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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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鸡血紫檀

文 / 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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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鸡血紫檀

叶卿本该是董家的女人,却因缺乏足够的条件只能睡在柳树坟。柳树坟在兰桂坊北,紧邻着西通北郡城、东通畿城府的官道,柳树自生自长无人经管也就顺从自然。柳树坟中间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水坑,坑旁是一座座孤坟,葬的多是夭折的孩子或未出嫁的女子,又被兰桂坊人称为乱葬岗。

董士清平时最忌讳去柳树坟,家人倘若无意提及柳树坟,免不了多喝一碗董家锅烧,肚里汹涌着酒液就有很多话要说,面对老婆或儿子讲不出、也讲不透,就歪歪斜斜地离开家门。是夜晚,不用避人耳目,董士清也不需要遮人耳目,径直去柳树坟。董士清在叶卿的坟前站,目光却又时常转移,在偌大的柳树坟里游。

叶卿是戳在董士清心里的一把刀。

董士清在一个秋日的早晨起床后,坐在院里抽了两袋烟、喝了两碗茉莉花茶后,觉得该做一点什么就站起了身。董宇翔是董士清的小儿子,读了诗书,也做过状元梦,却很早就接替父亲耕田收获、掌管酒坊,董士清再那么干干地坐在院里就很枯燥很无聊。董士清背着手护着已曲的腰离开了家门,程婉茹追出来问董士清吃不吃饭。董士清不说吃也不说不吃,看着头上已有了根根银丝却依然端庄也慈祥的老婆笑,灿烂如渐渐升高的红日。

恰遇到兰桂坊镇大集,董士清走走转转依然觉得无聊,就到了午饭时刻,去一家小酒馆,喝着董家锅烧不用说董家锅烧,兰桂坊镇上的大小酒馆里卖的多是董家锅烧,也认识经营了多年酒坊酿造董家锅烧的董士清。董士清的心情真的不错,却不想遭遇与秦宗诚走在一起的秦天余。秦天余是叶卿的儿子,也是董士清的孙子,却必须住在秦府。

秦宗诚是三爷、兰桂坊的里长,又是秦族的族长,头发也如董士清一样花白,褶皱蜿蜒,却满

脸透红,与脸上多皱、且有很多胡子茬的董士清相比,不只是面容上的差异。董士清离开酒馆后遭遇秦三爷也没什么,两个人从二十岁那年就一天天地斗,当今的康熙爷曾鼓吹董士清,董士清就鼓吹兰桂坊乡民与他一起垦田,又遭洪灾再闹蝗虫,坐过狱,也被兰桂坊的几起命案纠缠,却依然直着腰行走在兰桂坊……那董士清在意的就是跟在秦宗诚身边的秦天余。

秦天余七岁入村塾,学了仁义道德,也读圣贤之书,在兰桂坊除了见了董士清,就是见到为董士清家放羊的傻三都很礼仪地笑笑,且喊一声叔;离开兰桂坊,在官道上遇到一条饿得趴在地上的狗,宁肯自己饿着也把吃食扔给狗吃……那秦天余就真的该姓秦吧?

秦宗诚很轻很柔地笑,看一眼秦天余,再看一眼董士清,看着看着还很轻很柔地笑,秦天余就是董士清的孙子,董士清就是不能认,不能认才有意思,却必须和董士清说点什么。秦宗诚与董士清在一起要说的话很多,譬如当年董士清从一个浙江人手里弄来几块番薯,拿回兰桂坊栽种,再在兰桂坊普及;譬如董士清最先在兰桂坊种植烟草,且用香油酱当肥使,烟叶黑、味也正,连北郡知县牛鹏程都喜欢抽董士清的烟……秦宗诚的语气与他笑一样轻也柔,董士清却觉得与秦宗诚多呆一分钟都是折磨,离开了秦宗诚也就离开了秦天余。

