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哭泣着告别时花正开
转眼就开学了。已走到大四的下半年,虽说还有半年,但感觉和毕业了也差不多少,有的忙着写毕业论文,我的忙着签约或在某公司试用,每个宿舍里人都不满,个忙个的,整个一快散伙不过了的样儿。
木东宇丁海涛一万个放心地等着当公务员,石磊却死活要下海,偏要往中关村跑,气得他家老太太差点没晕过去!本来在婚姻大事上她就颇不满意,如今在工作上儿子又扭着她,她终于忍不住,坚强了那许多年以后终于哭天抢地地抹起眼泪,石磊把自各儿关在屋子里心里乱七八糟的,他长这么大,还头一回看老太太哭,于是心里也酸酸的,但咬了咬牙,还是背包走了,走出这一步就意味着和老太太断绝了母子关系,石磊也不知老太太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话,总之,决定不回头了。
木东宇和丁海涛很是吃惊,没看出来石磊在关键时刻竟如此有魄力,唏嘘一翻后竟也佩服起这马匪来!
林芽就和囡囡说好不容易进趟京结果还去一村子里,早知道你也没必要从八家子村苦巴巴熬到城里上大学来了!囡囡笑着不说话,幸福地考虑着联系北京的学校去任教。
林芽却仿佛对于什么毕业、就业这等人生大事没兴趣,却计划着排出大剧然后来个告别演出,这些日子正忙着张贴广告招募有志之士前来应征大型话剧的各个角色。312的电话每天响个不停,林芽走到哪都在接手机,即使上厕所时也不例外,实在忙不过来,又雇老大当助理,每日昏天暗地有时饭都吃不上,只好打电话欺负木东宇。有那么一天,木东宇拎着盒饭上来侍侯两人吃了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林芽说芽芽你看我早都过试用期了是不是也该转正了,你总不给我个准话我心里没底。
“那得面视完再说。”林芽头也不抬专心看一摞摞的照片。
“还用面视?”
“光看照片哪成!”
木东宇就知道驴唇又对马嘴上了。叹口气想这小妖精不折磨死我算是不肯罢休了。
“那就抬头看看真人!”
林芽依旧看照片,看一张扔一张:“这年头一个个锦衣玉食的怎么都没出落成个人模样,看来这生活好了也未必是件好事……”突然林芽的手就停了。
木东宇凑过去一看是安鹏的照片,西装革履站一巍峨壮观的大厦前。
木东宇知道那是一家门槛相当高的广告公司。
看林芽发呆木东宇心里头就开始泛酸,没话找话地和彩凤磨牙。却不知道这一刻林芽眼前闪现的却是另一张照片,那个第一次站在这座城市这所学校有些懵懵懂懂的安鹏,强光下眯成缝的眼睛,脸上的惊恐、茫然,与这张照片上的人已判若两人。时间让他蜕变了,蜕变得面目模糊,阳光下,他微笑着,自信从头贯穿到脚,他已经是中天广告老板的上门女婿了。
林芽扔下这张照片,接着看,木东宇一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算尘埃落定。
看了一半林芽把照片递给老大:“大姐,你挑吧,我有点眼花。”
老大对这份差事早已虎视眈眈,忙不迭地接过来。
“真是安鹏自己递进来的?”木东宇问林芽。
“什么?”
“照片。”
“可能有人恶作剧。”
“他妈的这都什么人真无聊拿别人伤口当乐子,哪天我逮着了让他生活不能自理,这种人,我见多了,想当年丁海涛那瘪三就没少干这种缺德事!哎……”木东宇拍了下脑袋,“别真是丁海涛干的,自从被李莫甩了这瘪三就变得特偾世嫉俗!”
