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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是大地即将沉睡的时刻。
他慢慢地闭起他的眼睛,准备好好在梦中低回一番,到春天再次缤纷,可是总有些特立独行的喜欢在寂静时分绽露光彩,花神使者的杜鹃是一例,匿名者的彼岸花叶也是一例,而深受那些文人雅士深爱的雪梅更是一例。
岚悦公主爱梅成痴,在南熏殿落里尽是她栽种的梅树,每年一到冬天白色高洁的梅花绽放得好璀璨,而她本身也是那样气质出众、璀璨光洁的一位公主。有时候我自己也很怀疑当初到底是怎样和她开始建立情谊的,一个是古灵精怪,成天只想犯规的我,另外一个是文雅极致的她,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确实是不搭,可是天底下总是有那么多惊奇、不一样,谁知道呢? 每次走向南熏殿的这条路不免有些少人,不是大家忘记公主了,而是她的身体真的太过虚弱,不太能外出,别人拜访也不能太久,会造成她的身体过度劳累,每每我去看望她的时候总会带些新奇的小东西给她解闷,说说宫外的故事,待在这华丽的监狱里很不好受,因为我的监狱和她相仿。
翡翠现正把玩她刚刚偷偷收集的黄色花瓣,莲花瓣也要收集,真是败给她。
「小姐,这花瓣可是很珍贵的!花神使者的花办吶!」她试图说服我,让我跟她一起分享这个「好东西」。
「地上还有很多,妳可以慢慢捡。」眼飘一下地上,鲜艳的花瓣静静躺在枯叶上。
「真的耶。」翡翠高兴得惊呼。「小姐您真是聪明。」
不是我太聪明,是翡翠真的太迟钝了。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瞧瞧,翡翠已经开始东跑西窜在捡花瓣。
「多收集一些等一下给公主。」「姐姐」会很喜欢的。
翡翠听到立刻哀号抗议:「为什么!公主的宫女去石山附近捡也可以啊,我们又不是天天进宫,说不定明天杜鹃花就枯萎了。」
「宫女捡的和我们送的意义不同。」
翡翠又嘟起嘴:「可是。。。」
「行了行了,公主的身体妳不是不知道,委屈一点,嗯?」
只见翡翠的嘴嘟得更用力了,她抱怨:「好啦,我给我给。小姐妳每次都这样,一有和公主的事情就委屈我。」
听到翡翠的话后我微笑:「我和公主的交情你不是不知道的啊!别说了,快去南熏殿吧。」
一直往南熏殿的方向走去,那杜鹃花香也够奇特,都已经这么远了还是嗅得着,此时突然又有一个身影挡在我眼前──今天的不速之客真多。
「姑娘请留步。」来者突然从后方树干「咻」到我面前,噢,他是戏子啊?动作竟然如此迅速。
还沉溺于他的速度中,我的表情显得有点痴呆,他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公子有事?」我依旧以礼相待,立刻换上笑脸。
彻底打量他一翻,藏青色的衣袍,黝黑又刚毅的脸部线条,看的出来是习武之人。
「在下叶文,舍妹叶礼,前日姑娘到寒舍时有过一面之缘。」
叶礼的哥哥?我思索一下,噢!原来是上次那个看到我不小心打破茶壶的那个人。他说他叫叶文?对了,是京城四大富商之一,专门从事皇宫与民间的瓷器买卖,听说他才华洋溢,对武道可是津津乐道,可惜不能入仕途,关于科举这项缺失,我常常想晋见皇上劝他改了,本小姐可是特别赋予「政事建议权」。
「叶公子?我记得。」要持续有气质啊!叶文的妹妹叶礼可是我那些玩意儿材料的主要供应者呢!不好好攀一下关系损失会很大。
叶文很高兴我还记得他,继续他未完的话:「那日在下就被姑娘的天仙丽质迷住了,时常夜里梦中思念姑娘,今日有缘与姑娘见上一面,盼姑娘收下这一点心意。」
说完,叶文掏出内衫中的一个小包裹递到我手上,仔细一看,原来是竹枝子吶!哈哈,东方翌卿,本小姐的手脚终究比你快。
