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膜女关在底下室的笼子里,很像被封闭在某个箱子里的小匣子里,完全活在不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因此,对世界的看法也就不太乐观。慢慢地,一些行为也就不太合乎常理了。膜女常常把一只腿扬到头部,然后把裙子底下的内裤拨开一条缝,把尿撒在铁笼子的钢筋上。这种行为虽然很不雅,但是颇受白大衣们的欢迎。每次等到这个姿势出现,他们都会放下手上活计跑过来围观,美其名曰欣赏膜女的行为艺术。我每次劝阻膜女不要这样,但她好像还在气头上,根本就不理我。后来理我的时候,她才告诉我:她是想让钢筋受潮生锈,这样才有可能将铁笼子慢慢氧化瓦解,从而获得铁笼外的自由。于是,我也跟着她一起不合乎常理。我就握着一根一根钢筋用牙齿磨起来。结果可想而知,我的几颗门牙被磨得平整而光滑。只不过相对于两边的臼齿来说,齐刷刷短了一大截。上门牙和下门牙就不能严丝合缝了,形成一个很大的洞缺。一咧嘴就可以透过门牙的洞缺看到我深邃的喉管。这种方法理论上说可以值得一试,可后来发现时间上不允许,或许还没等到铁笼子氧化瓦解,自己倒先被那些狰狞的刑具给瓦解了。所以也就只得半途而费。当时,膜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我要嘲笑她时,她的解释是:总得要在摸索中前进吧?我说:是,没错。咱总算开口对话了。
第二次,我们想在理论上证明我们是无辜受害者。当我们被那个络腮胡再次提出来受审时,他显得彬彬有礼,表现出一副谦谦君子相。这更令我不寒而栗,因为这不是他的常态,明显是变态。他说:怎么样?是老实交待还是选择刑罚呀?考虑好没有?我这人还是挺民主的,尊重你们的选择,要不然早就对你们下手了。这就是说,受刑只是迟早的事。我当时明显缺乏热情,不知怎么交待。膜女又开口道:我们真的不知道要交待什么。络腮胡说:交待他表哥的反动诗在哪里啊?膜女说:你说我们这些小孩子怎么会知道?我觉得你们这种行为很盲动,很无知,很愚昧,不讲一点科学事实依据。络腮胡子说:别乱说,我们这可是正规组织。你倒说说怎么不讲科学事实依据了?膜女说:首先,我是个毫不相干的人,又怎么会知道他表哥的事?再次,就算假设我们都知道,你能证明出来吗?如果证明不出来不就是无知愚昧盲动不讲事实依据了吗?络腮胡被她这么一说,倒是先愣了一下,摸了摸脸上毛扎扎的胡子,思忖片刻才说:这个不是我们工作的范围,脑袋虽然是长在我们脖子上,但思考不是我们要做的。如果要我们证明你们是知道的,那就请你们先证明自己不知道。没想到这个络腮胡也够狡猾,又把难题抛给了我们。膜女说:这个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我们证明出来有什么用?我们现在所说的一切都在你们的肯定和否定中。他说:如果证明出来了就放你们走,我们的政策是,不放过一个不无辜者,也决不错怪一个无辜者。膜女说:那好。我现在开始证明我们是不知道的。请帮忙拿点笔和纸来,我习惯在稿纸上证明。再说,白纸黑字写着到时候你们也不好抵赖。胳腮胡大方地吩咐手下笔墨伺候,等着看膜女的好戏。只见膜女在纸上慢条斯理地写下:
现有大傻头表哥的诗作无数,求证:膜女和大傻头知道其下落。
证明:∵大傻头表哥是诗人,
大傻头表哥思想不正常,
∴大傻头表哥的诗作=反动。
∵诗作反动,
∴胳腮胡等要收禁,
∴必须要有人知道且要交待。
∵其他人与大傻头表哥无关系且不知道,