木东宇话音还没落,李莫就袅袅婷婷地进来了,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扭,扭得林芽觉得自己骨头都酥了。
李莫斜眼看木东宇,吓得木东宇忙转头看林芽。
林芽问莫莫你现在时间就是金钱怎么舍得花钱往这跑。
“芽芽你嘲笑我!”李莫呵呵乐着捡了张椅子坐好,“我还不是没卖给人家吗,听说你帮戏剧社招兵买马排大戏,我这不是毛遂自荐来了吗!”
“别说成语,你什么意思,当女一号?”芽芽俩眼一眯摄像镜头似地瞄李莫,“我说莫莫你昏了头吧,这又没片酬没新闻报导的你何苦凑这热闹!”
“我和那个吹了,闲着也是闲着,支持一下你工作,也不枉咱俩姐妹一场。”
林芽不知怎么听了这话心里一个劲儿地不舒服,她觉着自己和李莫目前在价值观上差距太大,大得几乎已经失去了沟通的可能,眼瞅着那样一可爱的大学女生如今已风尘成这样,还洋洋自得地把自己当公主看,真让人有点接受不了,亏丁海涛一情场浪子还那么痴情,这世界的事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说不准谁和谁就发生了化学反应。
“男一号我定了用丁海涛。”林芽盯着李莫一字一句地说。
李莫半晌没说话然后瞪了眼林芽说你行,我不演了,芽芽你记着男一号如果不是丁海涛我就搅了你的场。
林芽就在那嘿嘿傻笑,笑得自己心里乱七八糟的,然后牵着木东宇说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走吧!
走出宿舍N米以后木东宇说我今儿个没说请你吃饭呀。
“我知道,我就是想出来,我心里不舒服。”
“那咱哪去?”
“不知道,我觉着这世界特别大,可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呆在哪,木头你知道吗,我觉着自己无处可藏。”
“嫁给我吧!”
“开什么玩笑!”
“我给你一个温暖的家,受伤时你就藏在那。”
“木头你一数学系的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有文采,我听着怪不适应的,这都哪跟哪呀!”林芽说着眼泪也跟着掉出来然后就扑在木东宇身上任泪水汹涌澎湃起来。
林芽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遇着木东宇就变得特软弱,非得哭天抹泪把自各儿弄得跟一怨女似的。
“我不想排什么大剧了!”林芽抽泣着说。
“为什么呀?”
“就是不想排了。”
林芽又开始哭。
木东宇紧紧拥着林芽,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喃喃道:“那咱就不排了。”
林芽觉着奇怪,为什么每次自己一哭木东宇立刻就不贫了,温言软语和蔼可亲跟一老爷爷似的。想到这她又笑,却笑得木东宇心里分外难受,难受得想灭了安鹏。可又庆幸,庆幸林芽脱离了安鹏。
石磊终于要走了,敛了帮狐朋狗友在朋来阁饯行,悲壮得跟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似的。
丁海涛那瘪三惟恐气氛不够伤感,敬酒时还撒了几滴泪,木东宇就骂他扭捏,丁海涛那喷壶嘴今儿个不知怎也堵上了,愣是没反击。林芽看着奇怪问木东宇说木头丁海涛和石磊感情有那么深?莫不是一直苦苦相恋吧!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拳,林芽龇牙咧嘴四处张望恰好张望到同样龇牙咧嘴的丁海涛,那瘪三嘻嘻阴笑着说芽芽你说话忒不讲究,想我丁海涛一钻石单身汉至今名草没主是不是你在外面把我名声给弄坏了,吓得淑女们望而却步了!
“淑女们是被你从一而终的痴情吓着了!谁还敢碰壁!”林芽轻啖一口红酒,轻言慢语地说,同时挑眼皮看李莫,她正忙着和周遭的人划拳说笑,没注意到这。
“怎么着!从一而终是咱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听你这么说朝三暮四反到是值得提倡的了,这都什么年代呀!”丁海涛刚说完话就知道话说错了,就怕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呀!
果然,李莫倏地就站了起来,俩眼睛跟射钉枪似的恨不得噼里啪啦几下把丁海涛钉椅子上然后拿外面广场上浇汽油活烧了!
