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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水村依山伴水,是个好地方。 清晨,各家屋顶上都是炊烟袅袅,室外却是空气新鲜,一片肃杀之象,偶有几个脚步声走过,宛若静谧的琴弦上跳动的音符,错落而有致。 刘芬兰坐在厨房里的一张小板凳上烧火做饭,目光注视着灶里的火苗,想着丈夫与儿子都去广东挣钱了,不知是喜还是愁。刘芬兰用枯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火苗,那火苗仿佛是疏通人性的幽灵——欢欣雀跃着。 刘芬兰喜形于色,心里说:难道今天有贵客到! 饭熟了,刘芬兰又热了一下菜,萧敏这时也已起床,用过早餐便背着书包去上学,刘芬兰见天气转凉,找了一件外套给萧敏加上,萧敏匆匆出了门,刘芬兰关起大门进了房间打开电视机,拿出一卷毛线一件未打完的毛衣,边打边悠闲地看着电视。 不一会儿,刘芬兰听到敲门声,暗道:敏敏这孩子,真是越大记性越差,三天两头地丢落东西,成绩也远不如前,唉! 走出去开门,站在门外的却不是女儿萧敏而是儿子萧逍,刘芬兰面色惊讶,怔了好一阵子,说道:“逍儿,你怎么回来了?” 一脸疲惫憔悴的萧逍,本想回到家就可以享受温馨抚爱,听到这样一句话,精神更是低落至极点,又是坐了一夜的车,感觉浑身不自在起来,把手里的包随手往桌上一仍,走进房间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妈,帮我烧点热水,我想洗个澡。” 灶里的火还没有息,刘芬兰往锅里添满水,往灶里加了些木柴,静静听着锅里的水在火势的煽动下发出声响,再去看萧逍时,他已经是鼻鼾沉沉了。 不知道一个人的心情可以低落到什么程度,又可以兴奋到什么程度,不知道范进中举是不是一个人兴奋的极限,那心情低落的极限是什么? 萧逍每一呆坐就是一整天,一躺下通常就是两三天,辗转反侧也不能尽形容得了他当时的状态,头脑里混乱得犹如抗日战争,表面上木然得又仿佛是老僧入定…… 他坐的椅子是他爷爷萧竹老人用竹子编的,椅子的美名不知取之于谁——懒椅——可以坐可以躺,这种椅子不仅仅在潇水村倍受乡亲们的衷爱。人类的智慧最得意便是用在享受上。萧逍躺在“懒椅”上是懒得动,他甚至懒得去想。 等他的心绪终于触动某根思想神经的时候,他艰难地站了起来,他从来没有感受到全身如此的乏困。他还可以走,大地万物在入冬的时节里残留着最后一层绿,然而这一切在他的眼里都是灰暗的,他不清楚什么时候眼前的世界黯然失色了。萧逍拖着沉滞的步伐穿行在村庄里,来到一座房子前,他继续走,跨进了门槛。 屋里飞南妈正在筛选豆子,抬头见了萧逍,满脸堆欢停下手中的活,拉过旁边一张小板凳,待萧逍坐下,说道:“听说你回来好些日子了……” “嗯。”萧逍低着脑袋,“飞南他……” “飞南是个好孩子……”飞南妈浑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昨天又收到他寄回来的三百元钱,其实我知道他过得并不好,在外面挣钱很不容易。” “嗯。”萧逍无言。 “我跟他堂兄打电话,他堂兄也说他……说他做事很拼命,在厂家当学徒能有多少钱,像你们这样大的孩子,那点钱说实在的还不够自己花,飞南却把钱寄回了家,他才十几岁,却处处顾及到这个家,我和飞南他爸心里都很愧疚,我也出去过,打工受苦受累受罪是免不了的。”飞南妈说道。 萧逍唯有沉默,他来看望飞南妈,本来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安慰,却没有想到飞南妈如此的了解自己的孩子,理解他的处境,萧逍反而在她身上她的一翻言语中获得了无法形容的宽慰。相形之下,目不识丁的飞南妈比上过高中的刘芬兰更明晓事理了。看来,见识与学识是有区别的。 