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爱青铜东家步行轿车外求诚信寻找当年定货人 “十四红”高文进嗓子哑了,收拾行李要走,老东家说,留着,走什么,留在班子里,不能唱,打个杂。 他猜疑是二姨太枕头上吹了风,他堂堂的十四红,便是再丢了本事,也不能靠人养活。他找了份为老东家赶车的营生,让自己心里安生。 这天,老东家要带三位姨太太进城看戏。老东家出门后,没有立即往车上坐,而是问三个姨太太进城都有什么打算。 三姨太要去抽个签,然后买一样宝贝,但没说什么宝贝。 四姨太要去协同庆看票号进程。二姨太要进城做新衣裳看戏穿。老东家便让二姨太之玉同他坐一辆车走。 这是怎么啦?高文井只觉得头轰地一下,老东家从不曾让那位姨太太与他同坐一辆车,为什么让之玉来坐他赶的车?难道他要出她的洋相,看她的笑话? “那我的车呢?”之玉稍微有所犹豫。她一定也是同样觉了蹊跷。 之玉薄薄的眼皮撂着,游行过来,可走到他跟前,那眼帘还是像纱缦似的朝他一现,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叫他不敢抬眼,脸红,心跳,只是听着她坐进轿车棚里。 那一刻,他看见三姨太,四姨太对视了一眼,三姨太将嘴唇拉长了,撇了个样。四姨太脸上冷冷的,一扭身先进了轿车。 他已经许多没见到之玉了,她还是怕凉的样子,脸皮那样薄,那样白,还是没有血色,就像她屋里苫着那些家什的白布。 高文井硬着脖子,吆喝了一声,这辆车领头上了路。 他起先是胡乱与她作对,拼着力气捣毁着她,等他所有的愤怒洪水一般发过,他一下子呆了,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衣物中,之玉像个婴儿似的裸露着。 他清醒过来,他把她的衣裳给她搂过来,哆哆嗦嗦地包裹着她。她的眼睛还是一眨未眨。 “你走吧!” 之玉的声音好像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 “你是我的克星,从那一年让你看破了我,你就没让我安生过,我遇到你就没跑了,无论我怎么下心,我都没躲没闪,你真正是我的克星!” 车里的这两人让他今儿没躲没闪。 “知道我今儿为啥叫你来和我坐一辆车。” “我排行最大,轮也轮到我了。” “从来没有轮过,我车里从来没让夫人们伙坐过,如果说轮,没有扶正了谁,你们一样大。这没说对。——我今天特别心气高,想有个人贴近点。” “那你不叫老四?新接的茅子还三天香。” “她最近心里想的是票号,我今儿不是东家,今儿是男人,不和她说那些话。” “你叫老三,肉肉的,软软的,正和你意。” “这就是你,你这个狐狸精与别人不同的地方。说实在的,其他女人要是听到我让她们来与我坐一辆车,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你可倒沉得住气,没什么事似的。” “哦,记起来了,是不是因为我让娘家入股十万两——” 之玉就是在唱戏出岔的那天,将十万两银两入了老东家正筹办的票号作本金。她说,那是她第一次管银钱上的事,所以请他吃饭。那也是请饭的一个理由。 他听到悉悉卒卒一阵翻动,轿帘不安分地晃游。 “你这个女人也许是狐子精转的,那儿都这么绵,这么软,不能碰,一碰,就骚人,” “你又抽烟,嘴里臭!”之玉轻轻说。 他脸上烧得像着火。他又记起自己有过的那一顿疯狂,起先他只是发恨,报复,无非寻死前发泄一顿,到后来,他被什么击中似的,不想死了,她似乎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 进了榆次城,章昭著直接到协同庆。 彩霞蔚后院里,祁掌柜决定让曲少去随骆驼帮走蒙古。 听说四达堂的二姨太有心要让曲少当彩霞蔚的掌柜,要不是四福晋,他祁思民就没戏了,还得在山南海北奔波。 祁掌柜知道那条路的凶险,燥热的日头,燥热的风,火焰似的山石,滚烫的沙砾,只有一步一步踩在沙子里沉闷的吱吱声,和骆驼脖子下叮叮当当一个点响的大铃铛。路旁那一堆堆白骨风来沙沙响,就是那种干透了声音。干得没有骨髓的声音。听过了那声音,他才感受到板鼓那声音里含着水含着绿含着生命。 亲眼见一个姓蔚的生意人,进了那条路再没出来。死在老毛子境地,盐菜一样渍了,骡驮子驮回来的。是的,老毛子管山西商人叫淹菜。那个蔚一庸的尸首是回来了,可谁也不知道他是哪儿人? 直到他回屋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嘴唇肿肿的起着皮,他的眼光还未能从那荒凉的大漠中跋涉出来,那个叫蔚一庸的抹掉了脸上的盐巴,脸上泛起了肉色,他咚咚地喝着水,那声音犹如在坎儿井里动,蔚一庸,是的,这个南蛮子,他在说他,他曾给过彩霞蔚五百余两定金,定了五十匹曲绸,已经十个年头了,算算这笔钱,该有多少利?他双手在算盘上打着,听到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干透了的枯巴巴的骨头声。 一个叫刘庆和的店伙计被叫来。 