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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的叹息 常对她比对其她女生好,是实情。一次校文学社为庆祝校庆100周年,校刊特别报道学校的方方面面。智然当时是主编,拿去印刷前,她临时有事不能校对,女副编匆匆扫几眼就堕落到尘世间去了。常刚好要去接她,不见人影,就坐着等。无聊了,顺手拿了校刊看。不一会惊现校长李思庭的大名竟成了李屎庭。天哪,这是哪个冒失鬼干的。如公开发行,智然定遭大殃。他义不容辞充当临时主编,仔仔细细地校刊从头到尾校对数遍,无一漏网。 如果换作其她女生,常是瞧也不瞧的。可见智然于他心中还是有地位的。不是有谁说,男性一早就懂得照顾女性——只限女朋友。 这也许有一些成分是为着他母亲。他母亲是典型的贵夫人。脾气性情很温和。养尊处优久了,没见过大风大浪,少经世事,因此即使人到中年,亦没沾圆滑老练的习气。不过,如一切有钱人一样,打扮是马虎不得的。项链、玉手镯、碎钻诸如此类,更使她生辉。 但在她心中,一切以丈夫和儿子为重心。嫁了常父好些年了。智然去过她宽大的美仑美奂的家,常有客人熙来攘往,叫她“常太太”,却从未听得有人唤她的姓名。从她笑盈盈的可看不出有何不快,反而很享受很荣耀的样子。只是自己哪时,别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智然记得母亲作自我介绍时义正言辞地说:“我是林安琪。”总是不厌其烦的纠正他人:不是林太太是林安琪。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气逼得人接受。 她是这样怀想她母亲。 常太太得到了许多人梦寐的华贵生活。有能干的丈夫,优秀的儿子,富硕的环境。对她,绝对足够了。 而智然,她决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即使今后有了家庭,她亦会像她母亲一样,不厌其烦地说:我是林智然。这才是我的称呼。他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她有自己的思想,独立的灵魂。随时光老去的是外在,而不是心境。 常或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不同于其她嚼泡泡比时髦看肥皂剧瞎幻想乱开放的女生。与她们聊天,不到三分钟,瞌睡虫就要莅了。 两人同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对他们的关系,老师睁只眼闭只眼。他们的交往是公开的。同学们常拿他们开唰。也有一些嫉妒的女生说些不中听的话语,却只有一个人敢公开挑衅智然。 智然并不怕她,但她不想做闹剧中的丑角,避她避得远远的。 如若某人一心欲找碴,且在这小小校园内,是不难的。 那瞪她的女子在厕所截住智然。“你没资格同他一起!”很悲愤的口气,怨毒的眼神。 智然看她一眼,“这是两个人的事情。旁人像瞎子摸象,怎知实情!”她很激动。毕竟,这是初恋。 “你说,你的样子不及我的一半!” 智然楞住。 “就算你再比我漂亮一万倍,他亦不见得会喜欢你。” 女子恼羞成怒,奋力推了她一把。 智然到底年轻,怎知她一火会饿虎扑食。智然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她的手撞到墙角,血,血不停地流。 女子只想教训一下她,却没料造成血光之灾,一时惊吓,大声尖叫。 智然一看,吓了一跳。血深红深红,像粟素一朵一朵俗不可耐地怒放,迷人的斑驳竟使她忘却疼痛。 其他同学闻声纷纷跑来,几个相识的将她送往了医院。 医生略作检查,笑着对异常焦急的外婆说:“没事,左臂折断,要打石膏。来照X光。过几天就可出院。”完全不当作回事。