∴与大傻头表哥有关系的知道。(排除法)
∵大傻头与大傻头表哥有关系,
∴大傻头不该不知道。
∵膜女与大傻头有关系,
∴膜女与大傻头表哥也有关系,
∴膜女也该知道。
又∵没有人证明膜女和大傻头不知道,
∴膜女和大傻头不知道=未知
且∵没有人证明膜女和大傻头知道,
∴膜女和大傻头知道=未知
∵未知=未知
∴知道=不知道(等量代换)。①
∵现在膜女和大傻头被抓且要求要交待,
∴膜女和大傻头是知道的。
∴由①也可得:膜女和大傻头不知道。
膜女的这番证明看起来有条不紊,其实其中也有些强盗逻辑,颇显脑膜炎患者的风采。可是当时络腮胡没有心思一条一条看下去,更不可能去深究其中的逻辑漏洞,只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把它给撕了个粉碎。膜女大叫:你怎么这样?说话不算话了?络腮胡说:不是我说话不算话,是我说的话不能算话。这里也不是我做得了主的。膜女大呼可耻。络腮胡不再说什么。此番论证使我们获得的唯一好处就是重新被关进铁笼,刑具先晾着。这也算是络腮胡的一片仁慈。
后来我和膜女在笼子中得出结论:这些家伙都是一群精神病,说出来的话极不可信。所以我们也只能说些半真不真、似信非信的话,以保全话语权的尊严。这样一来,我和她说起话来谁都不知道是真是假,有时就连我们当事人都很费猜。所以,我们每每和对方说完之后,总得还要加上一句:你刚才说的是真是假?当对方确认之后,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搞得自己在这种气氛里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可信的,甚至怀疑还有没有可信的?直到有一件事来临,才撤消我的这种怀疑。
那是有一天,络腮胡突然叫我和膜女去见一个人。我高兴起来。每天都是对着膜女的那副长满雀斑的脸,多少有点审美疲劳。但是膜女不肯出来,她悄悄地对我说:不可信,说不定是要我们去受刑呢。我听后也一阵惊怵。但是没办法,他们硬是把我们拖了出来。我们又被带到另一间用灯光保持着明亮的地下室里。
原来要我们见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爸爸。他气息奄奄地躺在一副铁架上,下面还有明明灭灭的火烟在熏着他裸露的身体,没有哪个部位能够看出他是黄色人种,完全成了一块腊肉。我身上起了厚厚的一层鸡皮疙瘩,还伴随着一阵心绞痛。我想: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原本一个会说话的囚徒竟然就变成了一块半死不活的熏制品,不下点功夫是不可能办到的。我再一次相信他们的话是不可信的,便大声嚷起来: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爸?不是说好了等我来交换我爸吗?络腮胡说:没办法,我们可等不及啊。你爸已经什么都说了,现在只要你再说一遍,看看你们说的是不是一致?如果是一致的,那我帮个忙,向上面审请放了你们。如果不一致,那对不起,这个地下室就是你们的地狱了。而我看到我爸那黝黑的嘴唇似乎在轻轻翕动,要表达点什么,但我不知道。我和他之间最大的可悲之处就是在于缺乏有效的沟通,致使到了这种紧急关头都没有一种默契感。在这种情况下,不管谁真谁假,我爸爸躺在铁架上成了一块熏制品却是铁板钉钉的事,我是不会怀疑的,也不愿怀疑。要知道,怀疑也是一种残忍。
