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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四喜班的开台戏在汪家楼院里唱。 汪家独出心裁辟出一个院子修盖戏台。家宅院里修戏台,本乡地面一向没有先例,汪家修了,为自己的戏班子壮气势,戏台是雕梁画板的四柱大台,拢音传音极好,老东家懂响器,手里既拿得出盖台子的钱,也能把钱花出正经动静来。这是行家的打量,还有一班揣摸老东家心思的人见戏台院修得这样讲究,他们觉得迟不修早不修偏偏四姨太进门时修,可见四姨太空前得宠。这台戏明明就是给四姨太唱的么,只是老东家怕别的姨太太吃醋,不明说罢了。 暗看台上,流云百幅的窗扇开着,女眷女客笑语喧喧。 四达堂的戏台好,看台也别出心裁,有女座,四福晋给城里官宦人家下请贴来看戏。四达堂虽是大户,和官家来往不多,老东家怕礼数不周。四福晋大包大揽,她说不管男客女客,她都安排,做生意不能不与官府联系,与官府却不能不与家室联系。而官宦的女人听说有这样个合乎身份的去处,哪有不来的? 四达堂的二姨太方之玉与妹妹之兰坐在离台口最近的地方。二姨太并不太爱看戏,但要坐在最靠前,让院里院外的人都看清她方之玉在众姐妹中的排位。 正戏还没开,之玉就觉得这戏外有一种说不明道不白的气氛,似乎这台戏是给这个新来的四姨太的贺喜。连妹妹之兰都说: “这四姨太好福气。” 之玉冷笑了一下: “说的可也是,啊,连名角都凑了个十四红。她进门来闹腾的实在是红。可这没开戏算什么,看戏么,戏里唱出戏文才是真戏文,我就不信,她四姨太就步步走在红心上,就没有走背地,倒运的脚步?” “姐,你是二房,大房去了,自然该你补上去,可不能粗心大意地让四姨太出了头。” “昨天,老东家还在我这边歇着,你那个前家儿曲少已经举荐到了彩霞蔚。” 今天的正戏是《满床笏》,掌柜们常年在外,听到乡音,看到家乡戏,那种慰藉溢于言表。 “王坐江山非容易……” 十四红从从容容出台了。他有一板好唱功,嗓音宏厚又清亮,老腔老调句句讲究字字斟酌,一板四股眼唱下来,就要让听戏的人不知不觉从他的唱段里进了唐宫。 可今儿唱着唱着觉了吃力,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于是他使了力,一反他往常的唱法,嗓子张紧了,连弹性也没了。 “高师傅,你怎么这样唱?” 好像谁是因为要挣头份包银,才赔上嗓子唱的。 “今儿是咱的打台戏呀,再说,老东家的姨太太们坐在台下,不发力能行?” 这台戏在他来说,是给二姨太方之玉唱的。 他心里埋着一个从来没出过土的秘密。 之玉的姥姥家和他一个村,他们从小认识,他搭了班子后在大北院碰到方之玉,好吃惊,当年那个女娃娃做了东家的二姨太。白净得如一个玉石人儿。 他刚刚在台口一眼扫见之玉姐妹坐了看戏,就明白是给自己捧场来了。 他是越想唱好嗓子偏发紧,再出台时,惯常的从容不在了。 十四红明知嗓音使尽了,他还是不能满意自己的那种丢人的发暗的嗓子。他一腔滚热忍不住放出去一声,按经验,根本没问题,谁知呛了一口风,觉得嗓子炸了,声音一下子就不知了去向。 扮了代宗的十四红嗓子突然倒呛,老东家肚里一声喟叹,人算不如天算。他本来看到四姨太举手不凡,不显山不露水就把自己的婚事安排得这紧锣密鼓这样见声色,心里还赞叹这个女人的才干呢,谁知捧场的红角儿出了这等事,只能说她命不好了。这种事出在喜期,就像变天刮风下雨似的,无形中会给新人心上蒙一块阴云,也许会笼罩一辈子。 之玉坐位离台口不过几步远,十四红眉头一皱,她马上就看清了,她敢最先听得出那破伤风似的那点儿声,那点儿声刚露个头,嗓子一下就没音了,她的手一使劲,攫着的已经是妹子之兰的胳膊。 掐死我了,姐,你怎么啦? “哼,连官府都惊动了,这下,她可好好牛比吧。” 之玉咬着牙,咬着那声冷笑,死死盯着台上无法演下去的戏,盯着十四红那张涨红了的脸。 祁掌柜抽身退出,急忙往后台跑。他马上就是彩霞蔚的掌柜了,他得把这份心操到。 后台早就急成一锅滚水了。 要说,倒呛也是唱戏的难免的事,可今日在事筵上,是老东家娶四姨太的婚事,这中间出了差错,不只是班子里丢人现眼,更难交待的是给婚事败了兴,添了乱,成了一个不吉利的象征,他们的戏班子能耽起这么大的责任? 台下“怼怼”已经地喝起倒彩来。全不管今天的戏有什么特殊的含意。 心里最急的当然数班头“夜壶丑”“吁——”太监的假公鸭嗓子高高地喊了一声,先压住场。 “看来不聋不哑,不能做亲家翁。” “夜壶丑”把哑了的上句儿接过来了,接得顺,接得溜,用一句俗话巧妙地掩住了唱哑的嗓门,不露痕迹。 这时,升平公主上场了。 她跑到父王跟前,左看右看,然后拉着背朝幕的代宗摇了遥: “父王,父王,千万不要急,你看你急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女儿我知道错了,今后再不淘气。