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近女色,却爱花成痴。
不爱百花,却独倾牡丹。
这便是“疯行客”杜杰泽。
杜杰泽其人,貌似钟馗,但心善乐助;非沽名钓誉、好争嗜斗之徒,但求真刀明枪实较。
牡丹,既是他的知己,也是他的爱人,同时,也是他的武器。
杜杰泽爱牡丹,更甚于陶潜爱菊,陆游爱梅,李白爱月。
这种爱,已经深深地融入了他的骨中,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所以,每次与他人较量,即使赤手空拳能够取胜,他也就要将他的武器——牡丹花——给拿出来。
不是为了伤人。
只是,看。
看牡丹花在空中旋转。
看片片花瓣漫天飞扬。
他觉得很美。
美得令他陶醉。
就此死了,也甘愿。
杜杰泽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朵粉色的牡丹花,花开正艳。
灰衣弟子点头示意了一下,手腕一抖,剑刺向杜杰泽的腹部。
杜杰泽猛一收腹,剑尖贴着衣服停下。
灰衣弟子稍稍回一回剑,接着将剑斜向上一挑。
杜杰泽向后翻一躺,躲过这一剑。他右手拿着牡丹花,左手握拳朝天一击,迅速击在剑身上。
剑向上一弹,灰衣弟子把持不住,晃了晃身子。
杜杰泽趁机反攻。他一跃而起,双腿交替以蹬的方式攻向灰衣弟子。
灰衣弟子处乱不惊,沉着地以手中剑抵御。
杜杰泽见无论自己的脚从何方出击,对手的剑都能将之挡下,便忽然向后翻去,准备另寻他法。
不料灰衣弟子竟能在这短短瞬间稳住身形,紧随而至,攻势也随之而来。
杜杰泽左右闪躲着,并不急于反守为攻。
灰衣弟子的剑越来越快,重重剑影交叠着,绚烂的银色光芒,不断在娇粉的牡丹旁边炸开,似要与它争个高下。
牡丹娇艳。
剑花清丽。
清丽者步步紧逼。
娇艳者以柔克刚。
忽然,场中局势骤变。
娇艳的牡丹反守为攻,娇艳中带着妖媚。
清丽的剑花收起光芒,清丽中带着朴素。
牡丹花脱离杜杰泽的手,朝灰衣弟子飞射而去。
剑身猛然一颤,带着微微的弧度,横在灰衣弟子的身前。
花撞剑。
剑弹花。
花散。
剑抖。
片片牡丹花瓣,散落在半空中,旋舞着落下。
落点很一致。
灰衣弟子。
长剑起舞,阵阵剑风犹如层层水波,柔柔地以灰衣弟子为中心荡漾开去。
花雨亲吻上剑风。
雨溅。
风碎。
花瓣失了力道,无规则地朝四面八方飞散。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此情此景,人们或许能明白刘禹锡对牡丹的欣赏,也能理解杜杰泽对牡丹的痴恋。
红粉的花瓣,携着淡淡的清香,漫舞在蓝天白云日光下。
不会过于妖媚。
也不会过度清雅。
媚中带雅,素中藏娇。
一树怒放也好,一朵娇艳也罢,即使是一片花瓣,也是美得难以言喻。
灰衣弟子手中的剑寸寸断裂,断剑四射,打向空中的牡丹花瓣。
杜杰泽双手自下而上,自内而外再向内,快速划了一个圆,接着双掌朝前一推。
牡丹花瓣仿佛有了生命,齐齐迎上各截断剑。
二者再度相撞。
断剑停止飞射,无力地掉落在地上。
花瓣第三次飞扬在空中。
馨香依旧。
杜杰泽带着英雄帖离开了“欲仙楼”,神情柔和。
接下来上场的是那个穿着金色锦衣的少年。
二十四五岁的他有着年轻的激情,自信的骄傲。
他的步伐轻而不浮。
他的微笑玩世不恭。
他的眉峰斜飞入鬓。
如他这种人,应是身披狐裘,手握龙泉,骑着骏马,驰骋沙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声谈笑,奋勇杀敌,看敌血四溅,听号角高鸣。
可他手里握的,不是剑,不是刀,不是枪,不是茅,只是——
一支箫。
玉屏箫。
箫身暗红,两缕红缨夺目。
不知他是附庸风雅,还是多愁善感?