所以我也相信我爸爸知道我表哥的诗作在哪里,也相信他已经供出。但是要我再来对口供,却是一件极困难的事。因为我脑袋里除了怎样才能获得自由的想法外,其余都是一片空白。我想不出该说什么才不会导致即将降临的危险。但是看着络腮胡双手抱肘侧着脑袋等着我回答时,觉得不说点什么又枉费了他的这番从容。于是,就随便说了句半真不假的话:我知道,我表哥的诗作全以语音的方式收藏在一个老式录音机里面。他又问:在什么地方?我说了句真话:要么就在我房间里的枕头下,要么就在床底下。当年表哥把它的录音机作为礼物送给我时,我就经常拿着他给自己录歌。录好歌之后,再听一遍,觉得还可以就放在枕头下睡觉了。觉得不可以,就扔在床底下。所以,我也是老老实实地交待。只不过,有没有表哥的诗作在里面,那就很难说了。
络腮胡笑笑说:呵呵,很好,很好。早说你爸不就不会受这份罪了?膜女也怨起我来:既然你知道,早就应该说出来嘛,害得我跟你一同受罪。我只好哑口无言,和爸爸对望一眼,看他的眼里也是不是饱含埋怨。只不过,我自己已经是很冤的了。我爸爸微闭的眼里不知是何意思,只看见有一点生硬的泪被噙在里面,好像没有力量使它流出来。我知道,他已经是在用最后一点气力来维持一束视线,好与我的视线相遇。尽管这视线微弱不堪,但我愿相信,它至少也是临死前的最后一份善。
“好好,你们可以回去了。”络腮胡没有再说其它什么话。我以为他要放我们回去,可是只见其他的几个白大衣簇拥而来,把我和膜女一起抬起来,又关回了铁笼。我说:我早该相信你不回放我们走。膜女她表示一致的意见。可是他说:我说了,这里我做不了主,我还得要向上面打份报告。于是,我们又得住在铁笼子里。膜女说:不知这样何时才是个尽头。我说:我们还年轻,应该不会死在这里。她说:那可不见得。或许明天就像你爸爸那样被熏成腊制品。我说:等着吧。我觉得命运不会这样刻薄我们。
第二天,两个白大衣推着一辆推车从我们面前经过。推车上面放了一具干巴巴的尸体。我见到了,全身紧张得无所适从。见到我这副样子,其中的一个白大衣咧嘴冲我一笑,露出一副钢牙,并说了句:别怕,你有机会的。随即他们两个“呵呵呵”地笑着从我们面前消失了。膜女蹲在铁笼里,悄声对我说:恐怕是毁尸灭迹去了。我表示同意。我对我爸爸是死是活其实很关心,也不知他们是把他从半活的状态弄到死了,还是把他从半死的状态弄到活了。总之,无论哪一种结果,对他们来说都只是一场游戏。对我来说,却是一种折磨。不管我爸爸曾经做过什么,毕竟还是有一股血浓于水的牵挂。这一点,毫不逊于我舅舅和表哥。
出乎意料的是,有一天,很久没见的好老师居然又出现在地下室。这一天,那穿得很简朴,不过就是黑白条纹相间的一身运动衣,很像是刚做完运动。不过,从她那湿溻溻的头发、香喷喷的体味来分析,我宁肯相信她是刚出浴。她跟那些白大衣嘀咕了些什么,之后就转向我和膜女这边来。
“别来无恙啊,大傻头。”好老师主动向我打起招呼来。我不敢说真话:很好,地下室的真是块风水宝地。我在这儿有得吃,有得住,比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更安逸。她说:那就好,那就好。其实我们一直在关心着你们的生活状况。今天我是特地来看你们的。望着面前这个曾经破我处男之身的女人,我心里实在不能鼓起什么情感。在情感世界里,她是我的一个否定对象。可是,从纯粹的三围、身材、面貌这三点来说,说句良心话,我却不能否认。人家毕竟有过人之处。我只能说,像她这样的美女,实在是人间的一种罪过。我在想着这些问题,膜女就抢着和她对起话来了:好老师,您怎么来了?谢您的关心啦。其实我们很想出去。这里呆烦了。好老师说:想出去?没问题啊,随时都可以。大傻头,你怎么不早说呢?
