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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少年激流 > 第10章 艺术生 
第10章 艺术生    文 / 周雪

    
    天空万里无云,秋高气爽。萧逍拿着学费出现在南华技艺学校的时候,是九月二号,新生入校第一课军训已经结束了。
    但是新生报到还没有结束,虽然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新生报到处”五个大红字样还是很显目的。萧逍走至窗口前,里边一个女老师问:“通知书?”萧逍回答道:“我没通知书。”
    女老师怔了一下,然后又一本正经问:“那你要念什么专业?”萧逍早就想好了:“美术。”女老师翻出一张表格给萧逍,说:“你填好了,交学费,再到那边学生科注册。”萧逍注完册后,感到中专校园的门槛这么简单就跨入了,嘘了一口气心里不禁莞尔。
    如果中专校园也是一座围城的话,在外面的人当然会看到表面的高墙与铁栏杆,可走进去才知道这四面高墙如同虚设,前后门也是虚掩的,由于学校从未给过学生“这里风景独好”的印象,所以愿意去推这扇门的人也不是很多。
    萧逍领了一叠新书来到教室门口时,同学们都以注视的目光望向萧逍,告别了一年校园生活的萧逍感觉有些羞涩,迅速退了出来从后门溜进教室,仅剩的几张课桌也正好在后排。萧逍坐了下来,课桌还算结实,桌面却已是很不平整,萧逍撕了几页纸往桌上擦了擦,那些坑坑洼洼居然是用小刀雕刻的一些文字,萧逍心里默念:
    近年打工一阵风,早就传入我耳中。
    都说外面打工好,盲目跟着往外跑。
    车行千里到广东,路上不慎得伤风。
    进入广东某某厂,结果一点不理想。
    住宿条件好清苦,洋葱白菜拌豆腐。
    上班工作不自由,感觉就像是头牛。
    要是事情做砸了,书面警告少不了。
    挣钱不够自己花,哪有多余寄回家。
    省吃俭用把钱攒,只盼他日把家还。
    从此呆在自家中,再不打算出远门。
    萧逍念完后,暗忖:这个世上原来还有人跟我有着相若的经历,甚至比我更惨。又默念了一遍,怀想作此打油诗的这位前辈如今去向何方,遐思半会后便决定自今日起与这张桌子同甘苦共患难了。有的人往往抱着远大的理想,却怀着消极的情绪,也许这位作者便是其中之一。
    萧逍不明白为何会有“患难”感假想往后在学校里的日子,将书放在课桌上,忽然发现除了这首诗外还有其它的文字,右下角刻着一段:
    当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给同学上课时,见教室里乱哄哄的,一点学习的气氛也没有,非常生气地说:“你们是玻璃上的苍蝇——”同学们听了一怔,不知老师比喻的下文是什么,老师接着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没有的!”
    萧逍看完顿时哭笑不得,如果以此来展望未来的中专生活,那种悲凉的情境是可想而知的。不过,萧逍刚刚重新进学校,犹如一轮东升的朝阳,热情正盛,风华正茂,少年挥斥方遒的意气,抱有踏踏实实读书学艺的心态。只当看趣事般一笑而过,并不去当心今后中专生的命运是否与这玻璃上的苍蝇相仿。
    这段文字的左方还有一段文字:
    爱空空情空空,独自流浪在街中;人空空钱空空,单身苦命在打工;事空空业空空,想来想去就发疯。
    由于不是刻就的,黑色墨水已然退色,手写体,字迹倒也娟秀,可能是出自女生之手,与刻写的文字一柔一刚相照应。
    萧逍心里感慨怎么这些好像是冲着他而来的,兴趣斐然地寻找课桌上还有没有此类的发现,却什么也没有找寻到。
    倒是他正要将书放进抽屉的时候,无意间又发现一句诗:本校自古无英豪,地痞流氓满校跑。也是刀刻的,这句诗的下面是一片黑墨水,细看会察觉是有人补填了一句又涂抹去了,钢笔线条圈成一团黑乎乎,字迹无法辨认。
    前面周边的同学都在听课,萧逍也正襟危坐下来,却不知道上的是什么课,东盼西顾见其他同学也不全是在听课,更多的是拿着画板白纸一边画线条圈圈一边听的。终于见一个同学桌上摆着一本语文,于是拿出语文书,有的同学就在语文书上图图画画。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艺术生”美术班吧!