飞南妈见萧逍微笑着认真听自己诉说,却隐饰不住一脸的忧伤,又道:“回来了好,我也在电话中跟飞南说,叫他过得不开心就回来,他总是对我说,相信能用自己的双手挣到钱,而回来了反而不知道做什么,这孩子,唉,原本是不应该过早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萧逍步出飞南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飞南妈的话还时不时地在他耳边响起,“回来了反而不知道做什么”,是呀,回来了反而不知道做什么…… 走在小路上的萧逍感觉轻松了不少,也感觉自己渺小了不少。 小路通往一片竹林,萧逍来到竹林前也不由得被它们的绿感染了,特别是在这个入冬的时节里,万物凋零,它却以我独不世出的傲然姿态挺拔而立,竹林是萧逍儿时常常游玩之地,竹林中间有一座小屋,住着他爷爷萧竹老人。萧逍心想:怎么我以前没有感觉到它的特别? 萧竹老人正在小屋后面编篱笆,篱笆围绕着一块地,地里种着些葱、蒜、青菜之类的小菜,春夏之际萧竹老人还会种上花生、玉米、苦瓜、茄子等,篱笆主要是防护这些蔬菜不被鸡、猪这类家畜侵害。萧竹老人用心地编着,萧逍静静地看着,他帮不上忙,这些事他不会做。 萧逍享受着这里的宁静。天渐渐暗下,萧逍悄悄走出这片竹林,心里明白了为什么妈妈与爷爷除了过年过节十几年来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爸爸曾嘱咐过萧逍,回家要妈妈请爷爷一起生活,爷爷这么大年纪的人起居饮食也好有个照应。在萧逍的记忆中,也有过一家人团聚的日子,爸爸对妈妈好更是为了爷爷好,但妈妈不喜欢爷爷的倔强,爷爷不喜欢妈妈的聒噪,因此妈妈怨怼爸爸,爷爷责怪爸爸,结果是爷爷与妈妈争吵,爸爸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年幼的萧逍面对着这样的场面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终至全家人不欢而散。 全家人的和睦成为出门在外的萧天华一个不小的心愿,这是萧逍在与爸爸不多的闲聊中所能感受到的,在一个家庭矛盾的旋涡中漂浮了多年日渐成长的萧逍终于能够自己掌握方向盘了,每当妈妈在遇到不顺心的事数落萧敏的不乖、萧逍的不该、萧天华的不智,又翻出陈年旧事数落萧竹老人的不是的时候,萧逍也忍不住开始顶嘴:只有你自己是对的! 刘芬兰会立马接口说:“难道不是吗?”萧逍就苦笑:“嘿嘿,爷爷这么大年纪的人,还有什么值得你去计较他那么多,像爷爷这样的老人,辛苦了一辈子,最应该的是在家人的照顾下安享晚年,你有过关心他吗?我们有什么理由去计较?”刘芬兰气愤了,怒吼:“你知道刚生下你那时,你连奶水都没得吃,他有钱有粮食他关心过我们吗?”萧逍打断:“我不想再听了。”刘芬兰得理不饶人:“你去看看你们村的其他老人,有像他这样对自己儿孙冷漠的吗?他先对不起我们,我也没法关心他。”刘芬兰的话声本来收住了,却见萧逍一脸不以为然的冷笑,张嘴又说道起来:“你才多大,就学着人家不服气,你见过像你这样跟父母说话的吗?真是有你爷爷的遗传,一家人都是顽固不化!”萧逍这些话本意是为了调解家庭的干戈,却不想风高浪涌连带自己也被卷进了这个旋涡,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脱口而出:“要想我服气,请不要在我面前说爷爷,你不知道你说爷爷其实与我说你是一个性质的!”刘芬兰被激得要使出她那一招千锤百炼而成就的绝技,无奈身边没有准备柳条儿,于是举起右手欲给萧逍一巴掌,只见萧逍一双幽深冷峻的眼神注视着她这个暴戾的动作,虽然萧逍的身体没有作任何表示,仍可看出一副全神戒备的样子,就在那一刻——刘芬兰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个头比自己高稚气未脱的少年,已经不是那个任由她打骂管教的孩子了! 他还不清楚自己的理想是什么,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这是在这个传统教育社会影响下多么跨跃式的一步。