那天,令人无法想象的是,我们真的给放出来了。只可惜我爸没有一起出来。好老师告诉我,我爸爸做贡献去了。我很愿意相信这个答案。只不过,从事实的角度来看,对于一个被熏得像块腊肉的人来说,能做出什么贡献不能不让人产生怀疑。唯一值得人相信的可能是:被做成了麻辣肉丝贡献于餐饮业。如果这种假设是一种真实,那也消除了我爸爸当年吃人肉且没办许可证的罪过。但是,我还是搞不清他到底哪儿去了。所有对他现状的想象只是凝固在那让人避之不及的地下室里。
我现在就和膜女在一起住在那座破庙里。太阳金灿灿地从前门射进来,使人倍感温暖。但正是这阵阵袭来的温暖,让我有点措手不及,似乎一下子还无法适应过来。在阴暗的地下室里的生活,已经破坏了我对阳光的向往。膜女常对我说:你这人太阴郁了。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应该痛痛快快拥抱阳光一番呀!我说:我也是这么想,只不过总感觉放不开。她说:你这个大傻头,我对你没话说了。
虽说膜女这样对我说,可实际上她也做不到。时不时还是有话要跟我说。令她最大的不解是:为什么好老师能进入地下室且有能力将我们保释出来?我把我以前的种种经历和推测都说给她听,她才叹了口气:噢,原来如此!那看来好老师来头不小啊。我不否认。当然相对她的神秘莫测,我们就变得毫无活着的精彩之处了。我们完完全全做了一回人家的棋子,或许以后还要我们做。
我之所以说自己做了一回棋子,并非主观臆断、空穴来风。那天,好老师把我们送到秃头山脚下,解开蒙在我们眼睛上的黑布带,说:到了。这些日子里真是委屈你们了。其实事情呢,完全是个误会。上头说了,你表哥的诗作其实没有可查禁之处。你们呢,和你表哥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这次就放了你们。还委托我向你们道歉。希望你们一如继往地好好生活下去。我说:那我爸爸呢?他不要生活了吗?她说:你爸爸是不可能回来了。经上面研究决定,你爸爸追加为烈士,以表彰他在地下室时的不屈不挠。其实我和你爸爸也挺熟,只不过对于他的死,我也是爱莫能助呀。我头上也还有一把尚方宝剑呢。说完,她又抻了抻他的衣衫,从口袋里拿出小镜子对照着,为自己补了补装。然后在两个白大衣的簇拥下坐进小车里走掉了。从以上她的口中,我完全相信,我们就是某种力量操纵下的棋子。这一点也不能让我产生怀疑。所以,我爸爸有时是囚徒,有时是烈士,这都是根据实际需要而定。其实我爸爸是囚徒还是烈士并不打紧,打紧是我爸爸必须得死。因为他知道的太多,怕影响不好。但或许有一天需要时,他又会活过来。我的猜测也只能到此为止。
此后,我家也解封了。门面上还挂上了“烈士家属”的匾牌,很多人跑过来围观,都觉得莫名其妙。对于我爸爸的死,也是众说纷纭,莫终一是。有的是拍手称快,认为除去了一大恶霸。因此,对在我家门上挂起匾牌的做法很不满。有的则为他喊冤叫屈,说怎么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还有的人有一些担忧:以后我卖肉得找谁去呀?其实都是杞人忧天。如果说我爸是一恶霸,那么这世界还有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再说了,没有舅舅暗里撑着,他也恶不起来。再次,人死大概不也需要什么明确的理由,反正迟早都得走向那个生命的驿点。再再次,食人肉并非我爸爸的专好,还有很多主顾。只不过,我爸爸的死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损失。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我以后就得靠自己活在这世上了。并且要挑起一门新的事业。可我又想,就凭我这傻头傻脑样子,能做什么事业呢?
