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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鼓声响起,每个舞女分别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随着轻快的节奏转圈摆动,配上一旁笛子与铜钹的合奏,舞女们跳跃在旋律之上,向左又向右的旋转,穿在她们身上锦领袖因快速转动而被风吹得不断飘扬,像大风来临时的扫荡,快速既利落;又像大雪纷飞时的急骤,赫然又狂猛。众人看了没有一个不惊艳的。近年来学习胡旋舞的人越来越多,但真的能跳得那么淋漓尽致的确是少之又少,看来唯有胡人才能达到青出于蓝的地步,就连中原的胡舞能者也不是对手。 「小姐,她们好厉害呀!」翡翠在一旁惊羡道。 我静静的看着台面上因表演而脸色兴奋微红的舞女们,即使在社会上身分不是那么受人景仰,但此刻她们的的脸上却散发的异常的光采,那光芒远远超越我们这些在座的人。而我们,除了在表演场合拍案叫绝,又凭什么瞧不起艺人阶级? 「不止要听旋律和节奏,她们真正和着的,可是心。」东方翌卿突然开口。 我看向他,没想到这人也能说出这样的话语,不似其它王公贵族仗着自身身分而贬低他人。舞娘们用了多少心血才有今天的表演,光是这点我们就该佩服了,可是有多少人能看到这层面?只会说舞技精湛,再者色诱高层,一并否定了她们的努力。音感这档事并不止天生而已,用心去体会音律,用心去聆听声音,让整颗心沉浸在乐声中,再加上勤奋不懈的努力,才是我们看到今日的舞女。 「东方大人好见识。」见他与我的看法相同,本小姐难得开了金口。 东方翌卿听到我的话,裂齿一笑,我挑眉瞄他一眼,这笑容依旧是那样刺眼。 「晞凝姑娘,我们也可以好好谈话不是吗?」他说,同时又斟了一杯酒。「如同妳刚刚所言,这确实是好酒。」 好想跟他说他嘴里吐出的都是废话,只有刚刚那句比较中听,但这样的场合。。。还是先算了罢。 「确实是好酒。」我随意敷衍一句,真不该说他好见识的,自找麻烦! 那些舞女持续以惊人的速度左右旋转,随着鼓声的加快,笛声的高扬,在表演的最后一刻陡然坠落,犹如从云端俯冲而下的赤腹鹰,结束整支胡旋舞,叫人大吃一惊,不得不拍手叫好,大赞绝妙。 「好!好!」在场的所有人点头称道。那些舞女们鞠躬后便退了场,这时主持人再度上台,一下又平息众人们的讨论声。 「有请西域于田绳技戏团。」主持人宣布下一个表演节目。(注1) 「绳技?那不是很危险吗?」翡翠小声地问一句。 啜一口酒,我缓缓回道:「妳看就会知道了。」 眼前来了戏团的人,他们先是搬来两根又长又高的中粗柱子,快速固定在地上,接着两名戏子爬上柱子顶端,在柱子两头开始对话,准备要走在原先就绑在柱子间的那条绳索上。 「我说,我说老兄啊,你这可知道我们现在身在何地?」其中一名红面朱唇的戏子先是迈开一步,开始大展身手。 另一名戏子则是比较粗犷,脸部全都抹上了白色。他也开口说话:「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小弟,你知道我向来比较蠢的。」语毕,众人哈哈大笑。 红面戏子很不以为然的打开手上的扇子,又说:「你真呆呀!我们可是在大唐、大唐呢!」 白面戏子往前跳了一个大弧度,很有技巧的落在绳索上,光是这样的表演就让全场观众叫好喝采。他用极为震惊的口气说:「啥?我们在唐国?唐国!那不是咱们王的老大吗?」(同注1) 红面戏子也不妨多让,一个绳索上的翻跟斗,三两下就到了白面戏子前,两人距离不差一尺。他用扇子用力敲打白面戏子的头。「可不是嘛!」语毕,众人又大笑一番。 白面戏子被打得很痛,面露狰狞之状地大声嚷嚷:「哎哟!你这是怎么回事!」然后抢走红面戏子的扇子。「拿这扇子干啥?想学中原那些人吗?小弟,你这是『孔夫子门前卖文章』,听懂没?听懂没?」语毕,白面戏子将红面戏子往后一推,在大家都以为红面戏子会掉下绳索而倒抽一口气时,红面戏子却用双脚倒挂于绳索,一点都没有掉下去的倾向,反而还不停在上面倒挂着摇晃。 「啊──老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小弟我!我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这回大叫的换成红面戏子,瞧他在上面自得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是真的要掉下去,但这滑稽的画面又让全场观众笑起来。 「小姐,妳瞧瞧,这红面的戏子演得可真假。」