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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们的故事 > 第1篇 雪中花 
第1篇 雪中花    文 / 朵丽斯

                    第    一       章
        
 1。雪中花                                                 
  林智然第一次见到表妹苏悯然是在母亲出殡的那一天。那年她15岁。
  拥有在温室中得足庇护的娇柔,但与她那动人的容貌配在一起,又少了矫柔造作之嫌,举手投足间有一份过紧的高雅。
  一双会说话的亮晶晶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如天上最亮之星:美而难以捉摸。很易讨人 欢喜的两片花瓣般的朱唇一张一合间,像有道不尽的千言万语,却不出声,任你去遐想。
  她束起简单的马尾辫露出左耳旁的一颗痣——分明的蓝灰色闪动着。智然惊心它的奇异。
  她的哀怜的目光投向智然。
  智然忙低头。多余的东西就像在你身上生了一个瘤子似的,徒增厌恶。
  一个接一个的长辈以好奇和审视的眼神瞅着她,不需再有行动的证明。没有后台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多看一眼,已觉多余,更无必要和义务去帮助。
  你是你,我是我,拜祭之后,各不相干。他们或出于本能,或由于上天强加的血缘关系,又或是在外婆的威武之下才勉强赴会。
  他们看不起智然的母亲。她18岁爱上一个无地位无背景无权势无财富的男人,并不顾众亲朋好友的劝阻嫁给了他。她是外婆唯一的女儿,竟做出如此让她痛彻心扉的事,决定不再给她半个子儿的生活费。
  母亲和那个男人的生活一直很潦倒,且经常吵架,他时不时会痛打母亲。
  那个男人是她的初恋。他是个好吃懒做、风流成性的小白脸,但狡猾机敏能言善辩,生得一副俊俏模样,使得他身边一直有女性流连,豢养他。母亲本是千金之躯,从小未考虑半点出社会找工作的事,生存能力自然低下。但倔强如她就算穷得要靠捡破烂过活
也不愿乞求外婆的原谅。  
  那个男人不久之后就抛弃了母亲。因为从她身上榨不到油水。离开母亲后,他还去敲诈过外婆,得到的答复是“你一个子儿都别想!”他不死心,用各种左门旁道,都不幸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外婆识破,还赏了他几次板子。他灰溜溜的逃了,从此再没出现。
  智然的记忆中没有他。当时她还在孕育,多么幸运。眼不见为净,心不触为明。
 (这就是智然所知的有关她母亲的一切。)
  智然和母亲一直过着冬冷夏热的下层平民生活。但她每早是吃热腾腾的馒头和喝甘甜的清水;每天穿着整洁鲜亮的校服去上学;每天晚饭后会有鲜甜的水果。虽贫苦却充实,虽贫苦却快乐,虽贫苦却温馨。
  长辈们断定智然是个沉默寡言,没有教养的孩子。作为死者的至亲,她要不冷淡的扫他们一眼,要不干脆低头,漠视他们的存在。且在他们看来,她居然一点悲伤之意都没有,简直冷血。
  她一抬眼,见到他们或蹙眉或摇头或私语,就知他们心中所想。可她依旧不言不语,不鞠躬,冷表情。
  总热言之,不会做人,难以相处。
  他们亦懒得去讨好她,初来乍到,没有杀伤力。悯然才是老婆子的掌上明珠,未来继承人。谁得势,巴结谁。
  不知何时,悯然站在了她身边。她打量表姐。一张不太精神的精致的脸,皮肤是恰倒好处的蔷薇色,有种逼人的与众不同的气息,一双漠视一切的眼睛,有时非常空洞,有时直指人心。
  她看了一眼她的胸脯,明显的幼稚青涩的个体,与自己结实的相去甚远。她不禁对这个所谓的表姐生多了一分同情。
  她拉着智然的手,“表姐。”
  智然抬眼看她,并无言语,只点了点头,便松开了她的手。
  就那么一下子,她看穿了悯燃心中所想。女人,不论什么年纪,都会首先拿这个作比较。因这个代表着会着男人多一分关注。这亦是女性封建思想中未根除的毒瘤之一。越多的男人为她们(的身体)着迷,她们就越充满成就感,并且不惜为此呀,轻者全身涂抹怪诞的的色彩;甚者在身上动刀子,抽油水,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乐此不疲的自我践踏。
  悯然吃了一惊。因为以往不论同性或异性,一并为着她的美貌多几分谦让,尤其是她的一颗水晶般的心,更会被感动地涕零。可智然却毫不动容。她漠视自己!