    萧逍听了一会儿,便觉索然无味。与众同学心情相乎,急不可耐的想体会一下艺术生的快乐,拿起圆珠笔,掏出课桌里的速写簿,顾前看左右寻觅描绘的目标,目光又集中在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教室里三十几号人物,独他一个正面大家,动态鲜明,不画他画谁。
    萧逍凝聚心神。笔下随观感而游走——浓眉小眼,鼻、嘴、头发、脸型。实在没什么特色,而唯一稍稍独特一点的浓眉小眼,又因为眼睛之小,尽失其光辉形象,所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神不能体现出来,并无法神形兼备了。再往下画,萧逍终于发现他长像的一大特点——身材的魁伟。那是语文老师站直了身体离开讲桌面向黑板书写时,萧逍蓦然发觉得,一个特大号的背影。萧逍望着头像下不足头像六倍的空白,不知如何安置与处理这样大号的身段,其实即使有着足够的空间,凭萧逍此时的画技,也是难以描绘得挺拔伟岸。
    画完了,萧逍拿着画观摩,近看远看,怎么看怎么一个小丑模样,心里不禁哑然。想随手撕毁,忽然又摇了摇头,翻过另一页。萧逍却不知道这个被画成“小丑模样”的语文老师正是本班的班主任徐书纲。
    这时,徐书纲点名一个叫“张静”的同学朗读课文,一个身穿蓝色衬衫的女生站了起来,低着头有点羞怯,静静地拿起语文书,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一会儿才开始读课文。语调平谈,听来却甚是悦耳,萧逍心灵为之一顿,注意力向那声音靠拢,教室里说小话与运笔的沙沙声也停止了下来。顷刻,张静一段文章朗读完毕,徐书纲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她坐下。
    萧逍拿起笔望向那名叫张静的女生,只见她端正坐着,完全一好好学生模样。萧逍刚要动笔画,目光停留在她的侧脸上,心里不由得感叹:好标致的脸型。玲珑娟秀,立即又想到婀娜多姿,但“婀娜多姿”实在没能在她身上明显体现出来,萧逍觉察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稚气,估摸年龄最多不过十五岁。一念至此,萧逍摇了摇头,暗忖:两年来,难道自己的心态与眼光竟比同龄人老了许多。
    认真画完,虽然速写技法粗劣,但神态还是相当耐看的,萧逍再三观摩,满意地番过一页。正瞅准一个留有两撇小胡须的男生下笔时,忽然铃声响了。
    上午已经放学。
    萧逍收拾好书本放进抽屉,随着众同学出了教室。在经过计算机专业二班教室的时候,碰到木明瞬,于是两人一块到食堂就餐,路上互道别来之情。
    排队打卡一阵繁琐的程序之后,两人粗菜淡饭到手。萧逍与校园生活阔别已久,并不觉得饭菜如何难吃,倒是几百个人一起聚在食堂吃饭,食欲更容易引起,那是另有一番风味在心头了。
    木明瞬与萧逍谈谈说说,话题总是离不开初二那一年里的故事。萧逍觉得现在两人同在一所中专,毕竟不是同一专业,少了一些共同语言,但老同学的情谊却如绵绵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的。
    两人聊了一阵都没了话,闷着头吃饭,萧逍感到不自然起来,无话找话,问:“明瞬,你为什么不去南桥一中念高中?”木明瞬听了,抬头望了望萧逍,憨笑道:“没办法,家里情况不允许。”
    萧逍轻轻点了点头,已然明白了木明瞬的苦衷,与自己当初从南桥一中转至大莺镇中学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无奈。
    木明瞬说道:“其实我也算是幸运的,初中一年级,家里就没有钱给我交学费,全靠陈金涛老师在学校给我担保,准许在学期内缴完本学期学费。初一初二,陈老师还帮我垫付了一半的学费。初三时,我姐姐在广东挣了些钱,才渐渐交清了学费,还了陈老师。”