叶卿怀着秦天余回到兰桂坊与秦府的小马夫秦一乐成就姻缘前,董士清就闻言叶卿与如今在咸阳做知府的董宇峰有瓜葛。董宇峰是董士清的大儿子,几次进京城会试未能取第,是不是流落在畿城府与叶卿住在一起,董士清只能凭着传言做出不是很情愿的猜测。叶卿本来就是秦家的使女,却在畿城府的秦家祠堂里做事。董宇峰当时在畿城府莲花书院读书,被秦宗诚特意安排在畿城府的秦家祠堂里居住,且让叶卿照顾董宇峰的生活起居。

叶卿怀着身孕回到兰桂坊后,有关她与董宇峰的关系就在兰桂坊风传。董士清诅咒过董宇峰却找不到董宇峰。董士清能见到叶卿,却不是很多,在畿城府叶卿是秦府的下人,在兰桂坊她依然为秦家做着粗活。董士清因董宇峰的放纵和叶卿不检点有过怨恨,见到在兰桂坊活很尴尬的叶卿,又起了怜悯之心。董宇峰第一次去京城落第后,董士清就准备为他订下严村一家小门户的女儿。叶卿与秦家的下人秦一乐成婚前,董士清甚至还怀有侥幸,只要叶卿投到董家门下,他就是把自己的脸皮扯下来,帖在董家祠堂里的祖宗牌位上也要收留叶卿……事实呢?秦天余出生后,只在面容上判断就不该姓秦。董士清也明白,往往不应该的事情会死乞白赖地纠缠着你……不信,你就跟着董士清从兰桂坊镇往家走。

离兰桂坊镇三里、兰桂坊四里有一片柳树林,紧邻着官道,密密麻麻,旺盛也碧绿,就是萧瑟的冬季也是背风的好地方。那些担着担子去兰桂坊镇的人走累了就坐在路边抽口烟歇歇脚,或被一泡尿憋得难受,柳树林就是好去处……就在那片曾让董士清也获取过很多实惠的柳树林里,竟发生了一件令他难堪、愤怒也无奈的事情。

那天,叶卿去那片小柳树林被尿憋得肯定很难受,至于她为什么坐秦府的马车去兰桂坊镇,董士清更不得而知,却真切地遭遇了只裸露着下身的叶卿,也目击了趴在叶卿身上的马夫。马夫的车就在官道上,午后时分路静人稀。董士清在兰桂坊镇喝了一肚子董家锅烧,见到秦宗诚和秦天余又灌了一肚子气,待他到了那片小柳树林旁也憋得难受,就进了小柳树林,且把狗一样趴在叶卿身上的马夫拽起来,就遭遇了不该遭遇的一切,也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切……究竟谁罪有应得呢?

被拉起的马夫提上裤子上要跑,董士清没更多地考虑事情会给他带来什么结果或危害,必须抓住马夫干一点什么,也好撒撒一直在胸中盘旋的那口气。马夫也恨董士清,再有一袋烟的工夫趴在叶卿身上就办完了该办的事情。如今,秦一乐已死,叶卿一个人在秦府大院里守着,没男人的女人就像没水的花,要蔫要败要干枯成一根棍,你说可惜不可惜?你说浪费不浪费?!跑到官道上,马夫还气愤,就决定与董士清干点什么,可他又不敢招惹董士清。董士清连秦三爷都不怕,还怕一个马夫?

叶卿是谁或是谁的什么都无关紧要,董士杰却是董氏家族的族长,在兰桂坊除了他还没人敢与秦三爷叫板,就追,且从马车上拽起了马鞭,一边抽着一边追,一直把马夫追到兰桂坊,把马夫一鞭子抽倒在街上。恰有几个看热闹的董族小伙子,董士清让他们拿来绳子把马夫捆上,拉到董家祠堂前,使用最重的族法惩罚狗一样趴在叶卿身上的马夫!