这种独立思考的想法,明辨是非的能力,不是父母能够诱导的,也不是老师能够号召的,更不是书本能够灌输的。 萧逍从爷爷的绿竹林出来快到家的时候,头脑里的思想突然很混乱,上面那些事情已不记得是几时发生的了。他不敢去触及,生怕这些事情会历历在目,眼前等着他去理清的事情太多了。 这些事情挤在萧逍的脑海里伴随着时光的流荡混混沌沌无知无觉八九个月过去了,事情的等待不是理清而是淡化,一个人活着总要生存下去。 萧逍躺在懒椅上,家门前已没有过往的小学生,萧敏也不知道到哪玩儿了。 一个学期真的过得很快,萧逍心里想着。看着外面炎炎夏日,萧逍知道,离开学校已经一年了,去年暑假就是在这样的阳光下背着行囊去广东的。 刘芬兰走进门来,手里拿着一棵白菜,木然地看了一眼懒椅里躺着的萧逍,这是近些日子来刘芬兰看萧逍惯常的表情,只是表情里的失望之色愈来愈浓。 萧逍用力撑着懒椅两旁的扶手,仿佛很艰难地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再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用微眯的眼睛看了看顶头的烈日,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想挑战又胆怯之色,还是无所事事般低下头来,昏昏然犹如终日睡不饱的人,打不起一点精神。 刘芬兰拿着刀对着那棵白菜欲切,突然放下手中的刀,来到萧逍面前,轻声对他说道:“我刚洗白菜的时候,见你爷爷在挑水浇他那块地里种的宝贝香芋,你…你要不要去帮帮他。” 这句话本来好理解,但出自刘芬兰之口,萧逍不由得怔了好一会儿,才答应:“我去看看。” 在两人分头转身的那一刻,刘芬兰脸上多了一丝忧虑,萧逍则露出了微笑,脑海里动了念头:妈妈还是关心爷爷的,但为什么嘴巴上不多积点德呢?面子上挂不住?逞一时之快伤及的脸面真值得她这么在乎吗?等撕破脸的时候这些人才会发觉其实他们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为了一点虚荣争个你死我活”,还不如一个人自由自在地过,萧逍随意纵纵肩,居然故作潇洒起来。 绿竹林外有一口泉水井,泉水清澈溢香,顺流而下自然成为一条小溪。水是生命之源,潇水村的人们便充分利用这一天然源泉,搬来几块巨大平滑的石块,砌分成三个区域,上流用于挑水喝,中流用于洗菜,下流用于洗衣也便于男孩子们夏天洗澡,其实有的女孩子也会在无人的夏夜,偷偷躲入它的怀抱享受它的温柔,可见潇水村男女老少对它的情感,无怪乎某些出门在外的人喝着矿泉水,总认为没有家乡的自然泉水清香甜美,很有怀念的意味。涟溪便是由无数大大小小这样的涌泉汇聚而成的。 萧竹老人挑着一担木桶从绿竹林出来,步子还稳健,却显得沉重,没有了健步如飞之慨。萧逍走到萧竹老人近前,心情开朗地看着萧竹老人红光满面的脸,奇怪他脸上为何没有老人特有的皱纹,只是头发越发如银了。老人来到井边拾级而下,步子又放慢了不少,萧逍回过神来,爷爷是老了,已经是七老八十再往后的九十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得识英雄之气慨,即便孤独一个人,也要做一个人的英雄。也是洒脱。 萧竹老人已将两只桶盛满了水,萧逍快步走过去,满脸喜悦地说:“爷爷,我来挑。”拿过萧竹老人手上的扁担,老人呶呶嘴,心里却很欣慰。 萧逍挑着一担水摇摇晃晃进了竹林,桶里的水在萧逍肩膀脚步不平稳的纵容下,溅湿了裤脚,凉凉的。竹林绿荫,湿了的裤脚贴在小腿上,微风一吹,倍觉清爽。 到了地头,萧逍看着两个桶里的水,想起妈妈给他冠名的“半桶水”,不自禁地笑了。地里的香芋叶子宽大亭亭玉立,高挑儿的玉米杆子迎风摇曳,玉米棒子胖得煞是好看,透着金黄,在太阳下散发着闪闪紫光的茄子,红绿相应的辣椒,还有那毫不起眼的苦瓜……这便是盛夏的果实。 