又不是断胳膊心脏病发作,癌症末期。 智然亦笑笑,“没事的,外婆。” 外婆推着轮椅。她仔细地审视外孙女的手,“还好年纪轻,要好好爱惜身子呀。”拍拍她,皱紧的眉毛没舒松。 她很欣慰。 她没想到她这一受伤伤到她的深心,许久都没从这次伤痛中复原。 莫泊桑说的对。人生多么奇怪,多么变化无常啊。极细小的事可以败坏你可以成全你。可是,该来的,谁也阻挡不了。 常捧了一大束兰花来。他与外婆点点头。 外婆道:“你那表妹不知去哪鬼混,这时还不来。”完了叫护士推着轮椅出去了。 “你外婆是我见过最美的老人。到她那年纪还能风韵犹存,而且还不是刻意修饰过的。真不简单。”他没说她的双眼精明如猫儿眼,能洞穿人的心思,看透一个人。 “外婆的确是个传奇人士。”智然由衷钦佩。 “你呢,你是个小传奇人士。”他笑着去拉她的手。奉承的话谁不爱听呢。“出院我来接你。”他的确有辆私人轿车,虽没驾照,驾驶技术是一流的。 “最好是私人飞机。”她笑。 “哗,你架子真大,到时叫我老妈一起来。反正你们俩寂寞得很。”他取笑。 “那你毫无疑问成为御用司机了。” “没问题。”他揉她的秀发。甚是亲昵。 这暧昧情景正被嬉笑着的悯然摄入。“呀,别动。拍下来作罪证,尖子生常炀凌与表姐林智然早恋。呵落到我手中,可别想逃脱。”她作了个照相架势,两脚叉开,左右两手拇指、食指合成方形。很是滑稽,惹的智然“呵呵”笑。 常开始在笑,待见到悯然正经模样时,整个人顿时呆住。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少女,且在发育中,今后不知还会是怎样的惊世骇俗。 悯然坐在智然的另一边。“你就是姐常说的炀凌吧。”其实是从学校“包打听”那得来的。 面对常呆视的目光,悯然耸耸肩。她早已司空见惯。 常的目光与她一接触,伶俐的牙齿全不见伶俐起来的希望,只怔怔巴望着她勾人魂魄的双眼,一颦一笑令他倾心。 智然见他不作答,自己又不好代答,便看他。 常立马发觉自己的失态,忙开口:“你说哪了,还不知你的芳名。” 悯然露出诡秘的笑。“何必呢,你有姐姐这一等一的女孩,不须再知晓其她异性的名字。姐,是吗?” 智然不作答。 “既然遇见了就是缘分,何苦隐姓埋名,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你会知道我许多优点。我相信你的名字如你本人美丽如仙子。”他犯了大忌,却不以为然。 悯然但笑不语。 智然脸色难看。小小年纪哪懂什么涵养工夫。 悯然见状,“下次吧,现在我还有约会呢。不打搅你们俩打情骂俏了。”可你已闯入了禁地。“姐,我走了。”拍拍她的肩。 “我送你吧。”不等智然开口他已主动献身。 “你陪姐姐吧。” “送送吧。” 常喜滋滋的走了,没有再回来。 智然突然记起外婆的话:你们注定要纠缠。 注定的事,躲都躲不了。 智然心内苍白的痛。她茫然地望向窗外浮动的云,碧蓝的天,一闪而过的小鸟。 过几天,外婆亲自将她接了回去。 她一路沉默。 “以后凡事小心。”外婆说得这么委婉含蓄。她定洞悉了情势发展。 智然苦笑。不置可否。 返校后,第一个与她交谈的是那女子。她紧张地眨着眼。 智然看她,并不开腔。 才16岁的她,有种威严,懂得用目光、表情、姿势表达心中意思。不消一言半语,旁人已知她高兴抑或不悦,接受抑或拒绝。按捺不住先开口皆是他人。 终于,女子忍不住,“你不怪我吧。”眼里无限歉意。无心之举惊得美人花容失色。她的恶意不见得有多严重,只求明哲保身。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绳索。伊人这几日憔悴不少。 “你的怨恨由误会引起。你我间的误会由你自扰而起。既然你不再误入歧途,我也不想再谈。” “可是~~~” 智然看出她焦灼的双眼,欲言又止。 “你放心,没有人看见。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我犯不着为这样的事出名。” 女子感激又惊叹。