他的声音也似乎充满着激情和傲气:“你还要接着打吗?”
“不!”
说话的是于行健身侧的那名蓝衣人。
于行健面上微有讶色,他有眼神询问了一下。
蓝衣人低声和于行健交谈了几句。于行健又转头和殷十五轻声说了几句。殷十五点点头,唤回了站在院中央的灰衣弟子。
蓝衣人见得到了认可,慢步走到少年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少年。
少年也不恼,耐心地等他。
终于,蓝衣人开口了:“出手吧。”
少年微微一笑,问道:“你看完了?”
蓝衣人眉毛一扬,面有不快。他身形一动,似要出手,却又忽然停住。
他道:“在下原凯英,中原‘神针会’门下一名异姓弟子。”
少年道:“在下不过是众多行走于江湖武林的小人物中的一员,名字不提也罢。”
蓝衣人,即使原凯英道:“阁下未免太谦虚了。何不名字告知在下,若阁下取胜,也让在下知道自己到底输给何人。怎样?”
少年依旧推辞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原凯英眼神奇怪,说道:“阁下似乎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名字。”
少年道:“阁下似乎很想知道本人的名字,或者说,是很想让在场各位知道?”
只见原凯英闻言脸色突变,少年笑笑,继续说道:“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并不是一个标志。说与不说,知与不知,又有何妨?”
原凯英只好说道:“既然阁下已经这么说了,我也就不问了。得罪了。”
话音未落,原凯英便已出手。
阵阵拳风迎面而至。
少年微微一笑,将手中玉屏箫挂于腰间,以掌相迎。
拳如惊雷掌为涛。
原凯英的拳重质不重量,每一拳都重如千钧,拳势如阵阵惊雷炸响,震人心魄。
少年的掌看似阴柔,实为阳刚。每一次出掌,乍看上去皆为守,可用心观察,便会发现,无一不暗藏攻势,且简洁而凌厉,无花俏的遮掩,无华丽的修饰,仅以最直接、最有效的招式暗中反击。掌势犹如茫茫海面上翻涌的波涛,层层阵阵,撕不裂,冲不破,排山倒海的气势压迫人心。
两人近距离过招,只见拳影叠掌影,脚却如同在地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只听两人俱是大喝一声,双拳对上双掌,忽然声息全无,周围的空气也似乎凝固起来,只感觉巨大的压迫感从二人身边弥漫开来。
脚下,青石板出现了裂纹,纹路越伸越长,裂缝越来越大。
“势均力敌哈!”小浩在一旁看得全神贯注。
“不对。”
裴语离也目不转睛地观看着二人的战斗,却否定了小浩的看法。
他道:“那金色锦衣的少年要略胜一筹。”
小浩既疑惑不解,也不服气,道:“为什么?他们两个明明打得难分难解,分明是难分高下嘛!”
裴语离尚未解释,场上已作出了回答。
少年微微一笑,左手一掌击在原凯英的右拳上,接着手腕一转,牢牢抓住其小臂。
原凯英一惊,左拳接连打出三次,分别击向少年的右脸、右肩、左手肘。
少年一脸轻松,右手连挡两拳,最后一拳尚未临近,已一掌打在原凯英左胸。
少年收回双手,单手负背,傲然之气更加浓烈。
原凯英受少年一掌之击,控制不住,向后倒退了七八步方才稳住身体。
若不是刚刚少年并未尽全力——恐怕那仅仅是他的一层功力——原凯英此时将不仅是狼狈不堪,就连命也会丢去半条。
小浩不解道:“怎么会这样?”
慕连倾抢在了裴语离前面回答道:“这是自然。”
小浩道:“为什么?”
