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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从满是离别的机场回来,告别了爸爸妈妈。他们拉着我的手,让我自己照顾自己。我除了拼命点头,便是强忍住在眼眶路打转的泪水。 “每年都要来看我们。圣诞节,感恩节,都要来丹麦和我们一起过。”妈妈满连泪痕地说。 “一个人住,要当心!家里的棉被都放在壁柜里,冬天冷了,要盖厚实些。”爸爸千叮咛万嘱咐。 我怎么忍心和他们分离呢,但我舍不得这片成长的土地。 “哥,好好照顾爸爸妈妈!“我把责任都交给了大我一岁的哥哥。 哥哥把我拥入怀,亲情的氛围总会及时抱住我们的悲伤。“你也要照顾自己,这样,我们才会放心。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学会坚强。” 哥哥抹去我眼角的泪水,离开我怀抱前,那副强忍的坚强,看起来,已经支撑不到最后一秒了。 哥哥和爸爸妈妈走进登机口时,他眼中的泪顺流而下,我已经看见了,去却对我微笑。 那两位年迈的老人,风烛残年,步履蹒跚,背影单薄。我竟如此决绝地与他们分离,以后,凭着回忆怀念。虽然不是生死分离,却依然牵动每一根,我悲痛的神经。 我从机场回来,在家里,无论怎么环视,都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一个小时前,大家还热闹地打点行李,一个小时后,只有我孤单坐在这偌大的厅室里。 我来到童年时常来的游乐场,花了五十块钱,一口气买了二十张回旋木马的门票。 我坐了二十次回旋木马,看伞下琳琅满目的彩灯,一点也不觉头晕目眩。我想起童年,怕摔交,我和哥哥坐一匹回旋木马,哥哥抱着我,我们在五彩斑斓的灯火下奔驰,木马越转越快。我们把笑声欢乐,留在了童年,那场短暂的岁月里。 早晨醒来,我睁开惺忪的睡眼,在空荡的家里叫了一声“妈”,才想起,他们搬走了,去了丹麦,那个与我素不相识的国度。 我肚子饿了,梳洗干净,从冰箱里取出鸡蛋和火腿肉,做了一分简易的早餐。习惯一个人生活后,发现许多琐事,比想象中复杂,繁芜。 上班的蛋糕店,就在离家不远的两个转角路口,我赶到时,方咏丝已经不悦地朝我皱眉。 “你又迟到了!”她抱怨。她是有理由抱怨的,我家住这么近,仍每天迟到,领到的薪水却和她一样,她说过我态度不认真。她需要这份工作,供养男朋友,我需要这份工作生活,打发寂寞。 “如果那一天,我比你早到了,那一定是我生病了。”我笑着说。 这是新生活的开始,一起都应该变换另一种节奏,配合我孤单的流浪。但在我来不及享受流浪时,我遇上了你,从此以后,有的,只是更多的心酸。如果遇上你的代价,是满腹荆棘,我那时一定会退缩。然而退缩,时间也不会倒转重来。我仍然无法做到,第一眼爱上的是榛涛,而不是你。 蛋糕店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榛涛,约莫二十岁的大男孩,一个是你,眉宇间骄傲霸道。你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那愤怒的头发,上面压着似乎一团乌云。 榛涛指着冰柜里一客十寸的水果慕司,他对你说:“我喜欢这个蛋糕。我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生日蛋糕。” 我和你同时看着那张稚气的脸上的笑颜,那笑颜逐开时,我们都看到他眉头上调皮的痕迹。我和你交换一个眼神,那个淡漠的眼神,已经让我的心陷得很深,我竟那么容易为你着迷。 “帮我把它包起来。”你对我说。 我把水果慕司放进盒子里,用红彩绳仔细地绑好,系上一个蝴蝶结。 你把它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榛涛,榛涛孜孜地笑了,笑起来个孩子。对,那时的他只有二十岁,确实是个孩子。我们不能剥夺他笑的权利,只是,那样爽朗稚气的笑,让人羡慕。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可不可以祝福我?”榛涛突然问我。 