翡翠指着大轿中的红面戏子,在一旁耻笑着。 我还没说什么,东方翌卿却先开口:「若不假,难道真要掉下来不成?」 我瞄向东方翌卿,虽说他说得没错,但翡翠又不是他的丫环,他还没到可以教训本小姐贴身奴婢的地步!但为了不影响看戏的兴致,我仅仅冷笑一下,翡翠却一脸受伤的看向我,希望我能替她讨回公道。毕竟,被不是自己主子的外人说话还是会有些委屈。 翡翠受伤的样子让我有些心疼,我开口道:「好了,别这样。东方大人说的也没错,别觉得委屈了。」语毕,翡翠只好有些埋怨的望向东方翌卿,那家伙可真厉害,连我的丫环都能招惹。 「老兄,别这么粗俗!」红面戏子的声音又从绳索那儿传来,我们的视线再度放回到他们身上。「只有蛮夷才会做出这样野蛮的事!快拉我上去,快呀!」红面戏子又晃了几下。 「去!」白面戏子假装对红面戏子吐了口咽沫,然后大声说:「你这小子!忘了自己也是『夷』是吧?一心只向着壮阔的大唐国。我偏不拉你上来,偏不!」语毕,甚至把扇子丢下去。 红面戏子惊惶的接过扇子,一脸愤恨怒视白面戏子,而后费劲力量用脚倒钩往上翻,成功回到绳索上方,再度打开扇子。「我可没忘过!但打人就是不礼之举!」语毕,他竟双脚张开,以盘坐的方式在绳索上用「屁股」跳动,还不忘搧搧扇子,好以增加自己的格调般。 白面戏子看到教训红面戏子不成,反而被教训,心里沉不住气,决定与红面戏子一较高下绳技,以同样的方式,两人在绳索一上一下,动作危险叫人心惊胆颤,却也知道他们是不会发生么事的。 「你明明就忘!明明就忘!」白面戏子气急败坏的大喊。 红面戏子丝毫不被白面戏子的洪亮嗓音怯退,他仅仅打了一个大哈欠,又道:「老兄可真是土包子,都什么年代了,竟不知『四海一家亲』的道理。」 「啥四海!明明海边只有一海!」白面戏子继续扮演他无知的角色,惹来观众讪笑。 红面戏子不改先前让他遭打的动作,但这次不用扇子打白面戏子的头,而是直接将扇子丢出去,正中白面戏子闪闪发亮的额头。「噢!」白面戏子又大喊起来。「你这是干啥?」 红面戏子突地来个后空翻,突如其来的举动可是吓坏观众了,他很稳的又站在绳索上。「就说你是土包子!没听过天可汗说的一句话吗?」 红面戏子的后空翻,这个白面戏子倒来个前滚翻了,他拿起扇子学起红面戏子摇摆的样子,但学起的样子却是十分古怪,脸好像扭曲一边。「天可汗?你是说皇帝大爷吗?」 「是呀!天可汗曾经有段话呢!」红面戏子走近白面戏子,两人的距离越靠越近。 「啥话呀?」白面戏子依旧继续拿扇子搧风,立刻降低原先他要拿扇子用意的格调。 红面戏子边跳跃边开口,学起皇上的口气道:「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语毕,白面戏子竟然一个腾空飞跃,站到了红面戏子的身上,完全不怕红面戏子支撑不了重力的负荷。两人脸不红气不喘的又重复一次:「四海一家亲。」说完,便从绳索上跳跃而下,结束这个表演,赢得满堂喝采。 「好个四海一家亲!」东方翌卿赞叹道。 众人掌声连连,为这个绳技戏团热烈捧场,叫好喝采。剧本十分迎合中原人的胃口,四海一家亲,正是皇帝目前的基本国策,能不失搞笑又能赢得观众的心,戏班想必花了不少努力和心血吧! 待到众人的赞叹声渐趋平息,前方许多宫女搀扶太后让她走到我们面前发言,这个画面只让我闪过一个念头:太后老了。 太后态度从容的环视酒宴会场,嘴角也带着神秘不可测的笑容,静静站在前方中央看着大家,所有人也屏息凝神于太后将要发表的言词。 「哀家在今日举行这场酒宴,相信你们都知道是因为庆贺黄花杜鹃而办的。在这大唐里,或许有很多为皇上分忧解劳的大臣,却也有些暗地里做不为人知的事的官员。大唐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光采,全是因为圣上英明及清廉官员的努力。哀家真心期望太平盛世能持续千年万年。」语毕,众人拍手声回荡在整个会场里,太后娘娘的暗示也够明显了,就怕某些狗官还不知悔改,都已经给过机会了,若执迷不悟,朝廷也只能按法侦办。 「另外,今日酒宴的主角并非哀家,而是太子。」太后又道,声音再度引起众人注意,毕竟语出惊人、语出惊人吶。「皇上的圣旨和哀家的懿旨,于今日酒宴为太子承干配得良缘。」 说完,原本安静的酒宴会场因为这突然的消息变得万分吵杂,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太子选妃这事儿竟未通过正常筛选程序,甚至是瞒着大臣,岂会太过颠覆历代以来的传统? 「太子妃,」太后不管众人的议论纷纷,再度接下去。「为我唐门下侍郎金柱纪大人之爱女,金妡君。」 太后的话才一道出,现场立刻一片哗然,议论的声音更大了,似乎都极为震惊于这个天大的消息。 