丁海涛紧张得哆嗦了半天然后愣是没敢抬头看李莫,只一个劲儿冲林芽抛眼神,可怜兮兮跟一孙子似的。
林芽暗叹自己忒善良本来打算参观他俩火拼可又忍不下心来于是说都新社会了谁还不朝三暮四呀,从一而终的是恐龙,是吧大姐?恁凭林芽多机智多巧舌如簧一时也想不出个刀切豆腐两面光的翻案来只好先把大姐扔进去了。
大姐一听立马不干了,张牙舞爪地要砍人,被木东宇按下了说你们看人家彩凤,进了大学就立志考研,每天刻苦学习,天天向上忙得都没时间恋爱,哪像你们,腐化堕落,一看你们咱国家都没希望了!
所有人哄地一声全笑了,扯着木东宇不依不饶地要灌酒。木东宇用苦瓜脸看林芽,林芽正对他笑,脉脉含情的。看得木东宇那叫一热血沸腾,端起酒就喝,一杯连着一杯,跟饮自来水似的。
小四就说这人都是贱皮子,上赶的不是买卖,谁越绷得住谁越值钱!
林芽心想小四也算一哲学家了,这一点想透了所以能让那样一漂亮纯情女孩以他为圆心不停地做圆周运动,几乎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了。林芽撩了撩眼皮看那女孩,温柔得一汪春水似的,小鸟依人地靠着小四。再看自己这帮姐妹,虽说都还眉目如画,可禁不住一幅巾帼不让须眉的豪爽样,瞅那架势牵匹马来就能披挂上阵去当穆桂英。本来就囡囡还在石磊面前装着点,如今也装够了,整个一原形毕露,挥着鸡爪子和石磊宿舍的一哥们在那抢虾呢!瞅那样简直就是一饿死鬼投生!
酒敬了一圈又一圈,人人都有点多了,石磊才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拎瓶啤酒迈着太空步飘到林芽这,抓住杯子就倒,话还没说泪先落了,然后自己先干了一杯,又倒满了酒,一仰头又干了。
木东宇看这厮醉眼迷离跟一发情的公狮子似的虽说是好哥们却也觉着危险一把将他拽起扔到一边去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切都是天意别在这不停地谢芽芽,给芽芽的压力忒大。
本来林芽想趁机埋汰木东宇几句的,可不知为什么她感觉特别累,和石磊干了他的第三杯酒,然后往卫生间跑。
吃了这么多次饭,林芽突然才觉得卫生间竟然是最好的去处,无论是醉了伤心了还是内急了,这都是一个避风港,能暂时给你以遮掩,让你稍做休整然后打肿脸充胖子在人前巧笑倩兮,这都是他妈的什么世界,全都戴着面具在演戏!
林芽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自己通红的眼睛,知道自己有酒了,她用冷水扑了几下脸,觉得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些,然后往外走,屋里的人整个一群魔乱舞,唱歌的,跳舞的,拼酒的,傻笑的,乱糟糟一团,跟一群脱了缰的野马似的。
木东宇脸上挂了痴痴呆的笑看林芽,林芽说至于吗,你才喝多少,倒了杯热茶给木东宇说喝点吧解酒,木东宇听话地喝了,然后依然痴痴呆地看林芽,说:“我昨天梦见你了着,扎俩小辫在咱学校北院的草坪上放风筝,你跟着风筝不停地跑,我就跟着你跑,可突然线就断了,你看着天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想帮你却又帮不上忙,也只好看着天着急。”
“然后呢?”
“咱俩就那么站着。”
“就那么站着?”
“就那么站着!”
“不是你傻就是我傻要莫咱俩都傻,再去买一个不就完了!”
“是吗?”木东宇眨着一双特狡黠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还站那望天空?”
林芽扑哧一笑说木头说你是数学系的谁信呀说话迂回曲折绕得人七荤八素的,中国这都什么教育!听说你高数不及格花银子堵上的吧!