我茫然地望向你,你一记点头,让我安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要从你身上收寻答案,或许,一见钟情的你,可以给我在迷失时,一个方向,一个踪影。 “生日快乐!” “谢谢!”榛涛因为我那句祝福又一次笑了。他怎么有那么多的欢颜,你怎么来那么多的严肃。能融化一座冰山,而不能融化你,那不是因为你铁石心肠,而是因为我为爱付出太匆忙。 你和榛涛提着蛋糕离去时,我多希望你回头望我一眼,那样,我便会努力微笑,让你记住我的美好。你并没有回头,只是榛涛回头冲着我做了一个鬼脸。那个鬼脸,是一休哥的那一眨一眨眼睛的表情,如果榛涛像一休那样聪明绝顶,他一定看得出我眼中的爱慕。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问方咏丝,她正看着钱包发呆。 “我只想相信日久生情,没有感情。日久生情最真实,没有感情最可悲,一见钟情最虚假。”她把钱包放进口袋里。 “你和柯呢,是日久生情吧。” “我们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虽然分隔两地,但仍然保有一颗热恋的心。” “恋爱会不会成为一种习惯,等到习惯了,会不会分不清爱与不爱了?” “不会!”她十分肯定地回答。 “爱情不是感情,感情可以习惯,爱情却要保有它的鲜活。当爱情变成感情时,是变质的爱了。” 方咏丝的话令我费解,我很难相信自己能弄明白爱情的所有公式。 你是我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人,虽然没有到爱的程度,但仍能感觉到,见到你时,你伸手到我心脏,轻轻一拧,又抽回手去。 还是第一次认识你的那天,我下班回家,在超市里看到了你。车里装满许多的做菜材料。 “你好象是个很好的男人。” 我在你身边说,你望着我,似乎不认识我是谁。我有些生气,你竟然轻而易举把我忘掉,我在你心中,只不过是一闪而过的人影吗?我们在蛋糕店交换过眼神,交换过询问。 “榛涛今天生日,二十岁的生日应该盛大。”你说,你知道我知道榛涛是谁,那表示你没有忘记我,我应该庆幸自己并不是容易被遗忘的人。若真的被你忘了,站在你面前的我,将无地自容。 “今天的他,应该是一年中最开心的一天。”不仅仅是因为这一天是榛涛的生日,也是因为这一天有无数的祝福与幸运降临他身上,他将星光灿烂。终其一生,他将幸福。 你在一排佐酱前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我热心地问你,不忍看你像家庭主妇般无助,只为找一瓶佐酱。 “哦,美国的番茄酱,似乎卖光了。” 我把我推车里的一瓶番茄酱交给你。“这是最后一瓶了,我让给你。” “我可以在其他地方买到的。”他宛然地拒绝。 “何必那么麻烦,我只是买回家放进冰箱里当摆设。而你,应该很需要它来烹饪一道美食吧。也许,也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 “谢谢。”你还是把番茄酱收下了,看得出,你十分疼爱榛涛。 我不奢求你疼爱我,比疼爱榛涛多一点,因为那样做,你会难过。我只希望你疼爱我,能如疼爱榛涛那般,那你放弃我时,我也不会那么心碎。 “不客气。”我们之间是十分客道的,我们的距离还是陌生的边缘。 “你是不是很会做菜?”你买那么多做菜的材料,一定有专业厨师般的手艺。 “不,”你略微惭愧地说,“我一点不会。” “这些东西,是我妈吩咐我买的。”你又补充一句。 原来如此,你不是会做菜,而是孝顺。尽孝道,心疼辛劳的父母,你在我眼中,瞬间完美无暇,可你的完美,越发衬托我的缺陷,我想到已赴丹麦的父母,我并没有抛弃他们,可他们却认为我似乎把他们抛弃了。 然后,你推着车走向收银台,我没有跟上来,我不想让你认为我烦,没有紧紧粘住你,你才会从口气,笑着对我说——再见。 “再见!” 说离别,已是不堪回首的话题。几天前,那份离别,飞越天际,到另一片陌生的国土。现在,这份离别,数步之遥,却无法预料将来。再见总比不见到,既然你已经预料到下一次的见面,我又何必苛求。若你先迈出的一步,比我坚决,我从不会阻挡。可很多时候,你忧郁不决,优柔寡断,让我伤心到体无完肤。 推车里,还有一瓶番茄酱,给你的那瓶不是最后一瓶,这瓶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向你撒谎,或者,也构不上谎言,我给你的最后一瓶,并不代表我只买了一瓶。 