苦瓜的模样真是丑,满身疙疙瘩瘩的,跟本无法与南瓜、西瓜、冬瓜、丝瓜、黄瓜相媲美,萧逍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年年都种苦瓜,不过它的花儿倒是很好看,金黄色无拘无束绽放开来,可惜的是,翠绿的藤条上毕竟只能结出苦果,那晶莹的水汁终究是苦的,喜欢吃苦瓜的人也不会比听见苦瓜就皱眉的人多。不过没关系,总还有一部分人喜欢吃,尽管皱眉的人会说傻瓜才喜欢吃苦瓜,那是自找苦吃。 萧逍望了望来路上的爷爷,只见他背负着双手抬着头,很童真地静静聆听观赏着林梢两只叽叽喳喳相互追逐的小鸟儿。萧逍拿着水瓢,将桶里的水一瓢一瓢地浇灌在香芋的根部,见还有一部分香芋没浇到水,又自行去挑了一担,萧竹老人也动手浇,爷孙俩人很快便将所有的香芋灌得饱饱的。萧逍感觉浑身轻松,整天傻傻地呆在家里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这番心情的。 萧逍微笑着望了望渐渐偏西的太阳,蓦然间动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脱口问道:“爷爷,你说生活是什么?” 萧竹老人正注视着一管玉米棒子,听到萧逍如此一问,想了想,掰下那管玉米,说:“生活就像这地里头的玉米棒子,你不掰下来尝尝又怎么知道它是什么滋味。”抛进木桶里,接着又在另一株上掰下一管抛进木桶,萧逍也掰了两管大的。 萧逍担着二十来管玉米棒子回到爷爷的小屋,萧竹老人忙着洗菜做饭。萧逍儿时也常到爷爷这里玩,但却不会真正留心墙壁上挂的那些小玩意儿,也不懂得欣赏它们的精致所在,整个小屋子,差不多大半的用具都是用竹子编制而成的。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墨宝:“吃自己的饭,流自己的汗,自己的事情自己干,靠天靠地靠父母,不是好汉。”字的右下角画了三节简单的竹子,寥寥几片飘逸的竹叶。萧逍知道这句话出自清代画家郑板桥之口,但这幅墨宝并不多见,在卖字画的摊位上常看到的是郑板桥的《难得糊涂》: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这幅墨宝极其简明的一句话,萧逍此番看来,却很有感触,深为汗颜。萧逍清楚爷爷并没有机会上学念书,随口问道:“爷爷,这幅字画是郑板桥的真迹?” 萧竹老人道:“是柳夫子的真迹。” 萧逍疑问:“柳夫子?” 萧竹老人说道:“是啊……”顿了一顿才接着又说:“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学堂里要修一些课桌椅,我在那里帮忙干些杂活,干完了后就扒在窗台上听柳夫子给他的一帮学生讲课,我很喜欢听柳夫子讲书里的故事,常常听得入神。但这样的机会是不多的,因为要干活,干活才不会饿肚子,我见事做事,那修桌椅的木匠师傅是外地人,他看我勤勉,便教我学匠,修好了桌椅临走的时候,柳夫子便送了这幅字画给我。”坐在竹椅上的萧竹老人说到这里,用夹木柴的铁夹拄地,抬起头追忆儿时的情景,沉默好一会儿,再说道:“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我跟着那木匠师父在大莺镇做了一段时间家具,他母亲病重匆匆回家乡了便把那一套工具留给了我,后来左邻右舍有什么需要就请我帮他们做事,请我吃饭,大家都很穷,见我能帮他们做家具都很高兴,我也很开心,十二三岁的时候,学堂的柳夫子又要修桌椅,便请我去,修好了,柳夫子还给了我工钱……”说起这些童年旧事的时候,萧竹老人很祥和,当年大地主的压迫、日本鬼子的凶残、社会的动乱已经在他脑海里模糊了。 萧逍认真地听着爷爷的诉说,就像儿时听爷爷讲故事一样,小小心灵的跌宕起伏,流露出的好奇惊讶与羡慕,都是真诚自然的。或许萧竹老人自己的故事,没有其他的生动,流芳千古,万人传颂,却也同样是深刻的,一个世界上有许多名人伟人传奇人物,也会有无数不同于平常的凡人,他们默默无闻奋斗一生奉献一切度过一辈子,然后静静淹没在时代的潮流中。他们甘愿平凡。 