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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未亮,一轮明月斜挂天边,众人整装上马,跟着孙老吉向西北方行去。走出三十里地,天色已然大亮,东边天际跳出一轮硕大的红日,光芒四射。众人各喝了一杯羊奶酒,又给马匹喂了一杯水,继续赶路。然而这一日还是未能找到水源,而羊奶酒只剩小半袋,木莲键的那袋水也所剩不多了。人和马都是唇焦舌裂,咽喉如焚。 众人都看着孙老吉的脸色,极盼他说出大快人心的话来。但这孙老吉面无表情,吃了一些牛肉,一句话也不说,蒙头便睡,似乎对断水之危不甚在意。 睡到后半夜,众人起身喝了最后一杯羊奶酒准备上路。孙老吉照例又要给马儿喂一杯水,石鳌止住道:“不要喂马了,还是人要紧!”铁勒羽道:“这马跟随我们数年,实在不忍半途弃之,天若不绝铁勒羽,今日一定能找到水源!孙骆驼,喂马喝水!” 为了不让马儿出汗,铁勒羽等人徒步赶路。午时,炎炎烈日高悬头顶,猛烈炙烤着沙漠上艰难跋涉的这一行人马。众人只觉喉咙里似要冒出火来,有点头晕眼花起来,而皮袋里已没有一滴水。 干渴的感觉令人绝望,众人都不再说话,牵着马跟在孙老吉后面,步履沉重。又行了数里,孙老吉又捧着沙子察看,橘皮般的黑脸忽然皱出一个笑,还未开口说话,石鳌就连声问:“孙骆驼?怎么样?找到水了吗?”众人都盯着孙老吉的笑脸,生怕一眨眼,孙老吉就不笑了。 孙老吉道:“找到水脉了。”石鳌急道:“你这死骆驼,多说两句就不行?说清楚点。”孙老吉指着脚下沙地道:“这下面就有条地下河,在十余丈深处。”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十余丈深处即便有水却又如何能喝得到! 只听孙老吉又道:“找到水脉,还要老天爷保佑,在地势低洼处找到地表的水源,就怕水脉越潜越深,那可糟糕!”石鳌叫道:“走吧,只有听天由命了,我们殿下是大福大贵之人,绝不可能渴死在这大沙漠里的。” 众人跟着孙老吉走走停停,又走了二十多里路,见到两座巨大的沙丘,高达百丈,沙丘中间有处凹地。孙老吉快步走到凹地,转来转去,指着脚下沙地对骨力乞罗道:“大力士,把你的狼牙棒插进去试一试。”骨力乞罗依言用劲将长达一丈的狼牙棒插进沙地里,两眼瞪着孙老吉,听他示下。孙老吉道:“拔出来。”骨力乞罗抓住狼牙棒尾柄,双臂用劲,大喝一声,狼牙棒破沙而出,飞溅起的沙石落在众人脸上,竟有湿湿的凉意。 “有水!有水!”众人齐声欢叫,各执兵器挖掘沙土,小半个时辰就挖出一个八尺深的沙洞。石鳌大叫道:“殿下殿下,我摸到水了,快取碗来!”吉木萨忙递下一只碗,石鳌盛了小半碗水上来,双手捧与铁勒羽。铁勒羽满脸笑意,一饮而尽,只觉水质甜美赛过甘霖。 众人都饮过之后,又取水饮马。马儿也知道此番死里逃生,仰天嘶鸣,极是欢娱。 此时已是申末时分,渐渐的起了风,西边天际有乌云幔起,那轮偏西的太阳竟变得惨白。石鳌笑道:“该不会要下雨吧,老天爷也太眷顾我们了!”孙老吉给各人水袋灌满水,爬出沙洞,一看这天色,立时惊慌起来,催促众人赶快上马离开这里。铁勒羽等人见一向稳重的孙骆驼脸现惊恐之色,似乎大难将临,忙问出什么事了?孙骆驼叫道:“快走,沙尘暴逼近了!”话音刚落,一阵大风刮来,夹着细小的沙粒象雨点一般洒了众人一头一脸。 孙老吉领着众人往东北方向狂奔。风越刮越猛,卷起的沙石不断打在他们身上,颇有些疼痛。铁勒羽边跑边扭头看,只见西边天际昏黑一片,更有一条上接天穹下接大漠的巨大风柱,所过之处,好比渴龙取水,小山一般的沙丘也被一吸而尽,这巨大风柱移动之快赛过奔马,自西向东卷地而来。 天地之威,令人失色! 蓦地,铁勒羽瞥见那根巨大无匹的风柱前,一人一骑紫衣红马,死命奔逃,眼见就要被风柱吸入半空。铁勒羽猛然勒马掉头,大叫道:“沙娜!沙娜!”迎面朝风柱奔去。 杨义潮等人大惊,一齐掉转马头,却见铁勒羽已奔出数十丈远。杨义潮、石鳌八人齐声高叫“殿下,前面危险!”但风沙猛烈,声音逆风根本无法传出去。 铁勒羽眯着眼,迎着扑面的风沙朝风柱驰去。紫衣红马越驰越近,长发飘扬,真的是沙娜!铁勒羽大叫:“沙娜沙娜。”一面迅速朝她靠拢。 