看到我脸上的笑意渐渐放大,叶文以为是我收到他的竹枝子很高兴,却不知本小姐乐的是「战利品一」到手了。
「谢谢,我会把它收妥的。」我让翡翠收下这竹枝子,叶文的脸红得不象样,说声告辞就逃之夭夭,去,还以为他很大胆的。
翡翠疑惑的看着包裹,我说:「打开吧,看一下里面说些什么。」
翡翠手脚很快的拿出最内层的竹片,念出竹片里夹的宣纸上的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窈窕淑女,琴瑟有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京城瓷商,叶文。」
「节录《诗经‧关雎》嘛!还是每段的最后一句。」翡翠说。
「他没什么特别的,我看这是这个月第三次收到〈关雎〉的竹枝子了吧!」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喜呢,京城四大富商之一欸!〈关雎〉连三岁娃儿都会背,难道现在社会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就是脑子灵光,四肢残缺吗?真是令本小姐太失望了!但不管怎样,起码都是竹枝子,但这样的货色回府后只会被我丢到那个专门放竹枝子的小木桶里,永远暗不见天日。
「翡翠,收好它,回府后就照旧。」我赶紧让翡翠把叶文的竹枝子收起来,再晚些到时候可就不能和好姐妹聊上几句,被迫要去赴酒宴了。
随着脚步加快,那阵异香终于慢慢离我们远去,大道两旁是不断掉叶的大树,风还是有些冷的吹来,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和落叶沙沙摩擦的响着。没多久,我们看到了殿外的石狮,此时听到清脆的乐声,一定又是公主在弹琴了吧。
岚悦公主不只是岚悦公主,「岚悦」仅仅是个尊贵的名号,有许多事情在宫里就是个禁忌秘密,被封杀、灭口。我让殿门前的宫女们通报,思绪也跟着飘回很久以前的过去,有些事情就是只能以叹息回应,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像是「岚悦」才会在看似豪华实却丑陋的宫中出现──
「李熙宁!看妳的好妹子带了什么给妳!」在这南熏殿里,只有本小姐非常没有礼教的一面,主人都不在乎了,客人又何必客套到哪去?
宫里的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个画面,见怪不见怪,很识相的退到一边去,我从翡翠手中拿走已经装好成袋的花瓣递给厅前正在拨弄琴弦的她,琴声嘎然而止。
「我一直在想妳会不会来呢。」她站起来接过礼物,甜美的笑靥可以知道今天他的精神不错,在这个微凉的季节里出现一线温暖。
李熙宁,岚悦公主的真正名字,很巧的和我的「晞凝」同音,是许多年前被下令不能再存在的名字,但她却从没有一天忘记过她的过去,这个名字,只能在心中默默呼唤着,或是在我的口中听见。
「太后娘娘的新杜鹃,香味可奇特了,这是花瓣,送妳。」
岚悦打开袋子闻闻里面的花香,带着向往的声音说道:「凝儿,谢谢妳。」
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开始了我们平时的对白。
「姐。」私下我都是这么叫她的。「如果喜欢的话我再叫翡翠去。」
「别忙了,若我想要,自己的宫女去就好了。」她感到抱歉的看着翡翠,翡翠倒是狂点头。
「好吧!妳猜我刚刚从太后那边听到了什么?」吃着宫女刚刚送来的点心,本小姐形象全无的边啃边聊天。
岚悦偏了头想了想,道:「喜欢妳送的贺礼?」
「不是。」我摇摇头。
「说杜鹃很漂亮?」她继续猜。
「有点接近了。」
「到底是什么?」岚悦笑着问我。