夜幕降临,萧逍留在爷爷这里吃晚饭,一张小小的四方桌上两盘简单的菜,一盘晒干了的蘑菇炒辣椒,一盘苦瓜炒肉丝,没有酒。 萧逍自己盛了一碗饭,又帮爷爷盛了一碗。夹了一筷蘑菇津津有味吃了起来,萧竹老人将玉米棒子摆进铁锅放到灶火上,也坐了下来吃饭,夹了一块苦瓜放进嘴里咀嚼着。 萧竹老人见萧逍忙不停在夹蘑菇辣椒,吃得很香,却不见他往苦瓜肉丝这个盘里伸筷子,微笑着说道:“怎么不吃苦瓜炒肉?”萧逍一听苦瓜,苦笑了一下,说:“我怕苦。”萧竹老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不只是苦,而且甜。” 萧逍疑惑,问:“甜?”萧竹老人点点头,道:“不信,你尝尝。” 萧逍犹豫着伸出了筷子,夹了一片苦瓜,又犹豫了一下才慢腾腾放进嘴里,嘴刚要合上,一股苦汁就流入肚里,萧逍忍不住要吐出来,见爷爷一双深邃的目光正望着他,忖道:我就不信我吃不了这点苦。 闭着眼睛胡乱嚼了一下,皱起眉头吞到肚子里。萧竹老人问:“怎么样?”萧逍依言回味,不知怎么的,真有一丝丝的甜感透上心头。“嗯”了一声,又伸筷子夹了一片细细品尝,闭着的眼转换成微眯,频频点头。 萧逍忽然睁开眼睛笑道:“爷爷,我尝出它的滋味了,叫做苦尽甘来吧!”萧竹老人见萧逍吃出了个中三味,颔首掳须呵呵而笑,说道:“苦瓜是一种很特别的植物,它从一发芽抽出丝滕,就顺着一切可以攀援的东西向上爬,无论刮风下雨,炎炎烈日,总是默默地向着高高的竹竿攀援,更难得的是走错了方向的藤条,又会打个弯儿往回长,像浪子回头那样。” 顿了一下,萧竹老人续道:“它坚强,奋勇向上,蕴蓄着无限的生命力,直到结出丰硕的果实。”萧逍问:“为什么它的样子却是如此的……怪异?” 萧竹老人答复道:“很多东西都不能只看到它的外表,以貌取人更是不对。许多艳丽之物也是含有剧毒的,像罂粟,鹤顶红,山间的许多漂亮的野果,一些油光发亮的蘑菇。而像这个样子很古怪的苦瓜,却也有它的好处,在这样酷热的夏天里,多吃苦瓜,便可避免中暑,它还能清热解毒泻心明目。城里人一点小感冒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爷爷这把老骨头就全靠它们了。”说着指了指墙角落里那一小堆带有泥土的树皮呀,草根呀什么的。萧逍也不认得这些东西的名目。 爷孙俩谈谈说说,嘴不闲着,手也不闲着,大快朵颐,将那一盘苦瓜炒肉丝吃了个底朝天。萧竹老人吃了两碗饭就够了,萧逍一连吃了四碗还意犹未尽。 蒸着玉米棒子的锅已经响了一阵子,萧竹老人用筷子夹了三管出来,萧逍放下碗筷又啃起玉米来,像好久没吃上东西的人儿一样。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了萧竹老人的小屋,萧逍见天色不早,起身道:“爷爷,我回去了。”萧竹老人指了指墙上,说道:“把那个篮子拿来,提了这些玉米回去给敏敏也吃点。”萧逍依言取下竹篮,说:“你自己不留一些吃吗?” 萧竹老人道:“我有这两管就够了,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萧逍应道:“好的,有月亮照着呢。” 萧逍提着一篮熟玉米棒子出了门,竹林的小路上异常寂静,偶有虫蚁低鸣,也甚是悦耳动听。夜风吹着竹子摇晃,竹叶挡住月亮飘扬,月光瞅准叶子间的空隙随机应变照射下来,仿佛洒了一路淡淡的银光。萧逍望了望篮子里安静地散发着热气的玉米棒子,忍不住又拿起一管吃了起来,心里头响着爷爷憨厚的声音:生活就像这地里头的玉米棒子,你不掰下来尝尝又怎么知道它是什么滋味。 忽然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像吗? 心想:或许更像碗里的苦瓜,你不吃尽苦头,又怎么能尝到甜头。 无论如何,萧竹老人是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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