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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淀(三个女子的沉淀。) 今日尤美很早回来。 她重重地摔下鞋子。 智然放下《悲惨世界》,愕然地看她。那张精致的小脸蛋变成大花脸了。眼睛堪比水泡,头发凌乱。 她一坐定就打开啤酒塞,猛罐下去。 与平常的她判若两人。 智然疑惑,不由得走下床,坐到她身旁。 尤美倏地抓住智然放声哭泣。真是石破天惊。 终于,她哭累了。智然发现自己前面的衣服已湿透了,有许多咸咸的东西渗入皮肤,粘呼呼的,极不舒适。 好容易尤美平静下来。她一字一顿地诉苦:“他今日告诉我他爱的不是我。他已找到他的天使。而我只是他的天使的一根羽毛!你说,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以前种种,他忘了吗?我们曾经多么相爱。山盟海誓,什么海枯石烂此心不移。他说过那么动听的情话,难道他全忘了吗?”她的眼泪又如河水泛滥般喷涌而出。 智然忙抽出一大叠纸巾供她拭泪。 “你说,他怎么可以忘了。”她看牢智然希祈从她的眼中得到些许慰藉的答案。 “既然他变了心,凭什么为他苦苦挣扎。他根本看不见。” “智然!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说实话!”她最看不得女人陷入无望的情感旋涡。“他不爱你,是他不配爱你。世上的人那么多,何苦为个负心人伤心。伊拉克平民你不去关心,非洲难民你不去关心,街边一个乞讨之人你不去关心,生你育你的父母你不去关心。你倒去关心起一个没有道德无比羞耻的人。程尤美,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你懂不懂!” 尤美被她威慑住,呆呆地半晌说不出话。她与智然相识2年多以来首次见她 如此激愤,且是为自己。她不由得低下头。 “你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一想。”她打开门走了。 爱人不如爱己。付出不如沉淀。 她走到校内电影院门口,打算看一场2元的超值电影——希区柯克——最狡黠的大胖子执导的《蝴蝶梦》,意外遇见谈笑风声的悯然挽着个男子——不是他人,正是尤美的男友。 她的吃惊悯然看在眼里。她颔首。尴尬的是那男子。 他们先于智然进去了。 悯然料见智然会找她。 她笑着同那男子吻别,继而走到智然身边,作洗耳恭听状。 “你何苦专去找那些已有女友的男子?”她质问。 “没有女友的男子非蠢既丑。况且还可证明我~~~” 她打断她,“你所谓的魅力吗?你还没证明够吗?全校男性无不为你倾倒。为什么要去伤那些无个女子的心?” “你不认为我的出现正好证明那些男人是否真心对那些‘无辜’女子吗。长痛不如短痛,省得日后嫁错人表示更痛苦。” “你总是有无尽的理由!” “当然,我从不做无厘头的事。”傲气冲天。 “以后,如果有人也做类似的事伤害到你,你就会明白那滋味的确不好受。” 她一怔,随即道:“我伤害到你了吗?” 智然失落地摇头。 “真好。我可以伤害任何人,但绝不伤害你和奶奶。” 智然听了此话,耸然动容。她一次又一次谅解这古灵精怪“做错事”的妹妹。喔,不,她从未怪过她。她是她永远最可靠塌实的妹妹。 “至于我,你放心,绝不让男人伤害到我。你也一样,姐。”她揽住智然的手臂。“去逛逛吧。我给你挑最美的衣饰。” 似每次被悯然“抢”了男友后,她们的感情又升了一极。这种促进感情的方式身世奇妙、滑稽。 受到感情创伤的人,疤痕自然是(永久)留下驻扎了。尤美心境虽开朗许多,但不在像以往活泼善言。 智然觉得转捩点的好坏由自己把握。 