我们分享同一个品牌的番茄酱,在同一个城市,是不是一种缘分。 父母走后的一个月,给我寄来的哥本哈根住宅的照片。那是一幢靠湖的白色住宅,湖很绿,天空很蓝,房子很白。妈妈说,为我准备了一间卧室,依照原来的摆设,窗台上置满茉莉,整室一片绿色,果绿,一个属于天真童年的天堂。哥哥拍了许多著名街道的照片,他说,哥本哈根的艺术城,刚举办一年一度的安徒生童话节。城市里洋溢童真烂漫,许多儿童艺术家奉献了一台台杰出精彩的舞台剧。 这些照片,让我开始对那个素不相识的国度熟悉,我并不认为丹麦不好,只是陌生的环境,需要太多的时间来适应。而我,宁愿适应原来城市里陌生的角落,我是黑暗中潜伏着的低等动物。 你能够过中国一则古老的传说吗?传说里的故事,总是令人心生向往。 月亮是与太阳相生相克的,当太阳出现时,月亮必须消失,月亮出现时,同样要隐没在角落。奶奶告诉小孙子,月亮很可怜白天比昼夜长,所以,月亮现身的时间比太阳少,我们应该同情它。小孙子不喜欢月亮,他认为月亮太苍白,太冰凉,他喜欢太阳的温暖。因此,他指了月亮一下。月亮哀痛地哭了,它很伤心小孙子不喜欢它,它也是有感情的。月亮在小孙子的耳朵扎了一下,从此,小孙子的耳朵有了一个洞,久而久之,洞成了痣。小孙子因为害怕黑夜,而夜夜无眠。他白天睡觉,晚上对着月亮失神,他终于爱上了月亮的无奈。原来,月亮在他耳朵留下的那个洞,是一滴眼泪。 我的耳朵也有一颗痣,我相信传说,我就是那个悔恨的小孙子。 当现实和传说重合时,我也会悲伤地哭的,我只想成为你耳朵上的一颗痣,悲痛地留下一滴眼泪。 倘若缘分是一种紧身相随的饰物,可以挂在裙角,可以系衣领,我们相遇,便不是一种奇迹。不是说了“再见”吗,那现在是再见,就不觉得意外了。 我在书店翻阅新上架的书籍,都没有我喜欢的风格。前一段时间,特别喜欢王兰芬写的《寂寞杀死一头恐龙》,但看了一遍后,便没有勇气再看了。语言虽然风趣生动,内容虽然新颖感人,但总有那么一团压抑,让我摒住呼吸,说不出的感伤。她的《图书馆女孩》,我认为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之前,看她的书,会让我措手不及。 杜拉斯的《情人》,我只看过梁家辉演的影片。一直以来,都试图从高质的画面里,寻找故事以外的哭泣,故事以内的文字。可当我阅读完这部完整的原著时,哭泣远远比我想象中铭心刻骨。一段异国恋,一段少女时期的初恋,扼杀在那位少女自己的淡漠里,离开之后,才被一段华尔兹惊醒。可惜,返家的船,离开了他的视线,离开了他的呼吸,她悔恨时,已经咽不成泣。这个故事,也许属于某个杜拉斯认识的女人,也许是杜拉斯自己,小说的真实留给别人去评断,她继续写作,为读者为自己编制一场又一场的精彩绝伦。 我最终选择买一本学习烹制西餐的书,你一定会笑我傻,买这本书时,我竟想到,为你做满一桌的佳肴,全心全意地付出我全部所有。你说过你一点也不会做菜,我是为了你的厨师。我想:当你爱上我做的佳肴时,已经爱上我了。我不去计较,是你先爱上饿,才爱上我做的佳肴,还是先爱上我做的佳肴,再爱上我。爱,没有顺序之分,只有程度之分。我爱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了。 走出书店,榛涛上前跟我打招呼,那阳光般的笑容,总是荡漾在脸上。 “你来买书吗?”他问我,你站在他旁边,对我一个颔首,这是问候的方式吗? 我点点头。榛涛手中也拽着两本书,你们也是从书店出来吧。 “我买了两本考试用的参考书,你买了什么?”榛涛热心地问我。 我把书摊在榛涛面前。“我在学习做饭。” “女孩子总是喜欢看这些书。”榛涛又转头对你说,“你不是也有在学做饭吗?以后,你们可以互相切磋。” 我以为我可以为你做满一桌的佳肴,为什么你不给我机会,我刚才下的决心,现在,做出的佳肴,只需我一个人独享罢了。如果只能是我一个人分享,而不是与你,我怎能吃得下。 “我看过一本关于法式的西餐做法,花式比较多,做法简单,适合初学者。”你跟我说。 “那书的名字是什么?” “这里买不到的,我借给你。” 为什么借给我一本食谱,我几乎要放弃学习做饭了,你又借给我书,是不是一种暗示,暗示一种继续,好让我们的等待有结局。 “耀文很乐意把书借给你。”