    木明瞬扒了几口饭,咽下去之后,又道:“对于我来说,读中专已经很不错了,比上高中要实际得多。家境困难,熬过这三年之后,也许我就能找到工作。念高中的话,三年之后,还不知能不能考上大学,即使考上了,那将是七年学费的负担,家里有没有能力供我读下去,也是个未知数,我不愿意看到父母亲为了我的学费过度操劳,吃不好睡不好。”萧逍很认真地听着,他有些后悔一句话勾起了木明瞬这么多的痛楚。
    萧逍伸过手去,拍拍木明瞬的肩膀,又默默拿起筷子继续用餐,碗里的饭也有些凉了。
    两人吃完饭,洗了碗筷,到宿舍楼分手。
    男生宿舍楼是一栋七层来高的新楼,萧逍班的男生分住406和407寝室。萧逍在寝室呆了一会儿,和这帮哥们感到很见外,闷不吭声颇觉无趣。遂意一个人出了宿舍楼到校园逛逛,不知不觉来到教学楼,忽听得有个人叫他的名字。
    萧逍寻声望去,却见是杨建成,萧逍往那边走近。杨建成、敫华、柳来学、林欣平等一帮人坐在一棵树下阴凉处,一人见萧逍走近让出了位置,又到教室拿了一张凳子出来,看模样像杨建成新收的小弟。
    杨建成问:“萧逍,你在什么班?”萧逍说:“美术班。”
    杨建成笑道:“我们都是计三班的,你们班美女多不多呀?”众人嘻笑起来,萧逍心生厌恶感,但脑中还是浮现起张静的样子。
    杨建成一干人突然收藏笑脸,一致严肃地瞧向北方路口。萧逍随着众人的视线,见一个女生向这边走过来,心下明白了这帮人坐在这里的目的与用意。于是站起身来,说道:“我还有事,先上教室去。”
    杨建成望了萧逍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萧逍呀,你还够虚伪的。”萧逍听后一怔,嘴里嘀咕:怎么?
    杨建成又轻声说:“有看的你就看吧,别唧唧歪歪。”萧逍却咀嚼着“虚伪”一词,心里不禁感到可笑起来。
    萧逍转念过后,干脆坐了下来与众人一起看,这时那女生往这边走来距离已不过十米远,肤色稍黑,若与张静比较起来,那黑得就有程度了,但黑的元素丝毫不影响她的容貌,确实是一个美女,远观就能感受到一种气质,有些成熟的韵味。
    那女生已经走过,林欣平望着她的背影,说道:“我认得她。”杨建成问:“哪个班的?”敫华问:“叫什么名字。”
    林欣平说:“二年级美术班的,叫……叫冷娜。”
    “冷娜!”杨建成敫华等念道。萧逍心道:二年级美术班,师姐。
    柳来学说:“我知道她是学生会的。”
    “那我明天也入学生会。”杨建成和敫华同时说道。
    萧逍见他们聊得起劲,懒得跟他们告别,独自走了。只听后面传来林欣平的声音:“好像她有男朋友。”
    萧逍离去后,心情却不平静,犹如一块石头掷出后激起埋藏在心底的情感。脑海里浮现了齐灵香的音容笑貌,忽然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一想念她,眼前尽是她的影子,突然又感到头脑里一片灰朦朦,心思里什么也捉摸不到。
    在萧逍没进这所学校前夕,认为自己历经过这次南下广东的挫折,会摆脱一切杂念能够安心学习,没想到所有经历过的事,都会在身心里有烙印,更没想到新的学校会有这么多熟人,感觉中竟然有种焦躁的情绪。儿时一心向学,是因为有一个非常美好的梦想;而此时一心向学,是为了一个很实际的理想。只是始终无法做到一心一意,萧逍到校不足一天,意志力便已开始受到考验。
    晚自习,室内的空气并没有因为黑夜的来临而转凉,反而使人感到闷热起来,萧逍傍晚洗完澡后的清爽也已被汗水驱走,随便翻了一会儿书,就眼巴巴地盼望着下课。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萧逍出了教室。校园的夜是美丽的,行人伴随着灯光月光,萧逍感觉有了点风,望着校园里朦胧的景致,享受着一时的惬意。
    到了宿舍前,萧逍冲上了四楼,走进407寝室,脱下衣裤便去拧水龙头,水管里却流不出一滴水来。身后一个拿着桶的同学,刚要出去,又转回来对萧逍说:“现在整栋楼的学生都用水,我们四楼这个时候是不可能有水的,我们一起下去洗吧!”