慕连倾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道:“你难道没有玩过石头剪子布吗?那原凯英的拳就好比是石头,而那少年的拳便是布。布能包石头,而石头无法破布,故少年更胜一筹。”
“啊?”小浩难以置信地望向慕连倾,“这也算是理由吗?”
慕连倾道:“当然……不算了!”
小浩道:“那你刚刚又说……”
慕连倾笑道:“刚刚我逗你玩儿呢!拳与掌的关系,并不等同于石头和布。石头和布是单方向的相克制关系,而拳与掌是平等的,不能说谁是谁的克星。至于为什么我们说那少年更胜一筹,是因为我们看出他是深藏不露。而他到底有多强,我们看不出来。”
小浩道:“这么说,他很强啰?”
裴语离道:“深不可测。”
小浩道:“那和你们比呢?你们能打赢他吗?”
慕连倾道:“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绝对比我强。”
裴语离也说道:“不错,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小浩道:“那么,他把英雄帖弄到手啰?”
慕连倾道:“难说。”
小浩道:“什么意思?”
慕连倾道:“他确实有这个资格,但他们似乎并不情愿。”
小浩不明白。
裴语离指了指院中央让他继续看下去。
小浩再次将视线凝聚在少年和蓝衣人的身上。
那原凯英望向少年,忽然目露凶光。他腾空而起,右手甩出七根银针,分别打向少年的睛明、人迎、神阙、曲骨、期门、肩井、足三里七穴。
此七穴乃人身三十六处死穴之七。在这种点到为止的比试中,下这样的毒手,可谓是绝大的不妥。
这原凯英和这少年有什么过节吗?他先是主动要求出战少年,现在又下如此重手,很难不让人以为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想来殷十五也有这种看法。他收起了笑容,目光疑惑地望向于行健。
于行健脸色有些发青。
这原凯英乃他手下十七弟子中最得意弟子,是他亲手抚养长大,并教之武功的。虽然是外姓弟子,但原凯英自三岁起便加入了中原“神针会”,和于家本姓弟子并没有什么分别,在武功修为方面,他更是弟子中的佼佼者。
于行健知道,这弟子虽然不是什么友善之人,但绝不会平白无故对人下毒手。而且,原凯英的武功如何,他是知道的。他一向为此感到自豪。
【那少年究竟是何人,竟让我于行健亲自调教的最得意的弟子,当着这么多武林人的面,如此狠地下手。】
少年抽出腰中玉屏箫,看似随意地在空中敲打了七下。
七根银针半路骤停,接着倒飞回去,打向原凯英的神庭、耳门、鸠尾、巨阙、膺窗、乳根、章门七穴。
这七穴,伤及五脏六腑、血脉神经,比之前那七穴更致命。
你狠,我更狠!
少年下手狠毒了许多,而面色却无一丝一毫的变化。若不是心狠手辣之徒,便是心思极深之辈。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好惹。
原凯英不愧是于行健最得意的弟子。他处乱不惊,又扬手打出另外七根银针,撞向倒飞而来的七根银针。
撞击之下,十四根银针一起打向少年。
眨眼之间,银针便已贴近少年衣袂。
少年不退反进。
他向前迈出一步,双手交错一挥,半空一握。
散步一般走到原凯英的身前,将手伸出,展开。
十四根银针无力地躺在手心。
这少年竟如此轻松地化解了原凯英的攻击,竟如此随意地接下了原凯英的银针!
少年的笑容带点儿邪气,他道:“我赢了。”
原凯英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这人竟比传说中更难对付。虽然自己并未使出全力,可对方更是深藏不露。简简单单,随随便便,自己的攻击便轻松被化解了。
这是一种耻辱。
不是因为武学修为上的差异,而是因为对方的身份!
原凯英黑着脸,愤然道:“对,你赢了!可是,你别想拿英雄帖!”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少年皱眉道:“凭什么?”
原凯英道:“凭你的身份!”
少年冷笑一声,道:“身份?我记得你们并没有规定什么身份的人不能拿英雄帖吧?”