秦府的管家带着护院家丁来到董家祠堂前,很阳光地告诉董士清,秦三爷要他们把马夫绑到秦家祠堂。董士清那时才觉得事情有些过,马夫姓秦。董家祠堂前只剩下了董士清和那几个绑马夫的小伙子,他们觉得惩罚那个马夫很好玩,也不敢违抗喷着满嘴酒气的董士清,董士清是一个在兰桂坊不需要别人见了曲腰、低头,且满脸挤笑叫爷的爷们!董士清似才顿悟,从他遭遇跟在秦宗诚身边的秦天余开始,一切都乱了分寸,却不该讨伐依然在肚子里汹涌着的董家锅烧吧?

事情很轰动,除了狗一样趴在叶卿身上的马夫,还因董士清看到了裸露着下身的叶卿。董士清回到家端着酒碗骂狗一样的马夫、骂不能抵御马夫的叶卿,还骂秦宗诚秦三爷……骂着骂着连自己也成了该诅咒的对象。

叶卿突然闯进董士清家时,程婉茹与董宇翔去了酒坊。叶卿一进屋就站在董士清面前笑,笑得很媚很阳光也很不要脸,且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大口,直呛得大咳还不住地流眼泪,却还笑,笑得董士清有点僵有点不知所措,站起身又坐下,坐起来又站起来。叶卿笑得依然很阳光,说爹……我叫你一声爹吧?我早就没了爹,也早习惯叫老爷叫太太、夫人或大奶奶,可我该叫你一声爹,就叫一声行吧?

董士清僵,张开嘴又没语音也没语词。叶卿不再笑就低下了头,说这么多年我习惯了秦府里的日子,儿子早就不是我的,他喜欢与秦三爷在一起,与他一起品茶、谈诗书或出门打猎,走在秦三爷身边可指使跟着秦府的人做什么都行……他讨厌我,我怨恨过儿子,像怨恨如今在咸阳府做知府董家老爷一样……可我不想怨,也不想恨,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就很好。秦府里的那个马夫早就纠缠我,我依与不依日子都一样。今天,我也没想到……可你不走进柳树林,我就可继续过去的日子……如今……如今呢?

董士清低下了头,说什么或做什么都是多余。叶卿却突然跪倒在了他面前,说我再叫你一声爹吧?爹,天余身上流淌着董家的血,我就用天余换你一声爹吧?叶卿磕了仨响头起身离开了董士清。

叶卿去董士清家前肯定做好了准备,离开董士清后就去了柳树坟。董士清在叶卿离开后越想越觉得恐怖,把碗里的酒喝净才离开了家门,原本没打算去柳树坟,却被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牵引着去发现痛苦地吊在歪脖子柳树上的叶卿。秦三爷是族长是里长,却必须与秦一乐的家人,更重要的是秦族人商议,秦家祖坟是不是接受叶卿。按理叶卿与秦一乐名正言顺地成就了婚姻不该有什么不妥,可秦族人不允许叶卿进秦家祖坟。董士清看到了叶卿裸露着的下身,也发现了吊死在歪脖子柳树上的叶卿……也是理由吧?

董士清到了柳树坟只能骂那棵歪脖子柳树,歪脖子柳树又不气不恼。董士清就伸出拳头砸,手背上流了血。董宇翔跑过来拉住董士清叫了声爹就哭,董士清没顾及流血的拳头,看着已长成粗壮壮大汉子的董宇翔笑,说哭什么呀你?董宇翔也觉得不该哭,泪却依然流,就流着泪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说给董士清。董士清瞪着董宇翔,说咱家的知府老爷要回兰桂坊?董宇翔拿出一封家书,董士清没看没接,转身离开了柳树坟。董宇翔又追了上来,说我是不是给哥一个回音爹?董士清突然停止脚步,却没回头,说知府老爷荣归故里,我能不接驾吗?

