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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要吊人了,这是戏班里最重的刑律,他们叫“高升”。 来成先替“十四红”求情: “柳柳师傅,这就像刚才现编的戏词里唱的,你也别真动气,师哥今儿实在有错,给你老赔个错,认个罚,也就罢了,咱也是开台戏,图个吉利。” “今天要把戏砸了,这才吉利呢!四福晋能让咱?与其别人不让,不如咱自己不让。” “柳柳师傅,你高抬贵手,至于四福晋那儿,这台戏这样红火,她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还能生什么气,你看那赏钱赏的多痛快,她那儿要真有点过不去,我去磕头央告。” “来成,你救了场,是有脸,不过,还管不了别人的事,想想,要不是祁掌柜赶来票一伙,那这戏能捡回来?今儿大伙儿吃饭?喝西北风吧。班有班规,咱四喜班不能开这种头,赏罚不明,以后在江湖上怎么走?” 跟前的几位角儿见教训也教训了,吓唬也吓唬了,跟着来成跪下求情。“柳柳师傅,抬抬胳膊放过“十四红”这遭,他倒了呛已经够倒霉的了。多少年的功夫丢了谁不气人?” “活该!你们问问他,是怎么倒的呛?” “我迎风张口,一口气灌上凉风——” “夜壶丑”唤起口痰来,劈面淬过去。 “你也好意思说,台上站了大小十几个人,那风是妖风,单往你‘十四红’嘴里刮?”“夜壶丑”的光头顶上青筋激出,看来不是一般的气。“你们闻闻他嘴里——” 众人其实都闻到了酒气,只是不说破。 “你说吧,你一向是不吃肉不喝酒,偏今儿怎么了,这样子来登台,你在哪儿喝的酒?和谁喝的?你给大家交待清,交待清了,就依来成说的,罚三斤刀头供神了事。交待不清,今儿就是今儿,你休想过去。” “十四红”却不接这个话头,眼睛也不抬,只是低声说,“师兄弟们谢谢,不用再说了,班主罚得是,我认罚就是了。” 那根牛毛绳拉得哧哧响。 “十四红”被燕儿飞吊在空中,心肝五脏呼虚一下落了空。起先,手腕脚腕子勒得火辣辣地疼。 他想起之玉姐妹们在戏场为他捧场的样子。 原先,这个方之玉不愿见他,仿佛真的知道他十四红的眼光能那么锐利。 她在汪家楼院,他在四喜班,他们没有见过什么面。躲着他,他们是一起玩儿大的,这样生分,就因为他唱戏?可既然不愿见面,为甚又要请吃这顿饭?那顿饭吃得热热乎乎,他连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会吃了肉,喝了酒,他为了护嗓子,从来不喝酒吃肉的,这次是怎么了? 之玉屋里可真白,就像她自己,都是粉妆出的,玉雕出的,他坐都有几分小心,怕把位子上坐出印子。 能那么吃一顿饭也是缘分,她姐妹俩给他斟酒,与他说话,他们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童心无忌。他们那会儿一起玩过吃饭,灯盏儿当碗,花辫儿当酒盅,高梁杆当筷子,可他们不是像家常吃饭,而是学着戏台上的喝酒法,招招式式比着。 姊妹俩出落成台上的美人似的,是成人后的事,姐妹俩都给买卖人做姨太太。姐姐白净,沉静,妹妹热情,大方。今天酒桌上,妹之兰爱讲小时的天真事,呵呵笑着,讲抓蚂蚱、扑蝴蝶,逮叫蝈蝈,摘南瓜花,姐之玉不时地红脸,她红脸像火烧云似的,那肉皮经不住烧,她给他倒酒,问他戏班子里的事,引开话题。 “四喜班演开台戏,你又是挂头牌的,我们姐妹先为你庆贺一下。” 杯子上的手指细盈盈的,天生兰花指,他没犹豫就接了杯,“人生难得几回得意,唱戏的也同样。我的打炮戏能有你们给捧场,凭添五分信心。”他那阵真得是自信心趁着酒兴长,他竟然为自己解脱,“不怕。只要不贪杯就不怕。班子里喝酒的人也多了。” 这个方之玉第一次见面她就拿话点他让他离开四喜班。唱戏毕竟不是安身立命的长久之计,以后还是要做生意。 跟上四达堂的铺子做点什么不挣钱?她哪里知道,他又不是实在过不下去出来挣这口饭吃,他是天生爱唱戏哪。 我看见人们捏鼓数字心里就烦,可是听见人们唱句什么,马上就能学来,咱天生是吃开口饭的。 散了夜戏四达堂给客人们准备了饭。四喜班的自然也有夜宵。二姨太之玉与妹妹之兰见那边没有“十四红”,就问班子里的人:“‘十四红’呢,怎么连饭也不来吃?倒呛就倒了么,把唱戏看那么重?” “夫人,你不知道,十四红让班主吊起来了。” “真的——姐,这可怎么办?你去找找那班主,我们一起去,让他放了人。”之兰急得坐不安稳了。 之玉拉了她一把,让她坐稳了,“我们虽说是同乡,可也管不了这多,叫别人以为我们怎么了似的。” 之兰轻声在耳边说:“把人家给害苦了,我们得去救。” 之玉又捏妹妹一下。“行有行规,这也是没得法子的事。”抽了空,她也对妹妹低声说:“人呀,就是不碰南墙不回头,这下,他吃点苦,也就再不唱戏了。” “姐,他是个唱戏的,你怎么总让他离开戏班?” “谁让他跑到汪家楼院来的,我不愿让他见到。” “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吃这苦头。” 之玉咬咬嘴唇,笑了笑,是那种冷笑。 “放心吧,有人会管的——” “谁,老东家?” “四姨太呀。她不是爱管事么,让她管去——” “‘十四红’,你完了?” 他得回去,走下戏台,离开丝弦,离开梆板,离开悲欢离合,每天与那个黄脸婆过那种没咸没淡的庄稼日子,他站在井口,看见井底那个黄衣黑胡子的唐代宗,背后风凉嗖嗖。 方之玉方夫人乘风赶到,“文井,你要做什么?” “完了,” “你怎么就完了?好好的人怎么就完了?不能唱戏?不能唱戏的人多了,哪个不是活得好好的,还更好?” “我在戏台上才是我,下了台,我就什么也不是。” 他和她说话的当儿,一只手扶住了架在井口上的辘辘把,他已经不再探头看井底的那个胡子生了。 “胡说,做个生意人,长袍马褂穿了,走在人前谁敢小看?不比你唱戏东奔西窜强?哪怕当个庄稼人,春种秋收,乐在其中,又有什么不可?”她将一件衣裳披在他身上,“快回去,这天气,听你说话的声儿忿成甚啦?” “我不是做买卖的命,更不是庄户人的命,人的命,天注定,我注定是吃开口饭的,老天真忍心夺了我的饭碗子?” “谁也夺不了你的饭碗,快回吧,你跟上岁永裕的伙计们先学几天,明年,掌柜的一走,岁永裕就让你掌柜。” 那就是说,她早就这样计划了,她是有意的,她让他喝酒,她要毁了他的戏台,这和杀了我有什么两样? 他猛地一拽,手从辘辘上拽下来了,一下子将之玉拉一把,水冰漓一滑,之玉滑到他怀里,那一刻,一种毁了她的念头像炮仗一样爆裂开了,又是火光又是炸声,之玉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被击中,不止是衣裳,连人也一样摊开了,她推他,打他,淬他,他像头狮子要撕碎她似的,吼着粗气,嘴里喃喃着,反正是个死。 除夕,乌音在屋里穿上了妈妈留给她的肚兜,摸着那上边活灵活现的鱼戏莲绣花。