    萧逍忽然想起这栋楼后面有条小溪,而女生宿舍离这里也有一段距离,白天倒是看见溪边全是女生在洗衣服,晚上男生们可得占着资源尽情享用了。萧逍道了一声“好”,带上自己的桶跟他一起下了楼。
    到了溪边,两人见有宿舍灯光照着的一段已经布满了男生,溪里沉着的,岸上站着的,个个只穿着一条短内裤。同学看了看上下两端,问萧逍:“到哪去洗?”萧逍说:“我喜欢上游。”那同学笑道:“正合我意!”
    上游洗澡的同学早已延长到宿舍灯光无法照明之处,倒是好像学校早有先见之明,在溪边用水泥塑了长长的台阶。
    由于是上游,月光辉映着溪水清可见底,萧逍二人洗完后,感觉凉爽了下来。回到寝室,其他的同学也全都在,有的忙着摊毛巾,头发上都留有未擦干的水珠,看来,这些哥们全往小溪里去浸泡了。
    刚洗完澡,不好即时睡觉,其实这个时间对于中学生来说,是一天中精神状态处于最好的时候。初来学校不久,相互之间不是很熟悉,还没有发展成“室友”的关系,但同处一室,低头不见抬头见,在这个即将熄灯之际,也三言两语拉开了话匣子。
    一个寝室共有四张上下铺双人床,分两边相对而安置,萧逍寝室八个铺位只睡了六人,有两个人喜欢睡下铺,因为萧逍最后到校,还找着一个上铺,另外两个下铺也成了放箱子的地方。
    下铺的两个同学名叫林先锋、罗全,比较老实巴交的样子,笑起来很纯朴。睡他们楼座的是单城、黄择深,单城神情有些高傲,站在床上身子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教材翻阅,学习态度相当认真,或许正在研究人体艺术也说不定,黄择深扒在床上一直在按那台201卡电话机,却尚未见他拨通一个电话。黄择深的另一头是萧逍,萧逍的对面是与他一块去洗澡那位同学,名叫程立杰,他们班班长。
    萧逍与程立杰的铺位最靠近便池,躺在床上能闻到异味是在所难免的,幸好萧逍历来喜欢上铺,还是小时候睡楼顶睡惯了,只顾着感受高处不胜寒的错觉。萧逍与大伙闲聊扯谈了一会儿,灯就熄了。
    门外有了学生会的小啰啰巡视。萧逍新的中专生活便这样进入了正轨。

    几天来,首先证实的是课桌里“地痞流氓满校跑”的记录,并且“跑”的意义广泛,不仅仅指两条腿疾走的表现,还指骑着摩托车的呼啸奔驰,而萧逍固执得始终不相信前一点“本校自古无英豪”,于是他力求再发现,试图打破前辈目中无人的记录。
    观察了些日子,萧逍仍然感觉不到有这方面潜力的人物,人物速写倒是趁机画了一大堆,獐头鼠目的,肥面大耳的,前俯后仰的,萧逍开始怀疑起“英豪”这个代名词的定义。身旁这些学美术的同学,自称已经画了三年画的哥们,开始称赞起萧逍的速写来,萧逍不再自得其乐,飘飘然也。
    美术班嘛,反正就是画,有时萧逍还怕自己只是三分激情两分心血来潮,支持不了多久,说不定这些突如其来想画的感觉明天就会流逝。他不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熟爱艺术。
    中午,萧逍在食堂吃饭。
    木明瞬端着碗坐到萧逍前面,说:“我昨天去大莺镇,在镇上,遇到了陈老师。”
    萧逍问:“陈金涛老师?”
