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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祁掌柜觉得这一路终于可以平安了,下午时分,几十辆大车已赶进了黑松林,临黑前到家没问题,不料这时一抬头从松林梢上的松针团里看到一只眼睛,那束凶光哧一下穿透他的胸脯,他只觉一阵尿急。身后的车队里藏着三十万两白银哪! 一个发狠,他不知怎么竟唱出梆子腔来: “田云山,怒冲冠,开言叫骂你田玉川 父命你南山把书念,放着书不念你游龟山……” 他竭力不跑调。 “唱得好!” 树上有人应和。和声音同时扑碌碌落地的,还有七八条大汉,操了明晃晃的家伙,黑布蒙着下半个脸面。 随着一声声车闸尖叫,车队停下来。可他不能停唱,停了唱说话结巴不成句。祁思民换了词儿唱下去: “好汉爷,请饶命,咱是赶脚的一行人…….” 这个腔挂也很新鲜、俏丽,像刀尖儿划着肉皮儿玩。 这伙人有点被他唱蒙了,领头的小个子八字短眉立起来,四个指头在刀片上敲打着,给他打伴奏,居然尺寸不错:“你吐字清,这腔挂儿虽然耳生,可是特别受听,险中求奇,以奇取胜。好听,冲着它,你们没事了,把这批木料连同大车留下,你们走吧。” 十几辆大车上拉的都是红松长圆木。 押车的,车把式,跟着他跪下一排,乱哄哄磕头。 “要拿甚就拿甚,不给车马等于要了我们的命。” “谁家的车行?谁雇的?拉了些什么,细详说说?” “好汉爷,何须问, 这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哪一根没有个百儿八十斤?” 祁思民顺戏文往里走,唱得满脸彤红露不出任何畏葸。 几个人拿着家伙在车厢里挑着,翻着,突然叫起来: “原来在这儿?” 跪着的人头皮一涨。他们一回头,见车上跳下一个孩子。 一件没调面的破皮袄,油糊糊地裹在身上。仿佛怕那堆乱头发跑掉,一条蓝布带子斜扎着。脸上不知生了几道眉长了几只眼,朝四面八方闪动打量。 强盗头眼珠骨碌碌一转,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拧了盖,将酒往这张脏兮兮的脸上一洒,擦了擦,多余的眼和嘴除掉了,眉眼还清清爽爽的。他用腰刀尖儿将那臃肿的老羊皮袄一划一挑,一堆笨重的杂碎刷拉掉下地,闷声闷气中,出落出一个白身子,一条青蓝布从宾角耷拉下来,耷拉在胸前,随着众人呀的一声,祁掌柜才看清原来是个女孩儿。扁扁的胸脯,樱桃似的两点鲜红,仿佛被刀尖削伤涌出的血滴。小肚子戴了一只绣工精美的兜肚,它更像是别人的,搭拉在半腿根上。她只是害冷似的打个寒噤,双手抱了肩头。 那伙人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原来是个小宝宝。”“你们是人贩子?” 乌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拿手在脖颈里搓黑麻绳,搓了一条又一条。 “我不认得你,也不认得他们,也不认识我阿爸。”话虽听得懂,却散发着浓浓的青草气息,是达子腔。 “看看,这小妮子比你们强,倒像是我们的人。行,那就把这个小妮子留下吧,你们走你们的。” “好汉爷,你看,这是个小小小妮子,快快快冻坏她啦,让她穿上衣服。我们拉的这些木料全全全全不要了,送给好汉,把这个小小小妮子还给我们吧。” 他盯着小达子身上的那件兜肚,说话结巴了,正是这句话,这种说法让八字眉信了。挥手放了他们。 “快赶上破车滚吧,老子在林子里倒抢你们的木头?” 老东家照例备了几桌席面,请四达堂的大掌柜们。 聂店四达堂有一百几十个字号,河北河南江北江南湖北湖南岭北岭南,水乡到沙漠直到蒙古草原、直到老毛子的莫斯科。统归十三个大掌柜管。每年回来秉报一年的经营状况。四达堂每年隆重请他们一次,老东家请几次,只有这次是最隆重。 这酒席,是脸面上的事,凭着资历,凭着东家的印象,大掌柜们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往前熬,挪一个座位,不但众人面前露了脸,身股也会有长进。 今年凑巧四达堂娶了四姨太,老东家娶姨太太本来不是什么稀罕事。正房大太太过世前,就娶过二房了。掌柜们相关心的是:这位新娶的四房姨太是个女学生,她什么喜好? 老东家虽说一直乡间起居,却有着王爷般的闲适雍容,也有着王爷般的散淡不经心。多年来掌柜们照着规矩来村上说事,其实只是走走过程,老东家没多少耐心细听,他对生意不那么上心。 掌柜们只要把给东家的古董和各位姨太的稀罕物件送好,生意上的事反倒好说。二姨太方之玉什么都爱白色的。三姨太祖翠玉什么都爱艳色的,现在轮到打听四姨太了。听说他在教会学堂念过书,跟高鼻子蓝眼珠的洋人念过书,她的喜好一定特殊。 老东家汪作业装束上也有了变化,青缎小帽,宝蓝贡缎羔儿皮皮袍,不再扎裤脚了,却罩了件玄色琵琶襟坎肩,带出了点京都风范。 他和往常年一样招呼大家入座,座位未见出什么新变化,祁思民觉得有点不平衡了,去年祁思民还是最末个位子打横凑了个数。今年有了九死一生的经历,自觉该有他一把正式椅子了:你写信十万火急要从张家口往回转移几十万两银子,天大的责任怎么就想到我了?