“我这说梦呢你扯什么高数,这说话不能揭短打人不能打脸,你这不是让我没法做人吗!”
小四就在那笑说二哥这事我包管没人不知道!
“我今儿个就让你不知道!”木东宇飞过去一空酒杯。
小四忙伸手接了说有你这么杀人灭口的吗!我死了不要紧,我死了还能有谁像我这么爱小英呀!说完冲小英腮帮子上啃了一口,小英就用幸福得要死掉的表情看大家,看得林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一诺却颇欣赏这句话,摇头晃脑在那品味,同时被她品味的还有塞进嘴里的烤乳鸽。
木东宇刚开始还笑可笑了笑就知道自己又被林芽玩了,谈话主题被她轻轻一拨就脱离了轨道,飞驰着朝别的方向跑去。于是叹了一口气问林芽我送你个新风筝你要不要?
“要,就要那种都是脚的蜈蚣。”林芽狞笑着。
木东宇就知道这小妖精在这跟他打马虎眼,于是借着酒劲儿说林芽把安鹏忘了吧,咱扔了那缠在手上的线重新开始!
“咱这不是给石磊饯行吗怎么老谈我的事,来,我给石磊唱首歌!”
“那天,有你一封长信,说了那么多淡漠的话语;那天,我沉默握笔,是不知道怎样来回答你;那天,翻看从前的日记,好长一段踌躇的年纪;那天,我只写下一句,原来我们自己不明白自己。说了世上一无牵挂为何有悲喜?说了朋友相交如水为何重别离?说了少年笑看将来为何常回忆?说了青春无悔为何还哭泣?”
林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反正石磊立刻就泪眼婆娑了。挺大一男子汉坚强如山冷不丁这样挺样人接受不了的。总之,那天饭局结束时人人都挺伤感的,林芽尤其伤感!
石磊就这么走了,抛弃了母子关系,抛弃了他父亲用权势为他铺好的光明前程,抛弃了颇让人流口水的家产,走得义无返顾,特像一英雄。临走时囡囡哭得泪人似的,石磊说哭什么,至多两个月你也过去了,我先给你打基础去。
看载着石磊的火车呼啸而去,木东宇和丁海涛对望了几眼然后两人都挺黯然地往回走。囡囡还以为他们俩是和自己一样伤心,其实林芽明白他们俩是觉得自己都缩在壳里有点像穿马甲那东西。
石磊离去的日子里囡囡打爆了无数电话卡!
莫莫也真争气,愣是为自己置了一处宅子——二百五十多坪一别墅,连木东宇看了都叹为观止私下里和丁海涛说要真知道卖自各儿能卖这么多钱谁不卖谁傻!
丁海涛看见那别墅后终于死了心,他明白物质女人只能用物质说话!
丁海涛那段日子总喝酒,穿件通红的特喜庆的衣服,频繁地往返于学校和红蓝格子之间,跟面旗帜似的坚强地飘在这条路上。
木东宇有时也过去陪他喝,但木东宇不太有闲时陪他了,因为木东宇要陪林芽。林芽终于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她要不答应让木东宇做她的男朋友木东宇就会二十四小时盘踞在她左右最适合男朋友占据的位置上然后让她根本没有机会结识其他优秀的男人。于是林芽叹了口气默许了。那天木东宇送了她好大一束玫瑰,然后抱起她转了N圈,转得林芽头晕目眩以为这一切都是梦,后来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觉得疼才知道这都是真的。
木东宇属于那种特能说会道的人,所以第一次去林芽家就把林芽的妈妈逗笑了,然后印象分蹭地窜上去了,林芽觉着现在她要说不行她妈都不干。
一到周末妈妈就打电话给林芽说带木东宇来家玩吧?林芽本不愿意,可一想起妈妈穿着宽大的蝉丝睡袍幽灵一样在房子里飘荡她就心软了,于是就带着木东宇回来了。
家里顿时忙碌热闹起来,连小兰活干得都起劲儿。妈妈不知怎么就谈起林芽小时的“丑闻”了,逗得大家一天都在笑。林芽反倒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就跑到一边去看DVD。
吃过晚饭妈妈才放木东宇走。
街上华灯初上,早春有些湿润的空气扑在脸上潮腻腻的。林芽挽着木东宇的胳膊,两人在灯下漫步。木东宇就嘻嘻乐着说芽芽你今儿个才有点淑女的模样。林芽懒懒洋洋地说淑女有什么好呀,其实都是装的,你们男人就爱自欺欺人。
“生活就得骗着自己过,要不然都过不下去,谁能把自各儿骗乐呵了谁道行高。林芽你哪都好,就是有时啥事太爱钻牛角尖,刨根问底弄真章,于人于己都不利,谁都不高兴,何苦?”