有一天,膜女对我说:大傻头,你爸爸虽然没有了,可你还有你妈呀?我也是恍然大悟,说:是呀。我怎么给忘记了呢?可是我又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她说:去找啊。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我顿了顿,说:别了。她现在或许活在另一种快乐里。我不想打扰她。膜女大声呵道:好个没良心的家伙!后来在她的帮助下,我们到处散布寻人启事。可终究是一无所获。我也就越来越相信,我妈是活在另一种快乐里去了,不想再在我面前出现。膜女也失去了先前的热情,只得默认我的说法。
所以,现在的我没有什么可以依附,完全守在一种孤单无助里了。膜女的出现也只是偶然的。她必须完成她的生活。在理智的情况下,我是不愿和她共处在一起,原因是很简单的,她的家族病我受不了。可不理智的时候,我又曾闪现过想和她活在一起的念头。但这想法像一阵快感,来得快也去得快,转瞬之间,我又回到了我的思虑中。
我跑到自己的房间里,看到无论哪个角落里,都已经积满了灰尘。那种久违的气息,使我自己觉得是在经历着一场梦魇。我找来一把掸子掸了掸,让所有的记忆像被弹起的灰尘一样活跃起来,却觉得又是那样残忍不堪。我毕竟是一个被强奸过的人,对于未来,我始终怀着太多的猜忌。像一个不举之人躺在床上,总担心有一天被老婆踢下床来。我想:我对未来应该要乐观一点。一个人的事业就足够让我去奋斗一辈子了。于是,我找了找我表哥留给我的那个录音机,想对着它说点什么,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或许已经被白大衣们拿走了。一定是被他们拿走了。这点判断我还是有的。
有一天,膜女从她的庙里跑过来,说很无聊,要和我聊聊天。我说:没有什么好聊的。我现在抬不起头来。她说:怎么会呢?在我面前,你现在应该可以很高傲地抬起头来的啊?我说:我是在我自己面前抬不起头来。在你面前我是不想抬头。她打了我一下,说道:我就有那么难看吗?我说:不是你不好看的原因。是我不愿看。她说:这世间好看的很多,不好看的也不少,如果都因为好看的才看,不好看的却忽视,那也会产生一种疲劳。而且是一种可怕的疲劳。我说:你少来啊,我现在是不知怎么办,我没功夫理你。膜女说:大傻头,你是个王八蛋。我再也不愿理你了!说完掉头就走掉了。
从此,我才真正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相信哪一天有需要,我也会像我表哥,或者像我舅舅,或者像我爸爸,像我所有死去或失踪的亲人,也失踪在自己的世界里。只不过,不管人活着,还是死去,求的都是一个良好的姿态。就像我表哥是露出生殖器,我爸爸是噙着一点泪,我舅舅是流传出许多花边新闻。我可跟他们不一样才好。我应该要有我自己的姿态。只不过在没有想好这个姿态的时候,我是不愿就这样随他们而去的。
那天,膜女走掉的那一刻,我记得她还深情地补充了一句:王八蛋,你的未来是白色的。我对她的这句话十分赞赏,因为我相信这是事实。因为我的头脑不够聪明,对未来也还没有树立十二分的信心。对自己的未来的事业基本上没有把握。靠自己一个人,那将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生与死一齐都会摆在面前,让我去在二者之间寻求一个平衡。我说:我将会写一本回忆录,将我以前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以及未来会要发生的,都在暂且属于我的时间把它记下来。对于未来,我作了种种猜测。一种是我想我会跑到膜女的那座庙里,跟她说声对不起,再说声我爱你,然后就结合在一起,最后共同染上恨滋病。我们的后代也染上。然后抱在一起温暖的死去。有没有福尔马林泡着就不管它了。一种是我继续和她割裂开,像两条平行线永远都不相交;和非我世界隔开,让自己一个人沉醉在梦里。让看不得我的看不到我,我看不得的我看不到。最后围在自己的一个真实的围墙里被寂寞和无知掏空生命。我又想象表哥那样,在种种质疑和反对的声音里做一名诗人。可是我想不出好的诗句,完全没有那种天赋。最后,我也只得活在不闻不问的渺小里。我完全相信,人活着的时候,就是想着怎么样死得好看点,而到死的时候,又想着怎么样活得长点。所以,人生目的就是寻死觅活。我的未来将是一片白色,什么都可能没有,而什么也将可能有。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有点恐怖。我大概也得要在这种寻死觅活的方式中终其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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