鱼与花上面绣的花纹都很密,阴阴阳阳翻着一些秘密。阿妈临死前,让她穿上这个来寻阿爸,阿妈说他是个山西买卖人,他的买卖在山西,她遇见他的时候,天上星星特别亮,格桑花儿开得正艳,他把一杆鞭子插在花丛里。她是带着格桑花的香味儿和山西人的醋味儿进入母亲肚里的。阿妈说,你去找他,去山西,他见了这个他会认出来的,这上面有他的姓,他姓鱼。 腊月里一场大雪。一片银白色把黄土高原笼罩,它一下子清俊了,章昭著清心爽朗,在介河边踏出第一行脚印,一夜飞雪九万里,处处轻吟梨花开……,旭日圆润佻脱,雪光万道织入眼,她跑回屋,案头正研好一汪墨,汪作业坐在案前,拈笔记大帐。 作业,我刚吟出一首诗,你帮我录下来吧?题为雪霁。 雪记。 记?有意留在鞋面上的雪粉看着她。 作业,算了。 怎么? 诗还没推敲好,再说吧。你先干你的. 就在那天,章昭著打开妆奁盒,一迭子诗稿连同肚里的腹稿都落进火盆子里……. 她只把“雪霁”两个字写了,让匠人刻在门楣匾中。 她把花园旁的偏院改成自己的独院,这个院子就被称为福晋院,绣楼从此被叫成“雪霁”。 “昭著,我为什么要从北京娶你回来?这是一种心思,我们汪家到这份上,生意也该是排场,气氛,教养,许多人不明白我费这大劲从京都娶个媳妇,单路程就得走好些天。因为他们不是我,不知道我。我汪家楼院这多院子,三才四福叫什么的也有,可只有你的楼叫雪霁,和别人就是不一样,我要的就是这种意思。” 章昭著觉得作业这人像古董一样,得慢慢认识。 “别人不明白你为什么娶我,那是真的,可你也不明白你娶我是从谁手里夺了个媳妇?” 说话时,她眼里看到了是送她万年笔的那位,燕京大学的穷学生,说话轻步态轻咳嗽却重,犹如典雅的平平仄仄的诗律。 “实话告你吧,你是把翰林院学士张之洞的女人给争来了。你还别不信,我哥要把我送给张之洞在先,你提亲在后,这个主意是我拿的,我们满人的姑奶奶在娘家主事,我就一直当家理事,知道点柴米经济,我想做实事,不愿当轮不着做事的官太太,做一些敷衍的应酬。所以嫁到你家,而且既嫁来,从今年起,我要助你一臂之力,在商言商,该学的要学,该会的要会。” 这年,老东家的说四达堂想雇个出类拔萃的文牍先生。出手在榆次城独一分,不论文才还是字。 祁掌柜在城里找到了一位奇才,把字送来让他们看。 “水洗山根石骨冷,月裁松梢云影湿。”昭著夫人念到这一句,微微吸口气,眼光盯在那笔狂狷的字上。 “大才子,否否居士,号亦非常人常态,不意榆次地面竟有这等狂狷之士?只是看这清雅趣兴,未必肯来商号当什么文犊先生。” 祁思民也补充了一下,“我倒是也听说这个人倨傲的很,那会儿他梦见一句诗,醒来很得意,他爹说你还嫌咱家穷得不够,那会儿他还没九岁,可是连他爹的话都听不进,竟然起这么个怪号,他爹是教谕,他索性连考场都不进。” “那就让他直接了当做县太爷,你打听一下,县太爷俸银多少,我照样拿那个数聘他,不会不要吧?” 祁掌柜去碰了一鼻子灰,否否说,有两个钱就不知道自己有多重,什么也敢想。 章昭著听了,说,“没有我们四达堂聘不到的人,我有有法子,他不是爱看戏?爱评头评足,咱就让他来看戏,评戏,点戏,让戏班子里的角儿们听着,还能长见识呢。只要他肯来四喜班,就行。四喜班驻在汪家楼院,谁分得清他是戏文先生,还是文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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