智然不再形单影只了。尤美与她一道去图书馆,同听完一学期一个教授的课。这在普通大学生实是异数,但对于智然确实轻而易举。 尤美适应的很快。她变得比以前更闪亮了,内心更充实了。她视智然为无话不谈的知己。 那男子被悯然甩了后,很是颓废。他精密的分析了尤美与悯然:尤美是树,把相当于根的心扎在他的泥土下:悯然是罕有的优异种子,可到处开花。经痛定思痛,他决定重新追求尤美,以慰他不甘寂寞的玻璃心。 在一连串猛烈攻势下,尤美显得局促不安,常在宿舍里走来走去。 智然静静地看《百年孤寂》。她想,做个百年孤寂的人也好,不牵连任何人,也不须任何人牵扯自己。谁稀罕荣华富贵,谁稀罕狗屁爱情,谁稀罕万众景仰。 尤美决意挽回腐坏了的感情。她走了出去,不一会,又回来。像是作交代:“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智然收好书。“也好,多侃侃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日下午,尤美幸福的笑脸倘回来了。智然不作评价。 惜好景不长,尤美乌云布满的脸被迅速交还。循环往复不嫌烦。 尤美在黑暗中坐了多久,智然便奉陪多久。 夏季才开始,不知哪棵树上钻出几只蝉,长长鸣叫,久久回荡。尤美紧紧握住智然的手。 从该日的地二天起,尤美从本质上换了个人。 如果一个人一心向好,又明知有才能可深掘,她会敏感地察觉顶上一片天很狭隘。她会向往飞到更辽远更广阔的境地施展才华。毕竟,从同一处长久仰望星空,不安的心如生了霉菌腐蚀。唯一解救方法就是离开。生活在别处。 当然,出去并不是不好的,关键在于你如何汲取洋鬼子精华去其糟粕了。 “我真舍不得你。”程尤美由衷的握住智然的手。 “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会碰见更多人,并不见得比现在差。”她低垂眼睑。 “为何你不一起去看看?” “不,你忘了,我是安分守己、固守阵地的典范。我不喜新环境。” 尤美叹口气。有时智然固执起来雷打不动电闪不鸣。罢了罢了。 “你改变了我。我真心感激你。” “记住,除非你想变,否则没有人能改变任何人。” 尤美噤声。 “不知这一别何时再见。” 智然望向远处。“有缘,自会相见。” 此时常在功课上指点尤美的Mr Robert教授提着行李来了。他对尤美不二心。智然做了他一年半的学生,深知他的为人。因此尤美才甘愿与他一起飞忘加拿大。 两女子一个深情大拥抱,才告辞。尤美一直向她挥手。 智然并没问他们目的地的地址。尤美熟知她,并不勉强。一段友情落幕。 孤单,有时会伴随一个人的一生。 我们于不同的人相识,或相知,或相伴,却都挡不住离别。有缘相见,无缘永不再见。反反复复,既不新奇,亦不厌烦。一生就过了。 今后的事,谁知道呢,任其发展吧。 智然宿舍的另一张床位始终无人填充。替代是很残忍的字眼。于人于己都不公平。若爱自己,就做自己。 智然余下的学生生涯过得淡如静水。她是学校出名的“冰美人”。异性自知高攀不上,甚少接触她。她乐得其闲。一有空与外婆享日光浴饮下午茶,为她作画为她弹琴。同时,她不忘为自己作打算。毕业前夕,她进入某国际知名广告公司,做文案设计。她不喜社交生活,专心工作,成绩斐然,深得公司上层重视。加上她作曲填词画画的外快,月收入有时高达6位数,简直成为“小富婆”。她不觉异样,一切事情皆循兴趣,因此很轻松。不善理财的她将赚的钱如数交给外婆打理。至于外婆置“万恶之源”与何处,她从不过问。人与人相处的基础既是信任。 另一厮悯然,她的感情生活依旧丰富多采,八面盛开,日日笙歌。 一日,智然去图书馆查资料,途经悯然的宿舍,欲顺道探望她。随便拣个人问,都会晓知她的下落。 “苏悯然啊,搬到宿舍外去了。据说呆会儿会回来拿一些东西。”