原凯英道:“但你绝对不能!哼!你就那么没胆将自己的名字大声说出来吗?”
少年道:“这不是有胆没胆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必要。很可惜,我觉得没有必要。”
原凯英道:“如何就没有必要?我倒觉得很有必要。”
少年道:“反正你已知道我的身份,我又有什么必要说出来呢?”
原凯英道:“我知道只是我知道,而在场各位也有资格知道你的身份。如果你不愿意说,需要我帮忙告诉他们吗?”
少年耸耸肩,道:“随你便。”
原凯英怒不可遏,那人竟如此不在乎!
他大喊一声:“闻人轻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闻人轻水?!
这少年就是闻人轻水,云漠帮的副帮主,这次“讨伐大会”的第二目标人物?!
若是真的,他有何必要来拿英雄帖?
周围,许多人正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个惊人消息。
少年把玩着手中的玉屏箫,道:“不错,我就是闻人轻水,云漠帮闻人轻水。我来这儿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拿到英雄贴,参加‘讨伐大会’。至于我为什么要参加‘讨伐大会’,那就更简单不过了。我想看看,如此不自量力,想要对付我们云漠帮的,到底都是写什么角色。”
不自量力?
这可惹得许多人不高兴了。
一个五官端正、面容庄严正经的中年男子在人群中道:“闻人轻水,你好大的口气!你们云漠帮凶恶残暴,背负多起命案。我们联合讨伐,天下英雄出动,如何是不自量力?我看,真正不自量力的是你们才对!”
闻人轻水冷哼一声,仿佛听见了什么令人发笑且不屑的话。他道:“我们云漠帮十恶不赦,你们讨伐是替天行道?”
那男子道:“不错!难道你想否认吗?难道你想说你们的行事是正义的吗?”
闻人轻水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那男子道:“你们在一个多月前,灭门山东“飞刀门”江家,这个……。”
闻人轻水仰天一笑,忽然挥手打出一根银针。银针打在那男子的哑穴上,男子的话说不下去了。
闻人轻水一脸不屑,道:“哼,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这虚伪的‘讨伐大会’,少爷我就不参加了,免得污了眼睛。”
原凯英道:“闻人轻水,你!”
闻人轻水头也不回,道:“你们好自为之吧,我们云漠帮是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束手就擒的。”
闻人轻水的身影消失在众人面前。
“鸳鸯剑客”袭闯和步蝶夫妇相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一起转身离开了“欲仙楼”。
裴语离和慕连倾也探对望一眼,似在交流着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闻人轻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身旁的小浩没有发现两人的不妥,他道:“哎,裴大哥、慕大哥,这个什么原凯英,虽然输了,可是他好像比那几个灰衣弟子要厉害耶!我根本打不过他嘛!怎么办啊!”
“唔?”慕连倾望着他,忽然贼贼地一笑,道:“嘿嘿,他们不是说了吗?可以用抢的啊!”
“啊,抢?”小浩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不由高兴起来,“对哦,我可以用抢的!抢一张英雄帖总比现在一对一用打的要容易。”
“没错,没错!”慕连倾又望向裴语离,道:“三师兄,你不打算参加了吗?”
裴语离奇怪道:“当然参加啊!为什么这么问?”
慕连倾道:“要参加你还不快点把英雄帖拿到手!站在这儿发愣做什么?”
裴语离道:“我也用抢的,不可以吗?”
慕连倾白了他一眼,道:“真是的,你就不会觉得有罪恶感啊?”
裴语离强忍着笑,道:“不会啊。”
慕连倾那手肘击了裴语离一下,道:“叫你去,你就去!”
裴语离揉着肚子,苦笑道:“是是是。”
小浩看着他们二人嬉笑玩闹,不由感上心头。
“两个哥哥的感情真好。”
慕连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小浩有些出神,喃喃自语道:“要是我也有个和我那么要好的兄弟就好了。”
慕连倾二人明白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小浩。
裴语离轻轻拍了拍小浩的肩膀,转身走向院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