榛涛说。 “谢谢你。”我不应该感激你。感谢你,让我感觉欠你一份情,可惜,不是爱情。 榛涛很热情地邀请我上你们家取书,我拒绝了,贸然上你们家,你的家人一定会猜测我的身份,而我的身份,只是与你们见过几次的陌路。 “我把书拿到蛋糕店给你。”榛涛提议。 “好。” 在蛋糕店里,我可以从容地面对你们。 隔天,榛涛把那本约定好的法式西餐烹制食谱带来给我,他向我自我介绍,还提到了你。他是何榛涛,你是何耀文,你们并不是亲生兄弟,榛涛只是你的堂弟,你伯父的儿子。你和榛涛的关系如此亲密,又如此复杂,我是后来才知道其中的故事的。 “耀文他很疼我,他们全家都对我好,我感谢他们,却报答不了他们。耀文常说,亲情是不计较付出和回报的,即使入不敷出,也因血浓于水而细水长流。亲情是一道旖旎的风景,看透后,宁愿相信细水长流。” 榛涛坐在蛋糕店的长角椅上,吃着水果慕司,和我谈到你,谈到关于你的事情。那一点一滴的琐事,都将记在我心底。你知道吗?我心底挖好了一个洞穴,可以装完你全部的故事。 广播里正传出一首轻快悠扬的音乐,榛涛告诉我,这是女子十二乐坊的乐曲,它她们为中国音乐创造了辉煌。 “我比较喜欢国外的怀旧金曲。”我告诉榛涛。 “耀文也是,他的CD架上,几乎没有一支中国打造的碟片。我说他不爱国,他说,音乐不分国界。” “那你呢,除了女子十二乐坊,你还喜欢谁的音乐?”榛涛一直在谈你,提及你时,他是骄傲的,崇敬的。对你,他几乎膜拜。可他应该也有属于自己的喜好,他的人生,并不是你的人生。 “我喜欢朴树,尤其是《那些花儿》《生如夏花》,他的歌是一听就深受感触的那种。” 他轻唱了一下《那些花儿》,唱起来,眼睛轻轻闭上,投入地哼出动人的音调。 “啦……啦……啦……去呀他们已经随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跑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这支歌,我有些听不清他唱的词,只是那哀伤的调子,让我铭记。 “学校里,很都同学都喜欢听他的歌,他自编自唱,是个才子。但我隐约觉得,朴树这才子,有些自悲。” “为什么”我在和榛涛聊音乐,从女子十二乐坊到朴树,他见缝插针,把他的喜好习惯渗入到我的生活。 “我认为他有些自闭,作为一个艺人,曝光率很低,他很少出席晚会,颁奖礼。” “他是纯粹的艺术家吧。”许多理所当然的艺术家,并不纯粹。 “什么是纯粹的艺术家?”他好奇地问我,一抹未擦干净的蛋糕屑留在他脸上,我递给他一张纸巾,示意他擦干净嘴角。 “这一个问题,你应该问专业的艺术人员,或者耀文,他知道的会比我多。”你知道的吧,纯粹的艺术家是崇尚艺术,享有艺术诞生的过程,艺术背后的荣耀,并不能满足他们的心灵。 “耀文吗?他只是个数学老师,满脑子里只有素数,整数,导数,他不是喜欢拉格朗日,就喜欢陈景润。”原来,你也是老师,我们原可以是同行,我只是不想太早进入规规矩矩的生活框架,当老师,是个陈词滥调的职业。 “数学也是一门艺术,他也是个纯粹的艺术家。” “你似乎比我了解他。”榛涛盯着我说。 “不,我只是用自己的观点说出对艺术的看法,我是个分析的范例。”我怎么可能比他了解你呢,当时的我,与你只有两次照面,不足以看穿你一生。 “小涵,可不可以帮我把面包扛出来?”方咏丝从面包房叫我。 我匆忙地跑过去,和方咏丝合力把一盘面包扛上架子。那些新鲜出炉的面包,可以令人直流口水,面包房的陈师傅,有一双魔幻的巧手。我向他讨教过秘方,却得不到要领,我的纤长手指,与面包绝缘。 “以后,我可不可以叫你小涵?”榛涛问我。 “可以,我叫程涵,程序的程,涵养的涵。” 当初,爸爸为我起名字,也是希望我将来十分涵养,淑女气质,可我总认为自己平凡,平凡需要的是内涵。你为什么叫何耀文,他为什么叫何榛涛,如果你们调换了名字,会不会调换在我心中的位置。谁知道呢。 第一眼见到你的签名,我反反复复地在纸上临摹,好似要从你的文笔里进入你的心里。只是那三个字,让我越看越混乱,我竟找不到你。你是何耀文吗?你没有给我一束玫瑰,没有给我一场感动,甚至没有给我一个暧昧的眼神,我却死心塌地爱你。有没有一种叫“后悔”的毒药,吃了它,可以忘了你。忘了你,才能容下榛涛。 把书放在桌上,我照着上面的做法,烹制一道黑胡椒牛排。 