父王你就看在女儿的面上不要生气了。我呀,再不提那个郭暧不郭暧了。” 这都是临时生出的戏文,他趁着摇代宗的胳膊撒娇的时候,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先下场吧。 被哑嗓气蒙了心的十四红一下子清醒过来,趁着升平公主的手势,让沈后扶了,回宫将息,还好,始终没出戏。 他下场了,扮公主的来成不能让冷了场,便临时向文武场要了个过场,一边跑圆场一边想词。 做戏的人怕这种临时急抓,心中全无底。不过,这种时机也是出头露面展示才能的好时候。要能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把戏做出彩来,把丢了的戏再找回来,那肯定一炮打红。 来成今儿找到戏了,她把四福晋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一眨眼一抬手都瞄了个准,立刻就把自己化成了升平公主, “我本是金枝玉叶体,长在深宫花丛里, 民间的礼数我不知,从小到大何曾受过气……” 他找着了感觉,那嗓子也实在在家,不铺陈开这么一大段唱,嗓子放开来就像在那深宫大内,在那儿要强就能有,在那儿要娇也能有。嗓子越用越出味,越有味他的戏文越足。天赐良机,让他囊囊地唱了这么一板。而且没人会说他夺戏。 先是没防着这儿插出这么一大段的唱,人们还发着愣,可越听越有劲,越有味,场子里叫好声不断。 在这班子里唱好一出戏容易,要崭露头角不容易,四喜班名角多,绝活多,光有点功夫都不成,除了灵气、除了功夫,还得靠什么?靠机遇,这就是一场现成机会。 这时,板鼓给他打一个暗号,他收住了唱。 正在台上的升平公主知道后台救场有招了,果然,夜壶丑又甩着尘拂上台来: “我说公主啊,你往那边看,你看那是谁来了——” 来成一看,扮父王的不再是十四红。他一时还没认出这是谁,只想挂头牌的换人不是高招,说不定会让底下的观众给怼回去,班子里拿他挂头牌,他们就要看十四红,谁都能换,唯有他不能换。 公主左看右看,他听那太监的话头,是不让她认,那她就装做认不出,先不忙接戏。 “认不出来了?你先想想你今儿上台所为何事呀?” 有了那么一板过瘾的唱之后,来成到处是戏,伸手就抓得到:“我一来等候附马回宫,共度良宵,二来贺喜,给四达堂老东家四福晋贺喜呀。” 他听出“夜壶丑”耍贫嘴,要在戏外溜达一会,他也知趣地帮衬几句。 “说对不抬杠。我们来的都是为贺喜,你看,我们的名票,彩霞蔚的祁掌柜也来贺喜,你还不快快接驾——” 来成一听,心里直为夜壶丑叫绝。着啊,这么一说,换人成了天经地义的事了,热闹事筵热闹办,闹个票儿凑热闹,这下谁看戏也不能说长道短了。 祁掌柜的嗓子别有调韵,虽然不圆润,却说明了是票友,竟也一点戏不丢,反倒引出人们格外的赞叹。 与父王逗嘴,来成学出女孩子撒娇的情态,,“哪里打我来?刚才,那是少年的夫妻我们是玩耍哩。” 唱了这一句,公主爱心冒出来,拍着手俏皮而下。活脱脱一个个年少夫妻的喜怒无常。 来成天助一把把戏抢过来后,越发出神入化: “打,打,给你打,父王都给你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你还没有打够?倒打上瘾来了?” 她又是撒娇又是斗气,把个公主与新婚妻女的两重身份演得活灵灵的,而挂了头牌名字的他只能呆呆地看着,眼红着。“十四红”站在边幕后,又是喝水又是揪喉结。可那声音就是找不回来。 郭暧玩笑着的拳头放下来,哄着玩:“本宫哪里舍得打你呀?我是打我,看我把父王气的。该打。” 小夫妻两个关于父王的话都是临阵现加的,妥妥贴贴给他圆了场。看底下那热劲儿,四喜班的打台戏是红了,可不再是他“十四红”了,从此没他的份儿了。此刻的锁呐的耍笑声在他耳朵里有几分哭笑不得地掩盖戏漏的味道,高也不是低也不是。 锁呐声一落,赏钱也上了。戏场里看戏的心满意足地散去。后台里却一下子收敛了声音,班主要“问公事”了。这也难怪班主生气,这场戏要砸了锅,给戏班闯得祸就大了,谁让自己迟不倒呛晚不倒呛偏在节骨眼——,想到这儿,他从戏里跳出来,心里却冒出股冷气,难道自己是因为—— 他不敢往下再想,也不愿往下想。他眼前晃动的是白白净净的影子,眼花缭乱的洁净,不,——。 “夜壶丑”往戏箱上一坐,随便坐戏箱是唱丑角的特权,这就等于是升帐了。 “十四红,你是成心要砸大伙儿的饭碗子?”平常“夜壶丑”爱跟人们逗个乐,不管你有多大愁多大苦,他开口让你一笑解脱,是人们的开心果子。今儿撅着小辫儿,绷着的脸上一颗颗麻子都像重新漂染过。 “行有行规,你得把话说清楚,这是因何,你成心不吃开口饭,也别毁了大伙儿。” 这当儿,打杂儿的已经照着吩咐将一盘捆戏箱的牛毛绳子找来,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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