    木明瞬“嗯”了一声,说道:“跟他聊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起了你,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我告诉他,你现在和我在南华技艺学校,美术班。他听后,很欣喜,说在这里读书也不错,学得一技之长对自己总有好处。”
    萧逍说:“就怕我这一技学不长。”突然觉得很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杨明照校长。
    吃了饭分别后,萧逍上教室看书。
    教室里有一个人,是张静。萧逍见只她一个人在,竟然有了点紧张感,放轻了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拿出一本《素描》来,翻了几页,总觉得里面的范画没有张静的侧影来得吸引,那些指导总结概念化文字更是感到枯燥乏味,如何看得进去。
    这时,黄择深进了教室,从课桌里拿出一副象棋,回过头来,说:“萧逍,干嘛呀那么认真,咱俩下象棋?”萧逍对象棋不感兴趣,但还是丢下了书,却没有起身一时犹豫。待萧逍起身的时候,那边张静说:“我来。”
    黄择深高兴地忙着摆棋,萧逍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拿起书继续看,傻愣愣地看实在感觉沉闷无趣,翻到一页讲述石膏画法的,几个外国人的石膏头像很生猛,特别是那个卷卷头“大卫”,大胡子“马赛”,一种用语言难以形容的磅礴气势,萧逍一时感受到了“画”的魅力。于是想要临摹一张,再仔细端详一下“马赛”,又认真琢磨一下“大卫”,觉得难度高了点,以前从没画过石膏类,翻过另一页,也是一个胡子“高尔基”,高尔基的两撇胡子与脸型及头发都比前两位整齐,来得简单明了。萧逍想起那日没画成小胡子的遗憾,既没信心画那个大胡子,那就只好画这个不大不小的高胡子了。
    萧逍画了一会儿,窗外有个人向里面张望了几眼,来回走了几步,然后走进教室在萧逍背后站定,萧逍回头看了一眼,不认识却感到有点眼熟,那人道:“画得挺像的。”有人赞赏你的画对于一个学画者来说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萧逍对自己绘画在造型方面有自信。此时可以说萧逍还属于学画的入门阶段,而以前自己凭兴趣画的基础与在工艺厂做事的历练,对于此时来说好坏参半,是底子也是渣子,他还没注意到一张画“像”与“好”的差距。通常赞赏一幅画画得“像”的都是门外人,即使这人已经在画室呆了多年,仍然可以说是没有真正入门。
    那个人在萧逍对面坐下,问:“萧哥,你什么时候就开始学画了?”萧逍见他好像跟自己很熟似的,再仔细看了他一眼,终于想起来学校那天他和杨建成一伙人坐在树下,让位置去拿凳子那个勤快的家伙。萧逍说道:“就这个学期才开始学呀。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很绅士地露了一个微笑,说:“我叫龙昆。我不相信,刚学就画这么好。”一幅诚恳钦慕的样子,天生一块拍马屁的料,真是有违中国传统的龙马精神。
    萧逍有自知之明,却也没觉察到这句话里面的艺术性,只是不禁夸,夸一句心情好,夸两句就倒,尴尬地哼笑了一声。龙昆见萧逍不以为然,认为这一下拍高了点反而没中,又说:“我的爱好也是画画,以前还学过的。”
    萧逍看话题到了他身上,以旁观者的角度好讲话,说道:“你对画画这么感兴趣,那为什么选择计算机专业?”