  事实是悯然误会了表姐。她无心探测表妹的内心世界,对她也无甚好感。
  她从来拒绝别人给予的同情——廉价的商品。从小到大,许多事都由自己承担。从学走路到学看书到学握笔到洗衣服到例假来临诸如此类,她一人经历。有苦恼有忧愁从不对人倾诉。这与家庭背景很大关联。母亲好不容易找了一分加工厂的工作,晚上又要带一些外文书回来翻译。
  智然有时从噩梦中惊醒还能看见母亲伏在50瓦灯下的案头上劳作。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有外快,什么样的杂活母亲都肯做。赚一块是一块,为的就是让智然有一个完整无瑕的童年。
  她给她买芭比娃娃,公主裙,大部头小说~~~让孩子得以健康成长的户外活动:看电影,去游乐园,去动物园~~~统共这些,足使年轻美丽的母亲蓬头垢面了。她不能再使母亲操心她生活上的事了。
  对于母亲的死,她早经母亲滤过伤痛。在她14岁时,母亲已告予她自己不久将离开人世。彼时的智然开始懂得生死离别是人生必然的桎梏经历,任何人都不能幸免。第一次听母亲口说此话,震惊之余,不敢做声。
  母亲对世情冷暖早已彻悟于心。临终前,她吃力地吐出话语,“智然,怪我太自私,将你带来这世界受罪。我唯一的赎罪机会就是让你跟我亲生父亲姓~~~”
  听着这些绝望的像来自远方的飘渺声音,智然恻然。
  “不要太自我,太任性。有得依靠一定抓牢。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以自己的利弊权衡。别再像我,再像我~~~”
  最后的激动带走了她,她永久的睡了。智然紧握母亲冰冷的手,一滴滚烫的泪水滑落到母亲手中。
  她没有哭。她知道,一个人伤彻了的心,如同常年闹旱灾的劣土,四分五裂,曝晒在烈日下。没有愈合的可能。
  悯然见她呆立如木头,双眼如死鱼眼,知趣地退到了一边。
  殡仪式很快结束。大家长却没出现。
  大家纷纷猜测老婆子因伤心过度而卧病在床,于是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殡仪馆,改去探望她。原来熙来攘往的情景又被打回原形。智然一人穿着丧服,两根凌乱的辫子耷拉在肩上。
  可突然有人来了。
  智然一抬眼就望见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身穿白衬衫,卡其布裤,一双nike运动鞋。她心里突突地跳了一下。
  那妇女一身式样简单的黑纱裙,颈上一串银色珍珠,雍容华贵。她熟稔地拉住智然的手。“你就是琪儿的女儿吧。”她双目通红,很伤心的模样。“哎~~,性格决定命运哪。她这一使性子却使自己痛苦一辈子。自己又犟,不肯来找我。”泪水如滔滔江水,泛滥的
很。但看得出与母亲交情不浅。
  后来智然忆起这一幕,觉得同一个城里要找一个人,帮助他并不困难。兴许她太忙,有钱人总是忙的,忙得不可理喻。她笑了,她竟奢求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的救助。这没什么,真正让人心寒的是亲戚的冷漠,嘲讽,退避三舍。
  那双清澈的眼之主人有些尴尬的朝智然笑了笑,走过去拍拍他母亲,“妈咪,你再哭就成泪人了。叫这女孩看了只会徒增伤感。”
  智然并不讨厌他们,却有些手无足措。
  还是男孩打了圆场。“妈咪,走那么久,你累了吧。”他看向呆呆的智然。“我们该坐哪里呢。”他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 
  智然忙说:“对,对不起,你们请坐吧。”
  妇女朝智然抱歉的笑。“真是不好意思。让你更难过。只是我实在忍不住呀。”毫无架子,并不放开智然的双手。
  智然忙摇头。
  他们走之前,智然依依不舍。
  妇女依旧紧握她的手,“智然,我看你那外婆会接你同她住。不然我真想让你与我们同住。你长得真像琪儿呀。”她感喟。“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天天对着这老小,腻着呢。”嘴角却泛起了幸福的笑意。“炀凌也是,想要个妹妹做伴。是吗。”她瞟向他。
  他笑了笑,并不作答。他有自己的打算。他不悦与人分享,连同人和物。属于他的,他不会使人越矩半步;他想要得千方百计使成为囊中物。
  正所谓,上帝限制了一个人的力量,却给了他无穷的欲望。
  妇女的愿望落空,硬拉上儿子与她为伍继续佯装。女人,擅长让人似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他可要好好注意。
  他们走后,智然莫名的惆怅涌上来了。她还未来得及消化这千千心结,外婆的司机就将她接走了。
  外婆住的是郊外最好的别墅。三层楼。里头装饰地富丽堂皇却不落窠臼。很有怀旧的味道。许多老古董晶晶亮,价值一定不菲。老式的唱机像足一个优雅、精致、迷人的穿着金色旗袍的贵妇。
  大厅空荡荡的,走一步回声回旋在空气中,悠远绵长,像一个人跳舞时的落寞与无奈。
  智然不安的四处张望。
  倏地,一个人影闪烁。智然吓一跳。
  是悯然。她笑吟吟地,“表姐,我带你参观一下吧。”她的亲切与甜美的笑容好似机械化了的。
  智然答:“不了。带我去看看外婆吧。以后自然有机会。”不是没有疏离感的。