“见我妈高兴你就开始支棱了是不是?”林芽甩开木东宇竖着眼睛问,“告诉你我可没有那么好哄!”
“有切身体会!”
“不过木东宇你是个好人。”
“我听这话怎么这么别扭……”木东宇攒头皱眉,“都什么年代了,现在是好人难活的年代,你这不是咒我吗,我还想指着我们家老爷子多过几天纸醉金迷的日子呢!”
“我爸也指着你家老爷子做生意呢!”
“这我知道,不过你别把我家老爷子看善良了,没利的买卖他不做,各取所需而已!”
“有道理。”
“哎,芽芽,我家老太太邀请你去家里做客呢!”
“是政审吧!”
“反正就是想看看你,但你放心我妈比石磊他妈善良多了,就是想捏死你也不会当面说你个‘不’字。”
“就这还善良,木头你脑袋没进水吧!”
“反正我妈就是这样的人,你能不能看透她就看你的道行了!”
“成,我明儿个就去!”林芽觉着木东宇他妈这人挺有挑战性的,比较能够改变目前这一段自己沉闷委靡的心情。
木东宇妈妈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十岁,木东宇爸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十岁,所以两人看着绝对老夫少妻,挺不般配的。
林芽一进屋就被未来的老婆婆拉着手嘘寒问暖又到上一杯热腾腾香喷喷的龙井,温馨得林芽都要醉了。在晕乎乎中被老太太把祖宗三代问了个底刨根。林芽觉着人家说话那真叫艺术,不露痕迹行云流水简简单单切到主题却又让你捉摸不到。木东宇的爸爸装得比较道学,板着脸用讲三个代表的表情跟人说话,挺腻味的。林芽就用所学的全部政史知识艰难应对,后来觉着实在是捉襟见肘怕自己出丑就谎称上卫生间溜了。一边在马桶里空放水一边合计着请木头他爸上大学去讲邓选不错,还能冠冕堂皇地挣外快也用不着掖着藏着不敢见人。突然间就想到那个讲革命史的老头,都快六十了,满头白发颤颤威威的,正当讲得激情澎湃时需要转身在黑板上写几个字,这个180度的角他得转十分钟,感觉就跟一缺油的老机器似的,再转回身时底下已睡倒一片。可有一次林芽亲眼看见这老头从一同事手里接过当月的工资袋时动作快得林芽愣是没看清他是用两个手指还是五指并用拿的,简直跟无影手似的,震得林芽当场呆掉,并立即佩服起这个行将朽木的老头来,真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敢情是张三丰一类的选手!
外面有人叮当敲门。林芽想这一什么人家呀,连上厕所都有人计时,超时还扣钱怎么着,于是怒气冲冲地拉开门,一看是木头他妈,林芽马上用1/60秒的速度换了个甜甜地的笑。他妈亲切地说芽芽,饭菜都好了。
正吃着,木东宇小声问林芽你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呀!”
“没怎么去了半个小时!”