她错看了这个不如她漂亮的女孩。 从此,两人相安无事,见了面会点头致意。 得饶人处且饶人;小事化了。这些何尝不是一种美德。 可叹成年人仍贪恋、沉沦于戮蓦里。肃杀的环境不适宜孩子的成长。所以一代不如一代。 这桩小事过去,另一大事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智然。 常炀凌与苏悯然的交往是极之公开的了。 智然的同学纷纷议论,不时向她投以或同情或异样的目光。 人们关心的是自个喏的事,好奇的是他人的事。 智然充耳不闻,埋头理没有感情却知恩图报的功课。 她以为她可以不在乎。 走廊上,冤家窄路相逢。 同学们静默,等着一场好戏开演。 没料两人目光接触了,便擦肩而过。 落下一片唏嘘声。 常的眼毫无愧疚之意,像是看陌生人,全然不记得他们以往种种。 智然叹口气,抽出画纸,胡乱涂鸦。搁笔后,纸上跃然是常的面孔:干净整洁的平头,清澈的双眼,洁白的衬衫。还有一轮漾着泪光的月亮。智然双手蒙住恋,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怎么可以当个没事人儿,怎么可以像电脑删却,杳无踪影! 当男人不再需要一个女人,他可以重新来过,将以前的一切洗脑似的忘却。而女子不同,她们心思稠密,一点一点相关的细节便可勾起她们对往事的回忆。 可怜的人啊。喜新厌旧的本性在男人身上体现的尤为突出。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 哪个蠢子说“最毒妇人心”,男人要负大半责任。 门被打开了。 智然感到一阵刺眼。 外婆进来了。 她忙清理心上灰尘,深呼吸。 “智然,我不希望看见你伤心。这种事根本不值一提,更不必置于心上。” 智然接住她给予的坚定的眼神,并不言语。 “很多事不在我们控制范围之内,干脆放弃。别作徒劳。我看不得!”外婆拉住她的手,以无限温柔的音调道:“智然,每个女人都会有一个懂她,真正爱她,呵护她的男人。这样的女人一个就够了。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去寻觅,不必为一些无知无趣的人驻足。至于悯然,我自会找她。” 智然抬头。“不必了。外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不要牵连无关的人。” 无关的人?悯然是无关的人,看来小妮子已有所醒悟。 “普通男子是难以欣赏你的,他们通常以貌取人,用三围去衡量女人的标准,实质是自轻自贱。活该得不到好女人。”但他们心甘情愿折堕,只为满足川流不息的欲望。 智然菀尔。外婆对她竟有如此高的赞美。她很感动。可见外婆真心爱护她。母不嫌女丑嘛。于是她斗胆一问:“外婆以前也是这样教母亲的吗?” 外婆很受震荡。随即道:“过去之事已逝。我不于及谈。以后,你也一样。”可见过去那事在外婆心中留下伤疤,永不恢复,也没这个打算。 “我只希望你健康成长,不必有多快乐。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智然点头。 多亏有外婆指点迷津。她的心豁然开朗。否则还得颓靡一阵子。 毕竟,俊男配美女是天经地义的。八卦的事来去如一阵风。人们很快忘记有过男友是常炀凌。 善忘是上帝遗漏的一件宝物,谁人拥有它可不费吹灰之力忘却烦人的琐事。天大的祸盖盖被子睡一觉,第二天就到九霄云外了,所以要好好利用。它使“不愉快”的入口消灭了。 彼时起,智然每天绕操场跑上十圈。风雨无阻。体验夜间奔驰的滋味,的确畅快。把所有不快随着汗水甩得远远,直甩到外太空去。 碰见悯然,她不无歉意,却无悔改之意。 “我以为你会生我的气。”她小心翼翼地。 “你做的事何用理会他人之言。” 悯然讶异,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口气。这个姐姐确比自己超脱许多。她低下头。 “可我对他厌倦了。”悯然随意拿起智然桌上的《欧。亨利短篇小说》。“哗哗哗”地翻动。 “那当初何必与他在一起。” 悯然知她不是气话,老实托出。“我是寂寞小姐呀。他的嘴很伶俐,很会讨女孩的欢心。我自然喜欢听。且与他一起,我很有满足感。” 满足感!?漂亮女子的乐趣之一是以自己独具的资本吸引任何异性的目光,以制男人服帖为事业,毫无顾忌地伤害她人。 智然并不气,只觉些许可悲。幸好在玩乐之余,悯然从未落下功课。 “既然已厌倦,就干脆一点。” “我已坦明,但他不信。拖泥带水的男人最恶心。” “沉迷于游戏的人以为别人也如他一样。你爱怎么做随你。反正多一个伤心的人又不会掉你一块肉。” “我就喜欢与你说话。”悯然揽住她的手,态度亲昵。 智然心中余有一颗刺,短期内难以大而化之。“去做功课吧。就快中考的人了。”她脱了手。 悯然见状,做个鬼脸。“姐,暑假去夏威夷玩。我教你滑水。”智然想了想,笑了,“好啊。” 走了。 悯然未必不详实情,但不点破。如此聪明,难能可贵。 学会适可儿止,是对自己尊重。 在学校,智然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一来她要温习功课,回家后可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二来她喜安静,避开那些等在校门小“痴情汉”。况乎,铃声一响,学生如野兽出笼,争先恐后挤出教室。 人肉堆里没立足之地。 这一天,她整理好书包,琐了门就往楼梯口走去。 常像根柱子立了许久。 智然愕然。 他头发有些凌乱。胡子一茬一茬的。衬衫扣子没扣完。他已不是平日里的他了。短短时日内改头换面。不错,有潜力。 一副颓废相。 智然视而不见。 “智然。”声音沙哑。很陌生。 她不返头。 他抢到她前面。“悯然她,怎么说分手就分。开头她说笑,胡口应了一句。” “你不了解她。”智然说得委婉。她没幸灾乐祸的细胞。 “我不了解她!?她希望我心里只有她,我依了她,竭力讨她欢心,连以前一直来往的女孩一并断绝关系。她居然背着我同时与其他男孩交往。” 智然心境顿时如履平地,吁出一口气。他果然只是个普通男子。蓄着汗毛当胡须,见了顺眼女孩就追。利用自己优势她人天真无知。厌了就如吐痰似的泻弃。无耻滥交。遭到报应根本是迟早的事。玩弄女人的男人最下贱。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一定要再与她说清楚。”他絮絮叨叨蠢心不改。 “请你不要再与她来往。她现正备战中考。” 他楞了一会,突然道:“是你吧,是你在中间挑拨离间,唆使她不和我来往。你这种女人,不要脸!” 呵!男人撒起泼来真比女人还不可理喻。 智然冷笑。 常嗔目而视。“你笑什么!” 智然用她惯常姿态。“你抬举我了。我年纪小,没甚能力。你自己在她心中地位如何你心知肚明。何消我多言!”她把难得的激动一齐使上来。 常被寒星似的目光威慑住,呆呆半晌不说话。待清醒过来发现空无一人。 他背靠墙,仰起头。没想久经情场的他会载在苏悯然手中,而且被她当棋子玩弄了一番。可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犹自在心中。轻佻狂妄如他如今竟敏感若此,偏偏自己痴心被人当狗肺还受到前女友的奚落蔑视。他常炀凌何时沦落至此。他感到诧异、滑稽、荒谬。他笑了。 笑的是自己。 笑着笑着流下泪来。 那天智然再没说一句话,放纵身心满满跑了二十圈。全身如沐春雨。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大操场上,任风肆意摇曳她飘零的身心。满目苍穹,她落了泪。 至此,她不要再理窗外事,一心钻研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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