  悯然怔了一下,并无不悦,涵养功夫不浅。“奶奶她暂不见人。你看那些叔伯们早被打发走了。既然你不愿四处参观,那我带你去你的卧室看。我想你定会喜欢的。”
  智然随她上楼。
  是一间有阳台的大房间。一眼即见明亮的落地窗。窗帘是白色为主兼饰有点缀的朵朵小花,浅黄色。随风飘动时,像个带着淡淡微笑的翩翩起舞的少女。
  卧室内极宽敞。有软绵绵的大床,厚厚的地毯,私人的洗澡间,厕所。内侧有小书房,里面有台电脑。比之以前住的破平房,共用澡堂、厕所,简直天壤之别。
  母亲竟抛弃如此豪华舒适的生活选择那日见烈日夜受风寒的不安定的生活。
  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能不劳而获,拥有许多却不知足,任性地尝试别样生活,注定要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不是母亲的悲哀,是社会的悲剧。
  罢罢罢,人各有志。
  “还满意吗?”悯然问。看得出智然惊喜的表情使悯然得到了满足。
  智然点头。一贯沉默。她径直走到阳台上去。
  有许多花草。一盆盆的,在地上,扶拦上,天花板上。有玫瑰,满天星,吊兰,郁金香,百合。搭配的独具匠心,置身其中,可以让人如在天堂,抛却人间一切烦扰。看来她们为安排智然的新生活煞费了一番心。
  智然双手放在扶拦上,任风吹散她齐肩的秀发。
  “这里就奶奶和我住,怪清净的。你来后,气氛定会活跃许多。你不用担心叔伯他们。”悯然走了过来。
  智然明了她真心关怀自己,不禁朝她一笑,以表谢意。
  虽只有两人同住,却也如一切有钱有势的大家庭一样,准十二时与十七时开饭,不出赝者自误。
  悯然的父母只她一个女儿。他们曾想与女儿老婆子同住,却被断然拒绝。他们那一点黄鼠狼的心思,谁不晓得。
  悯然自婴儿起就就由她奶奶抚育。幼儿时,她常爬上奶奶的膝,拿奶奶的胸当椅背。奶奶的手一下一下抚摸她稀少的软发。她偶尔抬起头来,会看见奶奶泪盈于睫。“奶奶,奶奶。”
  “琪儿。”她常叫错名字。“琪儿。”
  大一点的时候,她就急急纠正,“奶奶,奶奶,我是悯儿,悯儿呀。他们都这么叫我。”
  “悯儿,悯儿。”她的笑来自远方。渺茫的无力。
  她非常疼悯然,但从不娇纵她。悯然亦非常爱奶奶。两人感情恁的好。再说,她老了,需要个人,新鲜的没有心机的人陪在身边,以抵触人最大的天敌之一——寂寞。
  晚饭时分,她还是没下来。两个小女孩寂寂的吃饭。没有珍肴,都是些许简单的家常菜,做的极可口。智然许久没吃三大碗饭了。
  母亲永比她早起,她睡了,她还在干活。哪有时间研究可口的饭菜。她只到学校吃乏善可陈的饮食。
  可她依然怀念母亲那双生满老茧的手,替她编织细巧的辫子。
  饭后,智然洗澡。完毕,她欲进阳台,猛地看见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听见声响,那人缓缓转过来。
  智然终于识到庐山真面目了。一件米白色丝绸衣服,毛毯盖着她的双腿,皮肤保养的很好,皱纹不靠近她是看不出的。眉毛高挑式,双眼炯炯有神,有惊人的洞察力。
  年轻时她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人,因为现在的她五官精致,轮廓鲜明。据推测,她应有六十了,看过去却只四十好几。钱真是万能之物,连容颜都能买回一部分。
  谁说钱是万恶之源呢,你不善于利用就别把罪恶转嫁。
  她上下打量智然,讶异的的神情毕露。
  智然静静地避开她的目光。
  “过来。”她挥挥手。声音虽轻却铿锵,没有商攉的余地。
  智然不由得走了过去。
  外婆的眼里布满血丝。刹那间,智然内心亲近外婆。她蹲在她的身旁。
  外婆轻轻抚摸她的脸。“十五了吧。”她的手还是有皱褶。
  智然点头。
  “这岁月不饶人哪,一晃就十几二十年过去了。你母亲就这样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确折磨生得人。她沉浸在悲伤中。
  一片沉寂。只有知了叫嚣:“热呀,热呀。知--了,知--了。”那声音狭长又乏味。你们知道什么,瞎起劲。叫破喉咙依是灼热天气。就像一个人费劲心思改变另一个人的性格一样,徒劳又愚蠢。
  好一会,“以后就与外婆住,不要像你母亲一样耍性子,自己痛苦,他人也受尽折磨。”
  智然乖乖点头。她推外婆进卧房休息。
  智然趴在扶拦上,仰望星空的神情无限迷茫。
  据说一颗星星代表一个人的命运。当某颗星星陨落时,某人亦飘向另个实际去了。在世上那样苦,去到天国也是好的,比许多在世的人不知幸运多少。
  看星星的人是寂寞的。星星以同样的姿态俯视看它们的人。也许他们之间可以互相慰藉,互相在对方最深处遨游,惺惺相惜。对着星星总比对着人畅快,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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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8-07 发表 | 本章责编:晴语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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