“有那么长时间?”林芽一惊讶一根鱼刺就卡在喉咙里了。咳几下,没用,就吃几口饭,使劲咽,也没顶下去。木头他妈急急转身去了趟厨房,回来时拎瓶山西老陈醋命令道:“喝这个。”林芽差点没晕过去,心想你以为那是可乐呢,所以宁死不喝,后来就把她送医院去了,用一长柄镊子夹出来的。
隔天见面木头就说芽芽你昨天咋那没出息,跟没吃过鱼似的!
林芽上去就是一拳说你有出息你不敢吃鱼!
“谁说我不敢吃鱼!我不吃的是木鱼!”
林芽转着眼说昨天的鱼你可一口都没动!
木东宇就笑了说我妈做的鱼我从来不吃,我就不明白我妈用了什么非凡的作料把那鱼又煮又炖又煎又炸然后比生鱼还难吃!
林芽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林芽问咱俩今儿个吃点啥。
木东宇就瞪林芽说你怎么就一个吃的心眼!
林芽说除了吃还有一个,昨儿个你妈怎么评价我的?
“没说啥,其实我觉着对你不太满意。昨天你在我家的重头戏就是在厕所和饭桌,搁谁一听这组合心里能不郁闷,但你放心,我爸同意,我爸还想和你爸长期合作呢!”
林芽就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咱俩那么纯洁那么高尚那么伟大的就和生命与自由差一步的爱情怎么一到大人的世界里就那么实际那么庸俗了呢!
木东宇一时没说话,站在一巨大广告招牌的阴影下,胸部以上位置是黑暗,以下是光明;林芽则完全站在光明里,眯着眼看木东宇。
“你嗓子还疼不?”木东宇突然问。
“有那么一点点。”
“那咱们去吃粥吧!学校外面新开一家粥店,只粥就有九九八十一种,更别说各色小菜了,咱去品品,怎么样?”
林芽一口气喝了两碗粥觉着实在是太好喝了于是给大姐和囡囡打电话,这俩饿死鬼五分钟后就现身了,吓得木东宇忙掏出钱夹数钱。囡囡特不屑地看了木东宇一眼说今儿个我买单你别在那装穷了!
木东宇忙笑着说你这不是存心整我吗,有朝一日石磊要是听说我连碗粥钱都不给你付还不灭了我!
囡囡就笑,林芽就奇怪了说你抢银行了今儿个这么大方!
大姐吧嗒吧嗒地喝着粥,含糊不清地说囡囡在北京工作找妥了,明儿个就走。
木东宇忙说恭喜恭喜,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噎的林芽打了个大嗝,然后用特悲哀的眼神看看木东宇说你怎么就混到数学系去了,简直一祸害,老让不及格的名单上多一人。
木东宇就笑说我给数学系创收呢!重修一科是五百八。
大姐仿佛没听众人说话,自顾自地说这人都散了,怎么好好地就毕业了哇!
“你那意思是毕业前还非得来点刻骨铭心的事?”林芽问。
大姐就摆手说芽芽你少抬杠哇,我这不是伤感吗!
林芽也觉着挺伤感的,所以使劲吃,吃得木东宇的心都在滴血,他合计着囡囡那点家底还不一会儿连付帐都不够然后三位美女肯定特大方地把他压这当服务员。
吃完饭老大觉着应该表示点什么就邀请木东宇去宿舍坐坐。木东宇见林芽脸色没什么明显变化,就答应了,囡囡收拾好几个包在地中央堆着,莫莫早把自己关金丝笼里去了,一个热热闹闹地地方如今怎么看怎么凄凉。林芽觉着鼻子往上泛酸气,知道自己要哭,就忙张罗着大姐把你珍藏那幅美女扑克拿出来咱玩一会儿,调节调节气氛!
大姐说找不着了。
林芽说我还记着你放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了,你拿去,保证在那!
大姐摸了一会儿说真没了,然后使劲瞪林芽。
林芽本没怀疑,可见大姐冲她一个劲抛“媚眼”就明白了哈哈笑着说你别不好意思,木头他们宿舍的扑克都是三点式美女,你那才健身衣,差远了!