    龙昆说:“我做人比较现实,时代是什么潮流,我就怎么走。”
    萧逍说:“也是,二十一世纪,都是电脑的时代了,人脑也该用计算机充充电了。”
    龙昆说:“不过,艺术这东西还是不可少的,我对自己有这方面的爱好都感到很自豪。”
    萧逍想笑,龙昆见预期的效果达成差不多,有好就收,说:“不打扰你画画了。”站起身来,随后走到黄择深旁边看他下象棋,实则是看张静。
    龙昆看他们一局下完,左手扶着黄择深的右肩,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对黄择深说:“我来跟她下一盘。”背对着张静却用一种冷峻的目光望着黄择深,示意他让位。黄择深十二分地不愿意,龙昆左手作了一个捏势,黄择深懦弱的一面被引发了出来,乖乖却又依依不舍地离开座位,龙昆大大方方地坐下,张静一言不发。
    萧逍觉醒过来,发现被人利用了一回,暗骂:什么爱好美术,全都是屁话,鬼话。
    龙昆微笑着对张静说:“我们俩来呀,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张静眼睛眨了一下说:“谁和你来啊。”
    龙昆说:“你呀,你和我来啊,我让你一半的棋。”
    张静说:“不想来。”就要起身,准备离开那位置。
    龙昆右手伸至张静玉肩上方,张静心里一惊,如果硬要起身,肩膀势必落入龙昆的手爪子,慌忙坐了回去,一双动人的眼睛狠狠地瞪着龙昆,嘴里低声骂道:“无赖!”龙昆见她坐了下去,也就收回了手,听她骂人,还“盯”着自己,兴致愈高,心里最不能抗拒的便是这双眼神,早已心猿意马,表面却仍然平静,动作大方笑容可掬,只听他说道:“下一局吧,你看我大老远的跑上来也不容易,就下一局怎么样。”即使是调戏人家也保持着绅士般的风度,不过可耻了点。
    张静说:“我不来就是不来,你那么爱来你自己来好了,左手跟右手。”
    龙昆乐得这样和她东拉西扯地胡聊,接口说:“你有意消遣我啊!”
    萧逍放下手上的绘画工具,向他们走了过去。张静刚要反驳,萧逍截在她的话头,他明白张静只要一回话就正中龙昆的下怀,很不知趣地说道:“龙昆,我陪你玩玩!”萧逍一副真的应战的姿势,张静趁机站了起来,萧逍坐到龙昆对面。
    这时教室里又陆续进来了几个同学,龙昆见占不了便宜,脸一下子阴沉了,手一甩愤恨夺门而出。
    黄择深见龙昆走了,忙着收象棋。萧逍与张静相对无语,回到座位继续自己的画。
    画投入进去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已是日落西山,萧逍在临摹“高尔基”作最后的修整与处理,连晚饭都还没顾得上吃。不过看着铅笔之下的画面似模似样的,也不觉得怎么饿。
    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了,萧逍只好接着上晚自习,捧着那幅临摹好的石膏像反复观摩。这时,专业老师杜旭冬进了教室,萧逍也见到了他,知道专业老师在自习时间来教室辅导学生难得一次,决意趁机叫他看看画。萧逍希望得到专业老师建设性的点评和意见,当然还希望有认可的方面。
    杜旭冬盯着萧逍的画看了一会儿,始终不置可否,而脸上看不到丝毫赞许之色,不屑之色倒是有点。萧逍急了,问:“怎么样,哪些地方还不够?”
