演得就是合理合情,陶三春不是打不过郑恩,而是有几分调皮,故意撩逗他一下,好让他追去以引开众姐妹,有了心思单独来。一路新招数,台下看出了味,叫好声不绝。 甲成手忙脚忙,紧着追戏,暗暗服气。 收场曲牌一落,甲成将板键子收起就往后台来,这出《打瓜》他开了眼,这么演真精彩,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把它学下。 板师甲成跪在当地上。赔礼认错。 “两盏灯”慢慢地对了镜子卸妆,没看见似的。 班主过来了:“来成,甲成今儿滚身淌水地给打下这场戏来,也怪辛苦的──” “辛苦?那是三十两银子请的。什么价要什么艺儿么,” “两位师傅,你们甚都别说了,徒弟知错,认错。不管怎么说,差点误了场就是特错大错。” 班主说“给你说实话吧,别看来成现在红得发紫,可还是不敢松懈,好了还要好,一出《打瓜》改了多少次,你说,你能照着老套子打?” “我服得就是这一点。不过,说实话,要不是来成师傅,这场戏我就不打了,老百姓都说这个雷是个贪官,咱──” “你呀,咱只管唱好咱的戏,咱还能管谁看?” 两盏灯让他起来,亲自给他说戏。 自号否否的王系眼色一撇,看不起四喜班的那些角儿了。 雷知县篾视朝廷官员不得经商的禁令,在大商号中有银股,每次分红五六千两银子,而且那银股只是硬股,根本没有往里投过银子。这么一个贪官,借着嫁女勒索民财,有人准备详告言官,弹劾他,四喜班竟然作科庆贺,尤其那个“两盏灯”还要好戏奉上。 他想毁了四喜班的这台戏,“两盏灯”请的打板高手甲成正好来闲坐说玄宗,他晓以大义,板师答应不去捧这个场,可是最终没能拗过那梨园行规,还是去了,帮衬了,那场戏唱得榆次城里沸沸扬扬。 唱戏的角儿们就这样青红不分,皂白不辨? 否否爱闹个票儿,可还是第一次觉得艺人们这样没头没脑,吃进颗苍蝇似的不舒服。 从前,那些角儿们精研腔调,唱到妙处时,他往往在想像中手舞足蹈。他骨子里是一个不安分的人。 王系一向洒脱,不与生意人为伍,更不与生意人攀亲附故,也许,他正是贪图四喜班的角儿们非凡的艺儿,才步入了汪家楼院。 究竟是哪一刻拿定主意答应做四喜班的戏文先生?他想戏子虽然为世所不容被打入下九流,他们却偏能愤世忌俗,偏是一只能熔三教九流不迷本性的炉子,他记着这炉子里有汤仙祖有李渔、还有山西人关汉卿,他一家子的王实甫,还有朱秀帘。与他们为伍,是人生一幸。 哪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四喜班的角儿们到贪鄙的县衙里粉墨登场歌舞升平,他不能想象这种嘴脸。 正生闷气,四福晋派祁掌柜请他到彩霞蔚去。 一见面,王系先问“章夫人,雷知县是不是在四达堂的票号里有硬股?” 银股出钱,身股出力,那是实实在在的股。硬股是拿着官家的权力硬要分红,权力股。 “一股几千两银子,凭白就拿走了,商人们能不恨其做为?可是雷知县嫁女,还有许多商家祝贺送礼。” “我们也去贺喜了,知县夫人给我们下有请柬呀。我们还送了一台戏,商人虽然不在官场,却不能不理官场,你不看县衙八字前连公告都贴出来了,咱们老百姓能不理睬?”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睫毛一挑,闪出亮儿来。“我请先生来,正是为了这次演戏的事。” “戏班子是四达堂的,红红火火地唱就是了,还需要商量?先跳加官,再跳贺喜。” “你忘了,你是戏文先生。” 章昭著眼光渐渐亲近过来:“进门就看你一脸的官司,怎么,你看不惯四喜班给贪官唱戏?戏咱们得唱,如果觉得憋气,咱在戏里出出气,怎么样?你这个戏文先生学学关汉卿,弄个新戏文出来,我给你提个醒,省里有家票号叫巨兴源,将两湖的赈灾款三万两私吞了,他这么胆大,那是因为有官府的要员染指,藩司与这家巨兴源关系非常,你要能在戏文里揭露出这等丑事。那戏就不是拍马溜须了,而变成了针砭时事了,怎么样,当天就排,弄得出弄不出?” 光绪三年那是什么年景,饿的人吃树叶,吃草根,腿肿得桶样粗,城隍庙后面竟然有把人煮了吃的,吃完了眼睛烧得通红,煎熬至死,那城里城外常有倒在那儿没人埋的尸首,说起那年头,人们心跳呀,可竟然有人把赈灾银两贪有己有,还有用这银两囤积居奇,人心丧尽,天理不容。 他一刻不停,起身就走,这种肮脏事,一刻不鞭挞,一刻不得安神。 白纸上笔走有神助。此刻倒非为领谁之命,而是为民请命,惩治腐败的心愿急于一吐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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