大姐就一阵尴尬地笑,然后摸出一幅扑克。
扑克本来就玩得没劲,加之众人粥都喝多了,一会儿蹦起一个去卫生间,就越发地没劲了,好不容易坚持了一个小时,都累了,木东宇就说我先回去了,你们也休息休息,林芽把木东宇送到门口,木东宇一把拉住她问你什么时候看见我们玩三点式美女了!
林芽就笑,木东宇才觉出这话有语病,说你怎么污我清白!
林芽说要不然大姐拿吗!你本来也不清白,我给你锦上添花不更多姿多彩吗!
木东宇拳头就过来了,林芽一闪身躲进宿舍,把门只留一道缝,嘿嘿贼笑两声然后“嘭”一声关了门然后心满意足地去睡觉。
木东宇发了会儿愣然后也走了。
宿舍门锁得特严实,木东宇没带钥匙,干敲不开,转身要走,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小四头发蓬乱,衬衫扣也没系,木东宇说什么呀大白天睡这么死!可再一看小四女朋友也在,同样头发蓬乱,他就什么都明白了,说我拿点东西,然后拎了钥匙往外跑。
今儿个天气特别好,天蓝得纯净清澈,阳光是透明的,柳树刚发芽,柔得嫩得都冒水,木东宇突然就感觉到这世界真美!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但能健康地活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世界上就是种幸福。木东宇想到这突然就撒了闸合计着自各儿今儿个怎么这么扭捏,跟林芽似的。这时就碰上了丁海涛,这瘪三现在出落得特人模狗样,西装革履刺猬头,夹一小皮包走路都带节奏的,看谁都微笑,跟卖笑似的,看到木东宇时不仅微笑了还特意停下来打招呼:“忙什么呢?”
木东宇目瞪口呆了三十秒然后抢下这厮的皮包打开看却是一卷用到只剩四分之一的卫生纸,不禁爆笑。丁海涛先是不知道他笑什么,待到明白了抢过包撒丫子往宿舍奔,刚才那风度全都跑爪哇国去了。木东宇正合计着没什么地方去就跟着丁海涛跑,跑到丁海涛的床头坐下然后问你演哪出呢?丁海涛说我前些日子看着小四川了,出息得跟华尔街上的商业菁英似的,我就想他当年一幅土鳖样都出落得人模狗样的咱一大户人家的怎么就混得纨绔子弟似的!我得改变形象,咱都多大了,人家石磊都白手创业去了,咱老在这依着老爷子太丢人,我合计着去应聘呢,先实习实习。
木东宇觉着脑袋嗡嗡乱叫,当时就一大条幅在脑袋里迎风招展,写着四个字:众叛亲离!木东宇又仔细看了看丁海涛,然后觉着自己就是一土鳖,然后拉着丁海涛的手说陪我去红蓝格子喝一杯吧。
那一天木东宇喝了很多酒,奇怪的是丁海涛都醉成一堆肉泥了可他却依然清醒,清醒地把丁海涛送回宿舍然后打车回了家。
老爷子书房的灯依然亮着,木东宇轻轻推门进去,老爷子靠在一张藤椅上,双目紧闭,似乎正在沉睡,木东宇刚想代上门退出去,老爷子却突然开口:“有事?”眼睛仍闭着。
“我想自己找工作。”
“想好了找哪方面的工作了吗?”