    杜旭冬终于是开了口,说:“全部不够。”四个字,意思和“枪毙”差不了多远。萧逍一脸迷惑,以为杜旭冬故意打击他,试探着说:“杜老师指点一下。”
    杜旭冬指着《素描》书上那幅石膏像,说:“你看,它这一块面在这一块面的后面,这一块比这一块又要后。”然后指着萧逍的画,又说:“你看你的,全是一块平整的,没有主与次,没有虚与实,没有面与面之间的关系。”萧逍似乎懂了些连忙点点头。杜旭冬接着说:“你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注重这个外形与书上的很相像,其实你刻画的这个头部根本立不起来,你拿远一点看就感到有点变形了。”萧逍站在后面感觉到了。
    杜旭冬说道:“齐白石老人有一句话‘妙在似与不似之间’,我们作画很多时候需要主观些。而不是死搬硬套照着书上的范画‘复制’下来,欣赏与临摹这些范画,要用自己的心得去体会他们的技法。如果我们只是要求画得跟原物一模一样,那以后最好的发展也就是到大街上摆个地摊给路人画像了。”同学们都笑了起来,杜旭冬看不出的健谈,一张画板似的脸也有了丝微笑意,只听他续道:“如果我们一味地朝着这个方面去努力,可能永远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我们就是画得再像,也不及照相机的‘咔嚓’一声,现在又出了数码相机,照片和电脑处理出来的画面虽然也具有一定的艺术性,但为什么不能取代手绘呢,其艺术价值更是远远不如。”将《素描》书与画还给萧逍,萧逍木然接过,一时消化不了杜旭冬这一番阔论,头脑里的东西全都“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对白石老人这句深奥的哲言似非而是似懂非懂。
    杜旭冬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画石膏像的课程还没有上到,萧逍,你先不要急着搞这些,先把石膏几何体画好。”
    接下来的日子,萧逍着实老实了不少,按课程及老师教的循规蹈矩去画。
    这段日子里,班上有一股不小的骚动。一部分学习目的只为了三年后出去能找份工作的同学认为语数外文化课程太多了,要求减免,带头提意见的是那小胡子男生,叫廖忠。
    面对这批意见的班主任徐书纲颇有难色,不先考虑学生们的实际情况是否真不须要那么多的文化课,然而他站在语文老师的角度,那尴尬多少是有点的。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语文在这个班级如此不受欢迎,作为它的授课者语文老师也多少有点感到悲哀。
    群众意见太大,徐书纲只得召集班干部们商讨。显而易见,班干部们都有着群众基础,认为把文化课换成专业课的大有人在,但也有两三个人认为文化课程是必须存在,原因是班上有一部分同学要参加高考。商讨的结果意味着分班,在座的人无论影响多大都改变不了结果,最后的定夺不是徐书纲也不是这些班干部,而是学校精明的领导。
    分班关系到学校将要付出多一倍的人力物力来招呼同样多的学生,因为不合算所以是不可能的。学校不是慈善机构,虽然学校有一条宗旨是“为学生服务”,然而这条宗旨就好比商店里挂着的横幅“顾客是上帝”,学生对学校来说只是顾客,是否能够享受上帝的待遇,鬼才知道。徐书纲与这班学生们的折腾只会不了了之。
    班上逐渐多了一群我行我素的学生,已经分不清专业课与文化课,表面很明显倒是一个活生生的美术班。表面而已,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萧逍感觉班里的气氛越来越别扭,再一次陷入重重的迷雾里。
    到了周末,萧逍喜欢独自一人躺在操场上,仰望广阔的天空、风云变幻聚了又散的云霞、还有偶尔飞过的小鸟,这样,他就能感受到惬意,拥有发乎内心的感慨,而没有欲说还休的痛苦,甚至得以暂时的忘却。萧逍认为这是一幅最美的天然图画,而仰躺着是欣赏这幅画的最佳角度。这样的时刻,黄昏总是来得特别快,也来得最美最绚丽夺目,带来了憔悴带来了伤感带来了黑暗与一点怀念。
    萧逍到外面饭店吃了晚餐,伴随着落日的余辉准备回教室,学校的电动大铁门已经关了,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与一人撞了个满怀,萧逍与那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传达室里的光线有些暗淡,萧逍与那人又仔细对望了两眼,两人紧绷的容颜舒展开摇着头,右手连连互指对方,接下来双掌相击,互握。
    那人放开萧逍的手掌,又拍拍萧逍的手臂,说道:“萧逍,两年没见了,你也在这所学校?”萧逍看着他身后还有五个人,挤满了传达室的通道,认出其中另一个人孟小野,孟小野向萧逍伸出了手掌,萧逍微笑着拍了一个他的手掌,孟小野没有笑,萧逍从没有见他笑过,另外四个人虽不认识,但给萧逍一种亲近的感觉,或许这种感觉在众人眼中很特别,孟小野戴着一顶帽子,扣着一头乱发。
    萧逍猜他们与自己所学是同一专业,说:“周历波,你和小野在……”周历波接过话头说道:“我们都是三年级美术班的。”萧逍说:“我也在美术班,一年级。”
    周历波看了看他的同伴,拉着萧逍说:“走,咱们一起出去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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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8-09 发表 | 本章责编:布衣锦绣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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