看她急切想知道答案的样子,我也不好多说,喀完点心和啜一口茶就解开谜底:「太后娘娘说花神托梦给她,当奇异之花盛开时,代表大唐里有奸贼,和一件喜事。」
她感到极为讶异。「喜事?奸贼?有根据吗?」
「也许吧,毕竟花神的预言都已经实现了。」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岚悦大惊。
「可不是吗?话说回来,姐,妳要不要参加等会儿的酒宴?」
「但。。。我这身子可以吗?」她望着琴弦发楞,想必也是很想去吧!却碍于现况。
看着好姐妹心情沮丧,自己也开心不到哪里去,我试图怂恿她走出殿外,反正一次。。。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别管那些老头子太医啦!重要是自己觉得精神可以负荷吗?别说一吹到外头的冷风就着凉了。」
「我。。。」岚悦持续犹豫着,看来得加把劲说服她。
「妳不是很久没出外走动了?就趁此机会一起去饮酒、看表演,而且太后这次连皇子和公子都邀请了。」
「真的?」岚悦像是被打动了,此时天空也渐渐出现淡淡的橙色,冬天太阳下山得特别早,就连今日也不例外。
「去一次应该没关系吧?」岚悦有些害怕又问了一次。
「没关系的。」牵起她的手,说什么也要把这个公主拉去。
岚悦看看窗外天际,刚才还很灿烂的太阳不知上了哪去,许是被高山挡住也说不定,因为天色越来越呈现少女害羞的红色,再过会儿,夕阳可就真的下山了。
「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吧!宴会那里应该布置差不多了。」我催促着。
「嗯,但我不能待太久,要是皇后娘娘怪罪下来。。。」
「有我帮妳撑着!姐,别说那么多了。绿水、澄儿,还不快替公主梳妆更衣?」打断岚悦,顺道叫她的贴身宫女迅速准备。
一房宫女瞬间乱成一团,听到自家主子终于要出门散心,各各都卯足全力,把琴具收了,拿出粉色便衣,替李岚悦,不,应该是李熙宁画眉、盘发、施粉黛。
姐,妳知道吗?其实我都在心里叫妳岚悦,但事实上,李熙宁这个名字才最适合气质出众的妳。岚悦,是因为我自己叫晞凝,默念起来会怪别扭罢了。
岚悦穿妥衣裳后,貌美容颜再也档不住,容光焕发的样子任谁都会喜欢。
翡翠及一排宫女、太监跟在我们身后,朝着东边的酒宴地走去,天早已暗了下来,就差满天闪烁的星星还未出现。
「对了,我忘了给妳这个。」突然想到前几日我亲手调制的桂花露和银粉,因为赶时间忘了给岚悦。
拿出放在内衫的两个小瓷瓶,我放到岚悦手上。
「这是?」岚悦拿起瓷瓶观察。
「系红线的是桂花露,冬天皮肤较干可以抹抹,系绿线的是银粉,鼻塞时嗅一嗅,鼻道可以畅通。」是专门替妳调的噢。
岚悦将瓷瓶给宫女收着,握起我的手说道:「凝儿,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妳。」
一道风吹来,夜晚就是这样,冷飕飕的。
「别谢了,小事一桩。绿水,替公主加一件外衣。」
岚悦披上保暖的外衣,用有点冰寒的小手牵起我的手继续前进。「凝儿,妳好厉害,还会调药。」
我笑了一下,说:「没什么,闲暇时和大夫讨教讨教而已。」其实是每晚研究医书,这几年下来没有一天不是这样的,除了比较忙的时候,但我没有说出口。
岚悦一阵静默,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飘远的继续说下去:「我的身体自己很清楚,如果哪天,我是说如果,真的熬不过去。。。」
「不会有这种事的!」打断她的胡思乱想,我扳着岚悦的肩,让她看向我。「姐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活出自己的人生吗?」
她的眼睛倒映出夜空高挂的月影,呢喃的说着:「可是我会怕。。。」
真是的!每次都说不通,她的身体又不是说没药可医,在那边自怨自叹什么!
