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下） 最后一课

今天最该后悔的一定是碎片和无敌。千年不遇的经典场面是可遇不可求的。

小笨蛋刚才紧张过度，现在终于放松了，人没坐下，两手就有节奏地狠拍着桌子，从远处看，还以为他在敲鼓，小杰拉着小笨蛋的手臂想阻止他，但小笨蛋气力惊人，居然把小杰拉得一起一坐，就像小杰屁股下装了一根弹簧。阿勇刚才只顾自己偷偷看《鹿鼎记》，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突然笑了起来，扯着逍遥问笑什么笑什么。逍遥一把甩开阿勇，仰着头，右手不停地拍着心魔的肩，直到心魔被拍得吃不消了，大叫道：“你怎么不拍自己啊，拿人的肩头不当肉？”

前排的女生今天也顾不得淑女形象了。郁儿一头扑倒在紫叶子怀里，脑袋顶着紫叶子的肚子，好象一个金刚钻头，不住旋转着；紫叶子跟理发店的洗头的似的，左手揉着郁儿的秀发，直把一头秀发搓成一团乱草，等郁儿坐直的时候，人仿佛突然长到了五公分，一款新潮玉米花的发式。秋叶眨巴眨巴大眼睛，天真地看看男生，再看看女生，居然找不到一个沉默的，忍不住加快眨眼睛的频率，越眨越快，终于眨出眼泪来了。清荷伸出丰满的手捂着丰满的脸，头一点一点地，差点磕到课桌边沿。小忧一脸痛苦的样子，看得出，她在竭力忍着，但又实在忍不住，脸上阴晴圆缺瞬息万变。

教室里只有一个人没笑，他就是李教授。

教授在笑声的潮水中岿然不动，横而不流，坚毅得跟许云峰似的。而且，一脸高傲的神情，让人不得不联想到高尔基家的那只海燕，高傲的黑色的暴风雨的精灵，用极为怜悯的眼神审视着这群无知的家伙，面如冰霜。

“啪”，教授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笑声戛然而止。零星地几声呵呵，也很快被逃窜到黑暗的角落，胆怯地不敢露出头来。大家知道，下面是属于教授的演讲时间了，教授的演讲一向大刀阔斧，谁也不敢贸然出击，成为刀下亡魂，斧底冤鬼。最好的方式就是低头，尽量不要和教授对视，这样幸存的系数会成倍增长。

“笑够了吗？你们笑够了吗，你们笑什么？古人云，三思而后言，那么该不该三思而后笑呢？这两只袜子就值得你们笑成这样？你们一定以为这两只袜子是脏袜子。那是你们自以为是！告诉你们：这是两只干净的袜子，从来没有人穿过。不相信的话，你们可以上来验证一下……”

教授这一句让每一个人重新找到狂笑的动力，小笨蛋朝小杰挤挤眼睛，嘀咕着说：“你去，去闻闻教授有没有脚臭。”阿杰只用口型对小笨蛋说：“你去死吧，不熏死你才怪。”

教授抓起讲台上的袜子，故意放到嘴边，擦了一下嘴，说：“不要怀疑。这是我昨天刚买的，从来没有穿过。因为，这两只袜子，本质上只是两块干净的布，与你的手帕没有本质的区别。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快干净的布来，值得你们这样笑吗？但你们笑了，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而且笑得非常放肆。为什么呢？因为你们的思维定式告诉你们一个错误的信息，这是两只臭袜子。由此可见，思维习惯有时候会欺骗你们。这是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一点。第二点，为什么人们要笑臭袜子呢，因为它臭，那么我问你们，一块干净的布为什么后来成了让人讨厌的臭袜子呢？为什么？我告诉你们，是环境使然，环境。当它被人们穿到脚上的时候，它就无法选择和改变它生存的环境，而终于变脏变臭了，也让人们讨厌它了。但我们是人，我们有权利选择环境，也有能力改变环境，这就要求我们不断完善我们的环境，比如学习环境，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断糟蹋环境，并且顺从于肮脏的环境，那么我们也将成为人中间的臭袜子。而你们可以选择诚实，可以选择谦虚，可以选择勤奋，可以选择……而你们有些人偏偏要选择不学无术，选择浪费青春。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正在向一只臭袜子堕落。堕落！”

“堕落，知道什么叫堕落吗？”教授意犹未尽地教训着。

所有的人的表情开始凝重起来，大家不自觉地坐得端端正正，像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堂课，教授的话虽然罗嗦，但再没有人嘻嘻哈哈，阿勇悄悄地把《鹿鼎记》塞到抽屉深处，把《古代汉语》拿出桌面，翻到《归去来兮辞》，看着陶渊明干净地坐在白纸上，觉得他太孤单，于是在陶渊明旁边写了两个字，晋朝。他感觉到陶渊明正嘿嘿地朝他笑了两声，忙翻出新的一页把陶老先生盖住。

这一堂课余下的时间出奇地安静，连小笨蛋都一眨不眨地看着黑板，在书本上横着竖着记了一大堆，因为前面坐的是心魔，比小板凳略高一点，其实根本不会挡住他的视线，但小板凳好几次垫起脚，头伸出好长，还绕过心魔的脑袋，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再低头跟课本上自己的笔记核对。

这情景大家似曾相识，依稀是两年前高考前奋战的景象。教授看在眼里，情绪格外亢奋，挽起袖子，铿锵有力地把《归去来兮辞》讲得跟《大话西游》一样有趣，小笨蛋突然发觉自己是那么聪明，整篇文章居然能一字不错地读出来，而且都把自己感动得想哭。

一堂课就这样结束了，教授在下课铃声中合上书本，大家一起起立，教授把两只袜子拿在手中，拎过胸口，静默一分钟，然后朝所有的人严肃地点点头，也不说再见，转身出了教室。

没有人知道，这是李教授上的最后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