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远别离 第一章长相思 1．孤灯不明思欲绝

我昏昏沉沉的，毫无意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等到清醒过来，我发现坐在房中，眼前是红色，垂目，还是红色，眼里涨满了鲜丽的红。我伸手捋上眼前遮的面，大红的喜字窗花，大红的鸳鸯剪纸，大红的桌布，大红的帐幔，还有大红的蜡烛……一切都是红的，这是新房么？我一喜，云天哥哥……

“小夫人，”有人推门进来，放下手中的盘子，走上前道：“小夫人，你不能自己掀盖头的。”忙不迭地帮我将盖头放下，整理我的衣裳。

我问：“这是哪儿？”传来她的笑声，道：“这是逸亲王府啊，您跟小侯爷已拜了天地，成了亲，皇上和太子爷都来观礼了呢，您怎么忘了？”逸亲王府？小侯爷？皇上？太子？我有点懵懵懂懂的，忽然一下子想了起来——客栈，传旨的太监，爹爹和楚叔叔的泪眼……我醒悟过来，这不是江南，不是楚宅，新郎也不是云天哥哥，我哭了起来，这一辈子我也成不了云天哥哥的新娘了……

“小夫人，小夫人，”丫头忙道：“您别着急，小侯爷正陪着贺客喝酒呢，今儿皇上王爷和太子爷心情特别好，都要小侯爷陪着喝酒呢。你先偷偷吃点点心，过一会儿小侯爷就来给你掀盖头，喝交杯酒。”在我手中塞了一块点心，道；“你别掀盖头，就在里头偷偷吃吧。不会有人看见的，我给您看着点儿。”我既没心情也没胃口，哪里吃得下？将点心塞还给她，她奇怪的声音：“咦？您不爱吃么？这可是专门仿江南点心制的，王爷怕你饿坏了肚子，特意叫人专门为你去做的呢。”“拿走！”我心里烦，忍不住发火，道：“全给我滚出去！”她忙道：“是，是，小夫人，我这就走，点心放这儿了，您要是想吃了就自己拿，奴婢告退！”开门走了。

屋中静静的，我想着爹爹，想着兄长们，想着楚叔叔，楚婶婶，还有——云天哥哥，我还能见到他么？云天哥哥，你在哪儿呢？我想回家，你知道么？我好后悔来京城，这里什么都比不上家里，这里的人好凶，尤其是那个什么小侯爷，是他拆散了你跟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一个商户之女，不是贵族，不是官宦，也不是大户田主，他为什么偏偏要跟我过不去呢？我恨他！我讨厌他！云天哥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你是不是在怪我不听话？云天哥哥，是我错了，回去我慢慢给你陪罪行么？你先来救我出去啊！云天哥哥，你听到了么？

门推了开来，传来吵闹的人声。有人被推着劝着走现身前，屋中静了一会儿，我正害怕，忽然眼前一亮，我不由自主地抬头，那是一张动人心魄的脸：脸如冠玉，长眉，大眼，鼻直如山，上唇微翘，不笑时也含情。这张脸比那天见到的更帅气更英俊，尤其是那双深深的眼睛，象要将人溺毙在里面。

屋中人惊咦了一声，又鸦雀无声，过了良久，他递过来一只手帕子，道：“擦擦泪吧。”我才醒悟泪已爬满了脸。他目光中有着警告。我举目四望，眼前没有一张熟悉的脸，不得不忍住悲声，听凭摆布。闹过了新房，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了我跟他。

元惇坐到桌边，我恨从心起，取下凤冠摔在地上。他回过头，讥诮的笑浮上了脸，缓缓道：“你别不乐意，这是皇上赐的婚，我还想退呢，可是这由得我么？”我正要驳他，门推开，我抬头，太子爷一脸微笑地走进来，大约是见我们的神色，反倒楞住了。

元惇站起身，走近他跪下，道：“臣参见太子。”我也只得跪下，道：“民女慕容紫烟参见太子殿下。”“平身！”他语中带笑，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怎么连冠子也摔了？闹得也忒过份了点儿吧？”元惇拾起凤冠，道：“这冠子重，我正要给她卸下来，让她休息一会儿呢，可巧你就来了。紫烟，敬太子殿一杯。”我倒了酒，跪下高举过顶。太子接过酒，笑道：“成了婚，就不能自称民女了，你是建安侯妃，以后要自称臣妾，明白么？”“是。”我道：“谢谢殿下教导，民女——不，臣妾不懂规矩，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罪。”叩下头去。“起来。”他道：“刚听他们说新娘子国色天香，惇弟有福，得娶佳人，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多子多孙！”“谢太子殿下！”元惇敬上酒巴，我再跪再行礼。

太子喝了酒，一手一个搀起我们，盯着我们道：“不管以前怎么样，既是奉旨成婚，以后就要好好过日子了，夫妻是前世之缘，千年修得的因果，望你们上体圣意，下解父母之忧，好好孝敬高堂，相亲相爱，相敬如宾，那才不枉了长辈们的心意。”元惇应：“是，太子殿下的话，臣记下了。”“好了，”太子殿下含笑道：“我也不耽误你们的吉时良辰了，你们的成婚之礼我已给过，这一份是私情儿。”回头，身后的太监忙急步上前，恭身递上一个匣了，他接过来，打开，取出一对翡翠龙凤臂环，顺手递回盒子，道：“这对龙凤环乃是以和阗美玉精工雕成，上各嵌有九颗夜明珠，每一粒都浑圆天成，龙鳞凤翅是西域琉璃母一片片嵌合而成，入水则龙翔凤动，昼夺日之辉，夜侵明月之色，因男体热女生凉，故龙为冰玉，凤为温玉，以补体气之不足，望你们龙凤和鸣，共翔九天！”一边给我们各自戴在手臂之上，将我们的手合放在他的手掌之上，紧紧握了一下，目含深意，我们谢了他，元惇出门相送。我坐在桌边，褪下玉环放在桌上，烛光下，玉环之光夺烛之辉，顿令满屋光芒失色，我既不想也不配要它。我虽是元惇的妃子，心中想的念的却是别人。

元惇回到屋里，关上门，看了看桌上的玉环，冷笑几声，打开衣橱，取出被褥，铺在地上，倒头便睡。

我坐在桌边，看着流泪的蜡烛，不知不觉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