“没有,试着多应聘几家,再说。”
“也好。”
木东宇当时呆掉了,他本来是准备着有一场吵架似的辩论的,可老爷子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让他难以置信。
木东宇呆傻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去找老太太。老太太半卧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电视独自呜哩哇啦地叫。
木东宇恍然间有种世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感觉,回到自己房间,瞪着天花板睡不着,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有个叫孟凡飞的傻瓜在自己头顶的楼板上执着地跳绳,然后有轻柔的灰尘落到自己身上,然后有可怕的蜘蛛,那段岁月怎么就象水一样从指缝间悄悄地流走了,任凭多么努力地去抓,也抓不回来了。木东宇今天突然感觉到毕业的可怕,而他曾经热烈地岂盼着毕业,离开这管东管西连过了十一点灯都不让开的鬼地方,可今天,木东宇却又开始留恋!不知为什么,在这所学校里发生的点点滴滴突然都在头脑中异常清晰起来,仿佛真的一切就在昨天。木东宇吸了口气,然后给石磊打电话,石磊那头特热闹,石磊说深更半夜的你不睡怎么竟扰民!木东宇就说你不也没睡在那扰民呢吗!现在混成啥模样了?上没上街去乞讨呢!石磊就笑,说在北京讨饭也比在我家老太太那讨饭自在些!我这正和一帮哥们儿商量一开发软件的事呢,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完,就买了些吃食垫垫肚。
“听说囡囡明个过去呀。”
“哎,木头,你今儿个算干回好事,我忙得把这正事都给忘了,要是我明个不去接站,囡囡还不得捏死我!这么说我现在还真得去睡觉,然后明个一早起来洗洗澡,刮刮胡子,要不然囡囡够呛认得出我!”
电话挂了。
木东宇看着电话发了会儿呆心想都他妈的重色轻友的家伙,然后愤愤地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开始数SHEEP!
林芽上学N年从来都是靠拼抄论文活着,可今天早晨她不知为什么突然醒悟,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对某些事情有些看法,否则就太体现不出自己其实还是一个挺有思想的文学青年,读了N本书,看了N部影视作品,品了N篇文章,总该发表点评论。于是木东宇发现这几天一给林芽打电话这小螃蟹精就激激歪歪地说啥事,我图书馆呢,没事少烦我!
“我爸东窗事发把你爸牵连进来了!”木东宇觉着自己从来没这么镇定过。
“你爸东窗事发那是……我爸……”林芽突然明白过来这句话的含义,扔下手里的砖头往外跑,边跑边急急地问,“你在哪呢?”
“图书馆正门外第二十九级台阶上坐着呢!”
林芽在第三十级台阶上坐下,然后踢了下面的木东宇一脚说问题严重不严重?
“好象挺严重,我们家老太太都忙得好几天没合眼了。”
“好好的怎么就出事了呢!木头你爸扮得多清廉,连你弄辆破本田开他都龇牙咧嘴的,可看人家某某儿子都敢公然开宝马,这世道,怎么什么事都不按规律走,让人觉着郁闷!”
“我们家老爷子惹着人了,才遭这厄运。”
“那我爸惹着谁了?”
“不好说,你别看咱这地方埋了吧汰乱哄哄的倒还真是藏龙卧虎,说不定哪下不小心就惹着人物了!”
林芽忙着给爸爸打电话,林正和用十二分轻松的口气说没事,宝贝儿,疯狗咬人而已。
林芽就又踢了木东宇一脚说我得去准备论文了。
木东宇心想你平日里整我时不挺精的吗今儿个怎么大脑短路,可回过头来又一想林正和这么善良的谎言里包含着多少爱,如果自己也爱林芽那么就让她继续被欺骗着吧,睡着的人比醒着的人幸福,如果世界是痛苦的。
礼堂里坐了满满的人,毕业典礼如过去的每一年一样进行着,林芽却拉着木东宇的手从礼堂的小门悄悄溜走了。外面阳光灿烂,远处一片向日葵花开得正艳,一轮轮的金黄照得人睁不开眼。林芽不知为什么眼里突然涌起一层泪水,透过泪水,看那些花,竟然是梵高西画的味道,用那浓得化不开的火焰的颜色疯狂地燃烧着!她并不知道林正和这会儿正在校门口的宝马车里等候宝贝女儿,木英被双规了,他决定今天来接女儿回家,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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