黄龙似的风柱距沙娜不过数丈地,焉耆马竭力奔逃,渐渐被风柱追及,沙娜听到身后那地狱般的呼啸声惊天动地,正恐惧无助之时,忽见前方冲出一人,叫着她的名字,却是铁勒羽。 沙娜哭叫道:“少爷救我!”胯下焉耆马忽然失蹄,向前一冲就要栽倒。沙娜双足在马背上一点,身子向铁勒羽疾扑过来,借着风势,竟然飞越数丈。铁勒羽左手带住马缰,右掌迎着沙娜后腰顺势一托,沙娜轻飘飘落在前鞍上。骏马疾风不待主人催促,掉头逃命。听得身后“呼”的一声,那匹失蹄的焉耆马被吸入风柱,直上云霄,转瞬不见。 危难之际,骏马疾风显示出非凡的奔跑速度,驮着铁勒羽和沙娜二人奔跃如飞,铁勒羽几次感到似有一只大手揪住他背脊,要将他甩向半空,疾风总是奔蹄一跃,将那股大力摆脱开。 铁勒羽纵马奔至方才找到水源的那两座庞大的沙山之间,心想这高达百丈的沙山总可以将风柱阻一阻吧!果然,急速旋转的风柱在沙山跟前停住了,铁勒羽刚想喘口气,方才一路狂奔牵扯得胸口伤处一阵阵疼痛。沙娜突然尖叫起来:“少爷少爷,沙山移动了。”铁勒羽回头一看,大骇,只见这座方圆数里高达百丈的沙山整个移动起来,向他们逼过来。 铁勒羽纵马从两座沙山之间穿过,正要奔到开阔地,猛听得“轰”的一声巨响,身前陡然竖起一堵沙墙。疾风掉头往回跑,却见风柱搅起的四面沙墙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铁勒羽四望没有出路,胯下疾风也是团团打转,无法突围。沙娜紧紧搂着铁勒羽的腰,哭道:“铁勒少爷,是我害了你!”铁勒羽一拍疾风脖颈,喝道:“伙计,试一试,从这沙墙穿过去。”一提马缰,疾风前蹄腾空,后腿猛力一蹬,夭矫的马身就如一支离弦之箭,朝北面沙墙直冲过去。 狂风搅着沙粒扑面而来,铁勒羽忽觉身子一轻,连人带马已被风柱吸入漩涡中心,随即马镫脱落,胯下疾风不知被卷到了何处?好在沙娜死命抱着他的腰,虽在风暴的漩涡中,二人也并未分开。 这两座巨大的沙山大大消耗了风柱的威力,沙暴又持续了一盏茶时间,渐渐平息。半空中的铁勒羽和沙娜二人伴随着漫天黄沙一起降落,眨眼间恢复成一座沙山,铁勒羽、沙娜二人被埋在数十米深的沙土深处。铁勒羽身子虽然急速旋转上下翻腾,但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及敏锐的感觉,此时一觉落地,当即扯着沙娜向上爬行,要穿出沙山。 沙石深处巨大的压力令铁勒羽眼冒金星,头痛欲裂,但他心知此时万万不能倒下,一倒下那就永远被活埋了。铁勒羽咬紧牙关,手足并用,拼命向上爬行,这数十米距离却似乎有千里之遥,咬牙苦撑,终于觉得沙石的压力减轻,大喜,奋力又爬了数米,身子一挺,脑袋已露出沙石之外,只觉阳光耀眼。铁勒羽将沙娜拽了出来,看着沙娜一头一脸的沙,喜极而泣道:“沙娜,我们出来了!”胸口突然剧痛,喉咙发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天旋地转,仰面倒在沙山上。 沙娜踉跄着过来扶他,却哪里扶得起来,见铁勒羽胸前洇出大片血迹,解开衣服一看,刀痕宛然,伤口已然迸裂。沙娜一边流泪,一边撕下裙边为他包扎,抱着铁勒羽的头,不停亲吻他干裂的嘴唇,叫道:“少爷少爷,对不住,对不住,你醒过来吧,快醒来呀!”铁勒羽昏迷不醒。 太阳落下后,四下里一片死寂,偶尔还有小股的旋风低啸着在沙山间盘旋,天很快黑了下来。一轮明月升起,月光清冷。沙娜坐在沙山上,把铁勒羽的头枕在她怀里,不住口地叫“少爷少爷铁勒少爷”,语音哽咽,凄惶无助。 夜愈深,气温愈冷,沙娜嘴唇贴在铁勒羽脸上,觉得他脸冰凉,便紧紧抱着他,想要用身体温暖他,然而她自己也是饥寒交迫,浑身发抖。沙娜觉得铁勒羽马上就要死了,泪落如雨,搂着铁勒羽低唤:“少爷少爷你不要死,你一定要活过来!”又拖着长长的哭腔叫道:“杨将军、孙老爹,你们在哪里?你们快来呀。”直叫得声音沙哑,犹不肯歇。 远远的,听得南边有个粗嗓子在叫:“殿下殿下——”好象是骨力乞罗的声音。沙娜赶忙锐声叫将起来:“在这里在这里。”随即又听得杨义潮的声音:“殿下殿下,是你吗?”沙娜应道:“铁勒少爷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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