第一次下厨做西餐,请原谅我的马虎,味道比想象中难忍,我看着一个下午的心血,就这么黑乎乎的一块,我实在不舍得扔掉。怀着内疚吃下一口,便不再勉强自己了。 我告诉自己,这是第一次,终有一天,我可以做好每一份牛排。 你是一个认真的学生,只是一本烹饪书,已经填满你的字迹,你习惯认真地学习。是不是你当老师的缘故呢,可为何我没有这种自觉的习惯。一本书。看了无数遍,读了无数次,仍没有片言只字,连我的书,也学会了沉默。 我路过一家制作琉璃的水晶店,可以制作许多客户需要的水晶。走进店里,赏阅全部透明的洁白,我问老板,可不可以帮我做一片水晶叶子。老板说,体积越小,难度越大,看我需要多少寸的。 我用手指比画,如一粒珍珠般,那就是我需要的大小。 老板说难度太大了,需要等上一星期才能取货。 我付了定金,等待一星期之后的成果。 老板问我为什么是水晶叶子,我也问自己,为什么是一片水晶叶子,而不是一个水晶球,水晶瓶子。或许,那张叶子可以衬托我渺小的心。牵挂一个人,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地牵挂。那份牵挂,其实如同风中的落叶,激不起涟漪。 我把水晶叶子窜在一根红绳上,做成坠子,冰凉地贴在我的胸前,里面刻着一个“文”字,只有我知道,我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这种感觉,就是你在我面前,用指间在我胸前赤裸地点了一圈,从此紧紧包围我。 方咏丝注意到这片叶子时,问我里面刻着什么,我说一个人。她说是我喜欢的人,我笑而不答。 当你注意到这片叶子时,会不会问我里面刻着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善于谎言。所以,我宁愿被无语吞没。 方咏丝哭了,哭得肝肠寸断,无助地伏在收银台上。 我来到她身边,问她怎么了,她的脆弱让我束手无策。她一向坚强,泪水从不轻弹。她一直是我欣赏的人,欣赏她骨子里的倔强。 “柯来信了,他说他很想我!” 除了柯,她也许不会为任何人痛哭流涕。爱情是一个女人最好的礼物,一句“我想你!”“我爱你!”“我喜欢你!”都会让女人崩溃。我负担不起爱情,却承担着爱情的辛酸。 方咏丝是幸福的,她爱的人爱她,她拥有一段平衡的爱情。纵使他们相隔太平洋,相隔数千岛屿,他们仍然有绵绵的爱恋勾住牵挂和思念。摊开在她手中的爱,仍然炽热,仍然鲜活,她可以毫无保留地为柯付出,只需要柯的一句“我想你!”而=溺水三千。 “如果去美国可以了却牵挂,你可以飞过去见他。”我安慰她。 “去美国的机票很贵,可以够上他两个月的生活费。” 方咏丝,思念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当你千丝万缕的思念熬成病痛时,你已经麻木,不知道思念的滋味了。爱是随思念与日俱增的,也会因病痛而熬成一声声的叹息。 “打个电话给他吧,说你也想念他。” “可现在是早晨,美国是深夜,他已经睡了。” “没关系,他听到你的声音,会睡得更香。” “但他每天课业那么多,我不想惊扰他的睡眠。 方咏丝的内心很拖拉,想他又不想打扰他,爱他又想困住他。 “方咏丝,我放弃安慰你。” 我和她保持两个身位的距离,对她的哭泣装作视而不见。 “小涵!”方咏丝无辜地看着我,明知道我心软。 “好啦,不要哭了。”我用纸巾拭干她的泪,因为哭泣,她鼻子发红,眼眶湿润红肿,一个坚强的女人始终抵不过恋爱的悲伤。 “笑一笑,美丽美丽快出来!”我鼓励她。 方咏丝努力挤出的笑靥,看上去,让人绝望。 “还是不要笑的好!” 她笑起来,有些吓人。 “讨厌,小涵!”方咏丝逗趣地说,精神也恢复不少。她也很容易忘记哀伤,心痛指数:2%。 方咏丝把柯那封漂洋过海而来的信,拿给我看,我十分不感兴趣。况且,这是她的私隐,可方咏丝坚持,我唯唯诺诺地接受了。 “咏丝: Imissyou!功课很忙碌,美国人很现实,学校很清净。 毕业论文刚写完,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做。同学们都在积极地报考硕士,我准备考医学,这一门学年短一些。大概两年,加上实习,我就可以回来了,回到你身边。 我想你!公寓前的栀子花开时我就怀念起你恬静的微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笑,胜过世上最娇艳的蔷薇。 