金妡君!为什么会是金妡君?不仅是知道内情的人也好,不知道的也好,一听见金妡君这个名字全都傻眼了,就连我原本拿得稳稳的酒杯也因过于惊讶而微微颤抖。虽不发一语,但双眼睁大已透露我的吃惊。东方翌卿发现我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原来妳还不知道是她。」 放下酒杯,我回道:「是不知道,所以很震惊。」 他笑了一下,喝了整整一壶酒还不醉似的,从容的态度似乎从不在他身上褪去过。「看得出来。」他道。 斜睨他一眼,他早知情其实很正常,不过真希望他不要摆出「我早知道」的欠教训态度。太后那次找他谈话势必就已经说出牵制太子霍乱的对策,以及刚刚和李治提起的事情,应该也和这个脱不了关系。 但为什么会是金妡君呢?她是家世好没错,她是气质出众没错,但她却是个被退婚过的女人!虽说近几年来因为胡风的影响,我们女子的地位确实是比过去汉代女子地位提升不少,但「太子妃」这样的肥缺让一个被别人嫌弃过的女人来坐拥确实不太恰当。而金妡君原本的婚配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太子殿下身旁的前任太子少傅宇文怀!被退婚的原因竟是以「不够格」作为理由。这下可尴尬、尴尬了!更何况还有堂堂圣旨呢! 「一开始我也很讶异。」东方翌卿又说。他彷佛坚持要灌醉自己般,又让相三倒满一壶酒,斟完一杯又一杯。 看他那副样子,我又稍微观察一下附近的人,想说绝对找不到这样悠闲的!大伙儿依然在讨论着,但一旁的楚奈双将军可不同了!对了,东方翌卿可以和他当酒友,他们俩现在做的事情简直一模一样。 当我正要开口回东方翌卿时,却有一个人先从吵杂声里站出来,让我硬生生把话吞回肚子里,看来是「吵杂」的代表。在这种场合,这样的时刻,专注一点还是比较好。 那人正是御史大人,赵常春。「太后娘娘,臣斗胆禀报。」 太后依旧不改雍容,像是早已预料般,点头示意赵常春开口说话。 得到允许,赵常春继续他的话道:「金姑娘可是曾被已逝的宇文大人退婚过的人吶!曾被退婚过的女人如今被选为太子妃,会不会有些不合礼数?太子妃可是未来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要是过去被人民拿来耻笑,岂不是丢了皇亲们的脸吗?」 太后听完却只是微笑而已,对于赵常春的话完全一无所动。赵大人,你想象太后那样厉害的女人,怎么可能没想到这层面?而且还是过去北周长公主之女,从小就被带到皇宫给北周武帝栽培,还被大受称赞。那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会没有顾及到这层面呢? 「哀家岂会忘记这点?」太后娘娘开始解释。「以金姑娘的家世、背景及资质的确都不是等闲之辈,被宇文怀退婚之事并非不及资格,其实是为朝廷密令。宇文怀的前半生清廉,后半生便贪污,但两人之前即有婚约。订聘被拒当日,朝廷经过金柱纪大人的同意,妡君姑娘要确实配合捉拿犯人,在酒中下毒。退婚总比当成寡妇好,并答应将来将许配给王爷之一,一生雍容华贵当报酬。经过这么久并未将事实公诸于事,只为了等事情过去,所以这才宣布于下月三日与太子成亲。」 傻眼、傻眼、傻眼!太后说了这么多,却很难让人接受,宇文怀死了也不过八九个月,这期间金妡君的事在民间早已不是茶饭后的闲聊,而是遗落为记忆中小小的一角,传太久了,耻笑太久了,他是怎样忍的呢? 「但选为太子妃会不会过于。。。」赵常春又道。 他说出了大家心声:过于夸张,而东方翌卿却用极为不屑的眼神看着他,想必他是和太后站在同一边的。 「这几个月金姑娘常于皇宫走动,陪哀家聊聊天、谈谈心事,又时常帮忙处理哀家心头大小事,皇后也和哀家讨论过,她的确可以为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太后打断他。 很想开口说话呀!其实我不是很喜欢金妡君,因为有时候她会有恃宠而骄的感觉,但太后嘴里的她好像是仙女下凡般,连皇后都可以当了,更夸张的是皇帝也答应,想必那个女人真的下了不少功夫,在拢络人心方面。 此时,从会场后方走来一个清秀女子,她身穿白红的正式唐衣,后方跟着公主架式的宫女们,嘴角带笑,不管他人的议论,众目睽睽下走到前方,向太后行了个礼。 是她,金妡君,准太子妃。 注1 于田:唐朝的臣属国之一 奉唐朝皇帝为天可汗 唐代设有官吏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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