刘庆和那种脸的轮廓显得文气,他先是念书要考举人的,家里遭了变故,不能再继续供他念下去,便中途来学了生意,祁掌柜从一开始就待他和其他的学徒不同。没用他从做杂役开始往上熬。没用他倒过掌柜的夜壶。 他把刚才想起的事给刘庆和讲说了一遍。 “我得寻寻这个蔚家的后代,你说,庆和?” “是,当家的。既然人家没收货,那就该生法退还定金,所谓以诚待人以信接物。” “你把这个意思拟出来,写好,在咱字号门前贴出去。” “山西彩霞蔚绸缎庄寻找蔚家后代。蔚一庸江南人者,曾在恰克图与彩霞蔚定货曲绸五十匹,定金已交五百两白银,货到恰克图蔚已不在当地,经多方查找,今才知其已死荒漠,蔚老客系我彩霞蔚老主顾,身遇难无法提货,当退还定金,可是十年查无音信,若知其后代下落者,请告本号,以还其定金,而安商家之心。” 办完了这件事,祁掌柜又安排刘庆和进协同庆票号学习,他准备将来彩霞蔚也改票号。 因为协同庆票号是他建议东家做的,章昭著夫人马上筹办,用他带回来的那笔银子,又加上老东家手里的十万两本银,开起了这家票号。 这时,四福晋的轿车来了,宝瓶形窗口上支了小凉篷,流苏穗子飘飘洒洒。 章夫人穿一件洋红缎旗袍,罩了件奶色小坎肩。这阵,谁也穿坎肩,只是她的色儿淡些,尺寸小些,花儿暗些,便显得比别人新鲜。她何时何地都是挑稍的人才。 祁掌柜下意识地就往四福晋紧紧裹着的腰身扫去。 老东家望子心切,那一房姨太生了子,那一房先扶正,这风早就放出来了。四福晋要能扶正,是汪家福分,这是个明白人,厉害人,主事人。四达堂眼下就缺这么个人主事。 四福晋不扶正也拿事,来得时候为甚叫了福晋这么个古怪的满人名字,他明白了,那是四达堂的福晋,福晋是什么?那就是夫人,满人进中原学说汉话没学到家将夫人说成了福晋,汉人们反倒以为这是什么时新话,可那是在北京,她在山西说这二喃子话,让榆次聂店楼院的人们跟着喃喃,无非要含糊其辞。认她做主拿事的身份。 “夫人,您起身早啊。一定是不放心协同庆的事?”他多了个心没叫四福晋,暗示以后用不着再学那二喃子话,直接叫夫人明白无误。 “有祁掌柜给经心照看着,放心着呢,这一趟咱来看看四喜班的红火。” “夫人说的,四喜班虽然是给您大喜时撑起的班子,可它不止是唱个红火,四喜班一唱红,谁都晓得是聂店四达堂撑的班子,看看这气势,谁有生意不紧着和四达堂做?生意人,谁不愿和底子厚实的字号打交道?要不,协同庆起首就能这么大顺?刚才我听说刚刚做了一笔六万两的生意。” “大顺就好,祁掌柜,你让伙计们去票号里提十万两银票,老东家有用项。” 祁掌柜当初是清底,老东家的本金里有十万两写着二姨太方之玉娘家的名字,这十万两是不是那儿的根要动? “章夫人,这账怎么走,不是撤本金吧?” “你去和陈经理商量着,看怎么走合适。对外面无关紧要的人当然不能说是撤本金,不能影响票号的名声。” 得空,随了四福晋来的小音子问: “祁掌柜,你打听到我爹的下落没有?” 祁掌柜不知为什么一下就想起了她身上穿的那件兜肚。 祁掌柜说,又打发去北路的曲少也帮着打听。 章昭著听到了,插话道“我挺赞赏山西商人的这种做法,东家的子弟不在自己的字号里做事,免得掌柜的为难,他自己还什么也学不到。你看,他要在他们曲家的铺子里,谁能往北路派他?那他永远也出息不了。” “只是是是世祺太灵,未必肯安安稳稳学生意。他来咱这儿,只为不愿呆在自己己家,和他后妈闹不和。” 曲世祺的继母便是老东家二姨太方之玉的妹子。或者章夫人不愿说这个话题。四福晋和别人不同,心里记着的反不愿多说。当初楼院里的人盛传四福晋办喜事那天,二姨太请十四红喝酒,让他倒了呛,有意要搅她兴头。可四福晋从不提那码事,只是淡淡一笑,那是他十四红福薄,不干别人事。 “还有──,那个寻找蔚家后代又是怎么回子事?” “夫人,底稿在这儿,你上眼一看就明白。” “你看,这样改改,然后送到报馆去登,你知道那报纸有多少人看?这件事一下子就让彩霞蔚在全国出大名。让人知道山西商人以厚生、利民为根本。尤其对四达堂的声望有大影响。” 老东家的轿车声一响,祁掌柜迎出门去,老东家没坐车,却叫了镖头红脸三陪着,伙计从车里抱下来个大蓝布包,老东家小心地护着。 章昭著见这样,断定那这只布包里是些无关紧要收藏品。 老东家先去洗了一把脸,亲自解包,先露出圆圆一柱鼓鼓地努起的——,这是什么呢,不会是什么春宫物品吧,她就觉脸上一热,老东家也是痴,什么事做不出?再往下脱,看出来了,那是一只朝天卷起的长鼻子,象鼻,蒲扇一样宽展的大耳朵,是一头大象,满身铜翠斑驳陆离,有四五尺高。 “看看这象,真不一般,玩古董也玩过几件,从没见过这种样式,你看这锈的绿色儿,肯定是青铜,而且细腻无砂眼,最近的年代也是秦铜,你摸摸,这云雷花纹暗布了全身,这一趟是真值。” “青铜器是翰林们玩的,没四书五经的底子看不懂,你知道古董铺那伙计说什么,他告我说有个翰林到山西当巡抚了,听说叫张之洞。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张之洞,他找到榆次来了。我一身不当官,还和当官的有了牵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