我也害怕你的等待磨去你的欢颜。所以,我也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学成归来,娶你,爱你,照顾你。 柯” 读完柯的信,也可以说是情书,我一点也不觉感动,为何她会痛哭流涕,咽不成泣。 我问方咏丝:“他们学校种有栀子花吗?” “不知道,他说公寓到学校的路间,种有许多的栀子花。” “栀子花代表美好,代表爱情。”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喜欢栀子花,白花瓣纷纷散落,像雪,纯净,洁白。 方咏丝拿出钱包,打开时,里面有一张缩小的照片。直觉告诉我,照片里的人是柯。 他长得一点也不好看,二十出头,头发却稀少,瘦瘦高高的,站在一棵棵栀子花中间,傻乎乎地。而且,他嘴巴很大,我不明白方咏丝为什么那么喜欢他,可以说,他配不上方咏丝。爱情有时候就是毫无理由的,爱上了便爱上了,无从选择。就像我无从选择,该爱你,还是爱榛涛。 “这就是栀子花吗?”方咏丝指着照片里的白茫茫一片问我。 我点点头。 “原来,柯住在一个美好的地方,浪漫盛开着爱情。” “可惜他学业繁忙,一个人只身在美国,孤单地欣赏栀子花。”栀子花开得再繁茂,没有爱情,一如既往的苍白。 “不,”方咏丝把照片捧在手心。“我也在陪他一起看栀子花开,我在他心底。” 恋爱中的女人,做出的甜蜜状,更加肉麻。 我看过一座山头的栀子花开,在另一个城市,儿时旅游经过的胜地。那里远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请你相信我,那是我见过最壮丽的花海。 榛涛带着一张朴树的唱片给我,他嘱托我听完,这个纯粹艺术家的音乐。我喜欢上其中的一支《生如夏花》,朴树那瑕疵又真实的歌声,听起来,让我知道什么是“美丽又遗憾的世界”。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 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惊鸿一般短暂像夏花一样绚烂 这是一个多美丽又遗憾的世界我们就这样抱着笑着还流着泪 我从远方赶来赴你一面之约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不虚此行呀不虚此行呀惊鸿一般短暂开放在你眼前” 朴树是个什么样的才子,写出如此悲怆的歌词。泰戈尔写过:“使之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 我闭上眼睛,痴迷流连人间,我为你而狂野。 何耀文,你知道什么是卑微吗?卑微就是我伏在你脚下,说我爱你时,你充耳未闻,视而不见。 我越来越感到,自己和你,有牵扯不下的关系。 我遇见你时,你左手携着书,几本数学书,右手握着地车厢里的扶手。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声“嗨!”,你对我浅浅一笑。那笑里,有多少暧昧的含义,我和你都无法计算。她并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或者是一组数据的二阶求导。要算出的结果,需要纸和笔,还有心。 你告诉我,你在一所高中任教,成日对着为高考冲刺而疲惫不堪的孩子,心里不是滋味。 “考试让他们成长。”我说。 “但这样残酷的考试,会蹂躏他们十八岁该有的梦想。”你在为孩子们哀伤吗?那并不是你的责任,你太单纯。残忍的抉择,是一种生存方式,优胜劣汰,人类才会发展。那些无限期的梦想,会因冷酷的现实而止步。孩子们在现实面前,无可奈何地妥协,无可奈何地放弃梦想。若他们执着,若他们努力,梦想不会抛弃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抛弃自己。 “你是一个温和善良的老师。” “我只是心疼孩子们的煎熬。” 你毕竟不是上帝,不能为他们遮风挡雨,孩子们会知道你的用心良苦的。 “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煎熬,他们面临着长大,虽然长大的代价高昂。” “我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你无奈地说。 “当一个温和善良的老师,他们已经万分感激你了。你也应该在适当的时候鼓励他们,抚慰他们急躁骄纵的心绪。” “你比我更像一个老师。”你感叹地说。 “我读了四年的师范,我并没有刻意隐瞒我的过去,只是还没有机会跟你说。在你面前,我还是一片空白。 “作老师的,总会心疼学生,作父母的,总会心疼孩子。可是慈悲之心,并不代表包容孩子们的全部。当一个好老师,应该知进知退。” “你是在给我出锦囊妙计吗?”我笑着问我。 “你愿意听吗?” “愿意,程老师!” 我为你对我的称呼而忍俊不禁。 “我从不知道,你会成为我的老师,教我当老师的方法。”你说。 “我也从不认为,我有资格当你的老师。” “你可以的。 你肯定的语气,肯定我的价值。当你的老师,可以接近你,接近你,是为了了解你。我们之间的相处,总是需要一个理由,很平淡。 “你学什么的?” “文学,我可以当语文老师,历史老师。”当初爱好文学,我义无返顾地钻进图书馆里啃名著,读诗集。大学四年里,我阅书无数,以为可以陶冶自己的情操,培养自己的内涵。可我得到的,往往是满身伤怀。 “你打算一直在蛋糕店当服务员,摈弃自己苦读四年的学业吗?” “我只是没有找到恰当的时候选择适当的职业。至少,我现在十分喜欢当服务员。” 地铁到站了时,我们同时下车,你要向左走,我要向右走。 匆忙一声“再见”,我们便挤进茫茫人海,我在回头找你的身影,你已经被黑压压的一片吞没。我不想以后的千万次离别,是这种匆匆的场面。在这场面,鼎沸的人群,也变成一种奢侈的沉默。 我决心,倾尽我所有的学术和心得,献尽我属于的锦囊妙计,让你成为最受欢迎的老师。受其他老师嫉妒,受所有学生崇拜,这是你欠我的一份情,像当初借我的那本书那般,偿还清楚。我们之间应该不拖不欠,即使要欠的,只有你欠我的。 我把朴树的CD还给榛涛,他说可以送给我,我说我已经买了一张。 因为喜欢上了朴树,喜欢上了他的歌,更多是喜欢他歌词里的可悲可叹可喜。我竟第一次对流行音乐感冒了。 “你觉得怎么样?”榛涛满心欢喜地问我。 “什么怎么样?” “朴树的歌,你不觉得很不错吗?” “你知道吗?泰戈尔写下一句话——使之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 榛涛点头,表示他听过。 “朴树就是那朵夏花,在这个美丽又遗憾的世界痴迷流连人间。” “耀文说你是念文学的,文绉绉的人,总是满腹诗歌,说一堆华丽的文字。” “这不是我说的,是朴树自己说的。”作词的往往写出自己的心声,只是懂得欣赏,毕竟是少的。 “喔。” 榛涛没有继续聊朴树,朴树这个话题,因他一声“喔”结束了。猝然觉得,他并不在于了解朴树,而是接近我。他跟我说话时,语气轻缓,时而抑扬顿挫,时而缓缓掠过。他看我的眼神,跟看方咏丝的不同,那种眼神,是带着感情的。在感情中滋养的眼神,暧昧,又诡异。 他把下巴搁在冰柜上,我们的距离顿时只有十厘米,两个拳头。 他的脸绯红,眼中盛着些许柔情。 “你学做西餐。进度怎么样了?” 我嚼着嘴摇头,那问题不好提啊。“如果你想腹泻的话,我不介意做给你吃。” “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刚才那句话只是笑语,我以为他没有把它当真,可他那句“我不介意。”十分认真。 “我开玩笑的。做西餐烧饭这档事,我做不来。” “我仍然很期待你做的法式西餐。” 榛涛指着一客八寸的水果慕司,说:“帮我包起来。” 我取出蛋糕放置在盒子里,一客精致的蛋糕总的搭配一个精美的盒子,这的一种促销手段。可我觉得,这种促销很奢侈,蛋糕可以吃进肚子里,盒子却要被扔进垃圾筒里。盒子的价值,只是陪蛋糕一段路途,保护蛋糕。盒子无条件的付出,最终的下场,是被一团火焰焚烧,化为乌有的空气。而我们,只会记住那客蛋糕的美味,而不是盒子的奉献。 “吃那么多甜食,你的牙一定很好。”我把包装好的盒子放到他面前。 他露出两排白光光的牙齿,一颗蛀牙也没有。 他骄傲地说:“我有一口健康的牙齿,可以尝尽许多人间的美食,我是从起上一颗星型巧克力,从此爱上所有巧克力的。因为吃太多巧克力,我的坏死了好几颗。 “如果你请我看电影,我就告诉你护牙秘方。” 榛涛为了约我,拐弯抹角,问题的答案只是在眼皮底下。 