「如果妳再自怨自艾的话,下次就真的不调药给妳了,也不进宫看妳!」
若不是大我一岁,有时候真要怀疑眼前的人是「姐姐」,每次都要让作妹子的我真的生起气来,然后不威胁一下她,只怕下一刻她会流出泪来感叹自己。
「好,我不怕、不怕就是了,凝儿,我收回刚刚的话,好不好?」她央求我。
呜,还真是吓到她了。「好啦,说笑的,别在意。」
「其实我是配合妳的。」岚悦调皮的说。
我的脸立刻大变,原来已经熟透这种相处模式了啊!我们相识一笑,牵着手往东边走。
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今天的岚悦这么美,如果等会儿影响到我收竹枝子的数量可好。
「姐姐,今天我又遇到东方翌卿那个家伙了。」我开口抱怨。
「东方翌卿?你们又怎么了吗?」
「他跟我打赌,看谁今晚收的竹枝子比较多。」他很棘手,就连眼前也很棘手。
只有在这种时候,岚悦才会表现的比我成熟许多。「噢?那赌约呢?」
「我赢了他就要到相府题字『愿赌服输』,还要贴在马背上绕京城一圈。」
岚悦大惊:「真狠!凝儿,妳就这么讨厌他?」
「当然。」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跟本小姐交情这么深还不了解?
「那他赢了呢?」
「我为他做任何事。」说来有点悲哀啊,所以今天绝对不能输了。
岚悦顿了顿。「这场赌局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她的话像是正中红心,有什么意义?
「我要让他甘拜下风!」未多加思索,我恨恨的说出。
「但妳输了可要做『任何事』,这样值得吗?」她有些不安的看着我。
「所以我不能输呀!姐,等一下妳可要帮我。东方翌卿真的不好对付。」
「怎么帮?」就在岚悦困惑该怎么帮我的同时,又有一个人出现了,虽说只是刚好经过。
眼前的男子身穿一件紫袍,甭说,他的身分尊贵,摇着手中的扇子大度走来,温文儒雅的俊脸看不到像东方翌卿眼角的霸气,而是温柔,满天夜色都被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岚悦和我见到他立刻打声招呼。
「九皇兄。」
「晋王爷。」
「晋王爷吉祥。」身后若干下人异口同声道。
「免礼。」九皇子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换上笑容,将身体孱弱的岚悦扶起。
「十八皇妹,要去参加太后娘娘的酒宴?」他询问着。
「是。」岚悦答道。
九皇子,皇上册封的晋王,全名李治,是皇子的身分就已经够尊贵了,还是长孙皇后亲生的第三子,也是皇位的嫡三子,但他一向性情温和,反而不会与上头的两个哥哥计较。
「晞凝,又遇到了。」李治转而向我问候。
「是啊!」遇见九皇子不免心情大好,人不但俊雅,体贴温和的性子早已成为京城抢手货之一。
「上次我送到相府的新刻品不知妳还喜欢吗?」李治问我。
他指的是上个月才送我的新乳玉刻品吧!那可是一件高档货呢,毕竟那不块玉不是普通的玉,整块玉全为乳白色,因此又称为乳玉,开采的不多,所以物以稀为贵,更不用说成品出自名家之手,以野兔为题,只能以栩栩如生四字形容。收到时我超喜欢它的,因而被摆在铜镜旁。
我开心地灿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很高兴听到我的回答,李治对我和岚悦说:「皇妹身体无恙吧?是和晞凝同去酒宴吗?」
岚悦拉拉外衣,有些惶恐地说:「皇兄,我的身体很好,所以才出来透透气。。。」声音越说越小,岚悦一定是很害怕被责骂不顾好自己的身体吧,说话的时候还有些颤抖。
「那好,我也正要去,一起走如何?」李治笑着说。他的笑,就像春风般,让人感到舒适又自在。
他站在我右边,岚悦站在我左边,我们边聊着天一边往林子那儿去。
九皇子个性虽然过于温和,少了帝王的霸气,但他其实是一个热心又能聊的人,柔情似水看似缺点,却是最大的优点。以柔克刚是他的专长,之前宫中一些斗争,想要危害他的人就这样被处理掉。往往最不起眼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恶梦。宫中即将骤变,花神的寓言这次也会成真吧。
「放心,我不会和母后说的。」李治调侃过于紧张的岚悦。