祁思民埋了头,没理会席面上都有些什么菜。只是菜里的老陈醋味扎在胸脯中。 正在这时,桌上摆上了一套蒙古人的翠花碗,用翠色花纹的楠木根雕,镶了银纹,这碗值二三十两银子呢,碗里的头一个菜,圆滚滚,细白娇嫩。 “你们尝尝,看可有谁能叫得出这个菜的名字?”老东家汪作业说话慢悠悠稳沉沉。 祁思民夹了一筷子尝尝,菜很脆爽,挟带了各样肉味,却不露肉形。 这时候,那个小达子乌音直蹬蹬走过来。她还是一蹦一跳的步态,换了合体衣裳,显得高挑了,这个小音子,妈死后,一个人爬车来山西找阿爸,却又不知道阿爸是谁。这下,能留在汪家楼院,也算是造化。 她将一把椅子摆在老东家跟前。 只见帘儿高高挑起,一位挺气势的女人款款走来,穿着镶了宽边的杭绣粉红棉袄,衣襟边上还明晃晃地别了一支万年笔。面如满月那么白,那么圆润,长睫毛带了勾,圆眼睛有几分灿黄,掌柜们互相交换眼色。 “诸位大掌柜,”老东家的声音变得有几份朗润,“请认识一下我的新姨太章氏,文章的章。” 章昭著来聂店已经半年了,只不过这是正式过一下礼。大掌柜们敬了新婚酒,喝了祝婚酒。只等着四姨太退席,他们进行例会。四姨太却把着酒站了起来。 “诸位大掌柜,我章昭著。还不想退席。我想给诸位做个交待。我从今天起是汪家的人了,我进门有约法三章,一章照我们满人规矩叫我四福晋,二章我要有自己的院子,约法的第三章便是我不止是个福晋,我也是东家。所以我就不退席了,酒席现在也就不再是新婚酒,成了东家请大掌柜的酒。”那口京腔崩儿脆,老东家还从来没有这样爽利过。 四福晋在席间说:“我敬各位大掌柜一杯酒,一年来,你们走南闯北,为买卖出了力,尽了心,尤其是钱庄、棉花店、金店,烟店,粮店,典当,更是收效甚著,我们四达堂,谢谢诸位大掌柜。敬业乐群,这是永远的精神。”昭著夫人举杯请酒落落大方,把众掌柜反显得拘泥了几分。 “小音子──请给祁掌柜斟酒。” 四福晋指指翠花碗里的菜,“你们看见的这道菜是专为祁掌柜新添的菜,银条菜,这是介休绵山脚下的特产,我是冲着它的名儿点的菜,为这名儿又安置了盛它的木碗,这翠花碗也是木中镶银,咱这个菜顺着它叫‘木中藏银’不过,不是红松木而是楠木根,蒙人叫札枇野。” 四福晋细讲了三十万两银子的起死回生:“南边闹长毛北方闹捻子风声紧了,我见这形势,北口的现银不能再往外放,立即全部起回。票号撤了,咱运现银。幸亏我们动手早,晚一个月,道路一断,全完了。” 大伙儿点头:“这件事祁掌柜办得漂亮,难怪东家重视。” 祁掌柜这才知道那封密信是四福晋章昭著写的,她还没过门,就已经为四达堂筹划了重要一步。一个女流之辈怎么就能知晓那么多的天下事?连张家口的战乱都预料到了。 掌柜们也都有点疑惑不解。四福晋说:“这有什么,战事进展申报都登了。” “女人也能看报?”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又是家法祖训不允许的?其实,祖法也在变,别说买卖人家,大清国派到英国的使臣郭嵩焘就领着自己的夫人设宴款待洋人呢,这读报有什么怕的?不读报不知天下事,做生意也做不气派。诸位大掌柜还不妨让劝夫人们看看报,一来呢,开开眼解解闷,二来呢,和你们也有个话说。” “风气,是,是,能变的。”他含沙射影地给四福晋帮一声腔,“从前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现在咱榆次不是说,生儿灵俐学做商,不羡七品空堂皇么?” 四福晋欣赏地看了他一眼:“风气不但能变,实在是非变不可,以后,四达堂的风气就变,那个号的生意做的成功,成绩显著,大掌柜坐上席,东家给敬酒,褒奖。” “祁掌柜这次送回这么一大笔现银实在是给咱四达堂立下一件大功。”老东家声音照例不高,意思却足,“过了年,祁掌柜就到彩霞蔚任掌柜,再给你顶二厘生意。” 彩霞蔚是汪家最有面子的生意,它虽说只是设在榆次城的一家绸缎庄,却具有特殊身份。统辖着许多商号,分号。它是东家的首辅大臣,向他们建议,替他们办事,代他们向各分号问寒暖,领各字号进见,它还是东家的内务府,它直接替四达堂采办物品。多少人熬了一辈子掌不了彩霞蔚呢。 那顿饭是最后上的汤叫了绝。 空心拌汤。看汤水清丽,味道鲜美,而且每个面疙瘩咬开都是空的。 “你们都是吃出的嘴,再是山珍海味,到了你们嘴里也不认生,空心拌汤,本来是个耍笑话,厨子还真给做出来。” 空心,空心,祁思民猛地想到也许这拌汤是特地做了点化他的,和那银条菜异曲同工。 祁掌柜恭恭敬敬地向东家行礼致谢:“晚辈一定尽尽心竭力。不过,在彩霞蔚寸功未立,生意不敢敢多顶。” “祁掌柜不用谢我,这是四福晋的眼力。至于生意顶多少,那是成例,不用谦让。” “遇大事不慌,小事也不含糊,尤其是处理乌音这个孩子的事上,看得出祁掌柜的善良心地。”四福晋拍了小音子的肩头一下。“事情不在大小,见得出人心就好。” 末后,四福晋请大家看戏,“咱们四达堂自己的班子四喜班演,由当红的名角十四红挂头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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