还等不急我回答,榛涛又说:“或者我请你看电影。“ 榛涛用了一个笨拙的办法约我,我依然答应了,因为他说你也会来。我时常在想,我赴这场约,是为了获取护牙的方法,还是为了见你。现在明白,若不是为了见你,我不会刻意打扮。我希望站在你面前,你对我——无可挑剔! 电影院里,传来阵阵爆米花的香味,那“扑扑哧哧”的玉米爆开声,令人兴奋。都手在电影院里嗑瓜子不文明,弄得一室的瓜子壳,若是吃爆米花,会干净许多。这是从西方引进而来的文明。在电影院里,我宁愿什么都不吃,安安静静欣赏一出艺术。电影这门艺术,比音乐跟精湛,比绘画更精彩,它的一切艺术的精髓。 我穿一袭黑色连衣裙,披着单薄的外套,在一对对行人里,寻找你和榛涛的身影。 你们并没有迟来,而是我早到了,我只是太渴望见到你。 电影院外,榛涛没有出现,我等来了你,你风扑尘尘而来,满面风霜,我以为你来得牵强。 “榛涛明天要参加考试,他不能来了。我们进去看吧。”你说,却不曾留意我为你准备的装束。 放映室里,稀稀疏疏坐几对情侣,他们没有在看影片,而是或拥抱,或接吻,或打情骂俏。你只是注视荧幕,我注视你。我们的距离并不是一座冷峰,你为何漠不关心我的存在。 偌大的放映室里,灰暗,平和,我们目光落在不同的地方,怀着各自的心事,在逃避现实与虚拟的问题。 看完电影,你开车说要送我回家。 “我不想回家。”那个空无一人的家里,只会让我更加忧郁。 “你想去哪里?” “回旋木马!” 我带你去游乐场,赶上最后一回回旋木马。我和你,一人坐在一匹木马上,随着音乐奔驰。刚才的忧郁和伤感,都被我暂且搁下,我拥抱住这张伞下的灯火辉煌,忘却哭泣的每分每秒。你压抑良久的心释然了,你皱的眉松开了,嘴角轻轻地仰起笑。你快乐吗?我敢说,现在的你,一定是快乐的。 我舍不得结束这场约会,像任性的孩子抱住木马,不肯下来。我累了,如果可以躺在木马上,永不停歇地旋转,看星空下,繁星耀眼,看眼前的画面一幕幕掠过,直到沧海桑田,直到海枯石烂。那么我愿意一生窘迫,一生癫狂,一生潦倒。我宁愿苟延残喘,也不愿在你面前脆弱。那只会让你觉得,我十分可悲。 “我们回去吧。”你从木马上下来,跟我说。 “抱我下来,好么?”我询问你,眼睛迷住你,用尽我所有的魅力,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你把我抱下来,我依在你怀里,柔弱无力地靠在你胸膛,贪恋你的温暖。 “小涵!”你把我从梦幻中拉醒,我呆立在原地。 “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竭力表达我的心意,你还看不出来吗?还是你在装傻。 我跟在你身后,沮丧地坐回你的车里。这次坐回旋木马,前所未有的开心,前所未有的难过。开心与难过,总是不断地徘徊上演。 你开车送我回家,我们总是沉默,似乎只有一个眼神,就能撕碎我们的掩饰。 车子在我家楼下停了下来,你缓缓开口:“榛涛喜欢你,他没有胆量向你告白,所以……” 所以你来为他告白,所以你内心复杂,所以你连话都说不清楚。我早应该看清你的脆弱,它如曲水般冰凉你的心。 “我以为你知道,原来你并不知道!”我幽幽地开口。 “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喜欢谁,却假装不知道!”刚才那个怀抱纵使是假的,我仍能感觉到你的体温。你抱住我时,我幻想拥抱着的星球,漫无边际,可你总会在我身后,支撑我,我们共同拥住这片星球。 你无话可说,低着头,垂着脑袋,无奈地叹息。“榛涛是我弟弟。” “榛涛一辈子是你弟弟,那么的关系无法改变,能改变的,你不会把握!” 我呜咽地推开车门,跑上了楼梯,我憎恨你的谦让。你不知道吗?爱情是不能退让的。 我不知道哭得如此伤心欲绝,你会不会知道,如此苦痛挣扎,你会不会了解。我只知道,这一夜,你用一个借口,近乎残忍的借口,拒绝了我。这就是我三月的回旋木马,这么转,也转不到你身边。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你爱榛涛。 纠葛不清的爱恋,总会有许多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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