一女生答。 学校三令五申不允许学生住校外,这妹子,胆子太妄了吧。这么明目张胆。 说曹操,曹操到。那女生见了,“喏,来了。”急忙溜了。 谁敢往她身边站,比死人了。 她兴高采烈地拉着智然的手。“你来了。” 智然点头。 一个男孩吃吃笑着。长得很帅气,体格似体育健将。 “他来帮我搬家。喂!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去。”非常不满。 一阵柔风吹走了他。 “蠢相!”悯然恨恨地。 智然摇头。“两人一间宿舍不够宽敞?” “唉,烦死了。这学校死板的很。何时起床,何时吃饭,何时上学,何时关宿舍门都规定。恶心的很。就差洗澡没装摄象机了。不自由吾宁死。懂吗?” “学校这方面~~~” “切,谁管。那么多人爱做奴隶,我偏不。” “照你说,人都爱糟蹋自己了。” “哎,对了。黑夜是我的灵魂归所,白天用来休整——睡觉的。”她神采飞扬。“哎,你找我做什么。” “你呀。”智然拉拉她的秀发。“修修边幅吧。窄裙配圆绒靴鞋。和自己过不去呀。” “哎呀,姐,你是老鼓动了。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打扮。”她挤挤眼。“你也试试吧。” “免了。我宁可困在百慕大也不做这等事。” 悯然嘟嘴。 那男的挥着汗干活。喜滋滋的。 男人做女人的努力乏善可陈。 “保重吧。” “这话由我来说才对。”悯然讪笑。 “都一样。我走了。” “好吧。要多向我学习呀。” 轮到智然讪笑。 那男子目不转睛。 悯然瞪他一眼。 一个重重在手的箱物恰跌在他脚上,直呼雪痛。 悯然的魅力成精了。 “这法术施得真棒。” “姐,别取笑我了。蠢扒拉几的!没出息。”她没精打采。 “所有男人是你的囊中物。不愁闷。振作!” 悯然忽然面露忧郁。“游手好闲,易生祸端。” 智然但笑不语。 “奶奶送我的箴言。烦死了。” “你的小脑瓜不愁饥荒。” “但愿如此。噫,这么快搞定啦。” 那男子在一旁只懂得笑。 上帝保佑这可怜的人。 “我先行一步了。拜。”悯然一个飞吻。 智然啼笑皆非。 所幸悯然从不忘周末三人的聚会。悯然的素面朝天依然熠熠生辉。 直至一天,智然参加工作两年有余,悯然刚从学校拿到她所谓的“面子问题”的毕业证。 “我想去美国。”她说。 彼时正专心修剪花草的外婆与智然同时看她。 静寂。 俄而,外婆开口:“需要多少钱。说一声既是。” 智然忙取过外婆手中剪子。 “在国外,我就不会有外貌上的优势,可以做一名平凡正常的人。也可以卸下多年的负担了。”对这个玩弄男人于股掌的游戏,她累了厌了。 人的特点之一是(喜新)厌旧。只有这样,新的事物才能蓬勃向上发展,这个社会才得以不断前进。厌旧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 “看来你心意已定。我不便说什么。去吧。想起我们时再回来。”她示意智然推她进去。 一缕阳光覆在悯然闪动的翘睫毛上,晶莹剔透的泪顺着无与伦比的脸蛋滑落。她握紧拳头。她躁动的心促使她寻觅一片广袤的安下她心飞翔的天空。她不要拘泥,她要呼吸刺激新鲜的空气。她要更换陪侣,四处遨游。她要与人分离。痛苦的快感也能激活她。 她这一去就是三年。除出逢年过节寄上卡片,有只字片语的问候,音讯全无。 卡片上映着:悠闲的笑着仰望蓝天,跳伞时优雅的表情,登上珠峰高举中国国旗,与一大群各异肤色的友人拥抱~~~ 她很快乐,一种释放的快乐。 谁有她这般勇气舍下一切去寻觅真正的自我。 外婆看后,忧喜参半。但一见智然,内心又宽慰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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