当初是怎样与李治开始有往来的呢?那彷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记得这两、三年来,一有好玩的、新奇的,或者珍稀的,他都会差人送到我手上,就像大哥爱护妹妹般,也因为一表人才,府中从不反对我们来往,大哥也对他赞誉有佳,外头更传着。。。我是王妃内定人选。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每次一有人提起,我不是一笑置之,就是认定对方说笑,是啊!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臭东方!有本事你就来抓本小姐啊!」
很久以前的那天,乌云层层,天气灰蒙蒙,细雨霏霏,正常小孩子是该回家躲雨,可是那时我玩性大发,原本和东方翌卿在朱雀大道(注1)上最大间的酒楼里吃场大餐,鸡、鸭、鱼、肉通通都有,再拿出大把铜钱吓死店小二,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臭大人知道小鬼头也有钱吃得起。
出了店门口原要叫东方翌卿还我钱,因为是本小姐付的,谁知那个死人只是不停扮鬼脸,我一气之下就踹了俗话说男人最脆弱的地方,抢走东方的油纸伞,跑了。
这样或许看起来很没力啦!但东方那家伙最讨厌的就是淋雨了,所以说什么也要把伞抢回来。
「江晞凝快还我伞──」淅沥淅沥的雨声,让东方翌卿的喊叫声变得模模糊糊。
哈哈,活该!但天就是不从人愿,人容易得意忘形,再来只有乐极生悲。雨天的地总特别滑,我一边要闪人,一边要注意东方有没有追来。说时迟那时快,那时地上有一朵花,很大很大的葵花,我一没注意便踩上去,顺势一滑,眼看就要摔疼了!
刚好眼前有一人很倒霉地走来,想都甭想,我撞上他了!油纸伞很无情的飞到一边去,正好一辆马车经过,碾碎了。雨点打在我身上,也打在我身下男孩的身上,他头发歪了一边,一身泥泞,呜呜,当然我也一样。
发现我压在他身上,赶紧离开,男孩站起来,还以为他开口就是责骂我没长眼睛,绝望闭起眼睛等着挨骂,却听到不是挨骂的声音。
「沈三,给我一条帕子。」是一个温柔好听的声音。
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眼前的男孩在干麻呢?只见他向后方看似下人的大叔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然后,然后──替我擦擦沾满脏东西的脸。
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下了一跳,我整个身子往后一震。
「别怕,待会弄疼了。」好听声音的男孩说话了。
他轻轻擦了我的额头、眼睛,甚至是鼻子和耳后方,没多久,他擦完了。
「下次小心点,别摔疼了。」语毕,男孩递给我一只油纸伞。
我只有呆眼看他的份。「回家去吧。」男孩又说。
见他要离开,我赶紧留人:「你呢?你不要紧吧?」
他笑了笑,说:「我很好,不碍事。」但他明明头发乱了,衣服也又乱又脏,怎么能说没事呢?眼看他就要绕道走了,与我擦肩而过。
「等等!你是谁?我还没有谢谢你!」我急切朝他的背影大叫。
男孩偏头回了我一句:「李治。」
「我要怎么谢谢你?」雨中,男孩人影变得朦胧。
这个叫「李治」的男孩停了一下,微笑说:「就在妳家庭院种些葵花吧!就当是答谢我了。」说完,他又向前走,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叫「李治」的男孩。
我只知道,那年夏天,相府的后花园多了很多葵花。
事后东方翌卿还抱怨油纸伞不是原来那只,我并未告诉他其实他的伞被马车辗成碎片了,而是我自己的送他。他的,丢了。
属于夜晚的风吹起,把地上的黄色花办吹到空中飞舞,有几办吹到了李治的发稍上,我的思绪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替我擦拭脸,又叫我种葵花的男孩。
李治有些困惑的看着我。黄色花办又飘了几片,眼神专注于那些瓣叶,有着奇异的香气。
「晞凝──?」
黄色的花瓣,奇异的杜鹃花,又重新飘落到地上。
注1 朱雀大道:唐代将长安分为东西边的主要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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