牛鹏程不喜欢前呼后拥,一身便装或骑马或安步当车,依然如早时,腰间挂着已蹭得很亮的酒葫芦,坐在地头与锄禾的乡民们嘻嘻哈哈地聊,渐渐地人们知道喜欢嘻嘻哈哈、喜欢说“这么着行吧”的知县老爷是老爷,却总像哥儿们。当年,董士清也是在地头上结识了牛鹏程,先喝牛鹏程的董家锅烧,又把牛鹏程拉到他家喝董家锅烧,可每次听到牛鹏程嘻嘻哈哈都不是很轻松。牛鹏程能与董士清或乡民们坐在地头上嘻嘻哈哈,也正襟危坐地与秦三爷面对面露出两排大板牙嘻嘻哈哈地笑,也说这么着行吧?

叶卿睡在了柳树坟,且不被秦族人接受,秦天余的问题就成了问题。秦宗诚是族长是里长,不言不语,董士清是族长是秦天余名不正言不顺的爷,却不能自己捅破那层窗户纸。董士清曾预想接待牛鹏程,牛鹏程果然来到了兰桂坊,依然是一身便装,依然安步当车,腰间却没挂酒葫芦,嘻嘻哈哈地冲着董士清笑,说这么着行吧?

董士清也笑,他知道怎么着才行,就是不想说。秦天余姓秦姓了那么多年,突然让改姓董是不是强人所难?牛鹏程不说秦天余,说董士清家前院的树、后院的牛羊鸡鸭,再说董家锅烧,说着说着把茶碗里的茶一口喝净,将空茶碗亮了底儿让董士清看。董士清招呼程婉茹,程婉茹搬来一坛董家锅烧,还去后院逮一只鸡,问董士清爆炒还是清炖。牛鹏程自倒一碗酒一口喝下,再把碗底儿亮给董士清,说这么着行吧?哈哈哈……

董士清为牛鹏程倒满了酒,告诉程婉茹清炖爆炒都行,牛鹏程是知县是老爷是大人呀?牛鹏程又嘻嘻哈哈,说我不过是一个七品知县,你却是董家老太爷,如今董家有两个知府老爷,一个是在咸阳的儿子,一个是浙江任上的兄弟。到了兰桂坊,我特意去了董家祠堂,破破烂烂像一座庙,该整整修修,咸阳的知府老爷不是要回兰桂坊吗?要带随从要吹吹打打,就该拿出点银子装扮装扮脸面,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就是串门说说闲话,还要拿起梳子梳梳头呢。董士清哈哈一笑,说知县大人言之有理,可我哪能拿出那么多银子?就是有银子还不如充充社仓、义仓呢。今年风调雨顺,说不定明年就遇旱灾,那些扎在芦苇地里的蝗蝻说不准什么时候又飞起来糟蹋兰桂坊人。那年,我做兰桂坊里长时遭遇了蝗灾,社仓、义仓里都是空的,仓里的粮食借给了乡民作种子,却遭遇了蝗灾颗粒未收,我又没秦三爷那么大脸,举起酒杯轻轻一笑,就有乡绅、富甲们捐粮充实社仓……你说是不是知县老爷?

牛鹏程说祠堂的话我不再说,破是破点,只要干净让祖宗们有一个安生的地儿就行,再说你们家还有两个知府老爷,他们不言语,咱俩跟着瞎操什么心呀是不是?哈哈哈……董士清点头说是是是,牛鹏程嘻嘻哈哈着就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董士清觉得很为难,秦天余的问题上有族长下有族人,就是秦族族长和族人们同意,让秦天余认祖归宗改秦姓董不是还有董宇峰呢吗?

董士清知道牛鹏程的兜里不定藏着什么玄机,笑着笑着就抖落了出来。牛鹏程果然从兜里掏出两张银票,董士清却看着牛鹏程笑,说知县老爷,我一介草民,何以受大人贿赂?牛鹏程又咧开了那张很大的嘴,却没再嘻嘻哈哈,就很正经,说我哪有什么银两贿赂你?这张是浙江知府董士杰大人托夫人方钰儿给我的,这一张是咸阳知府董宇峰董大人捎给我的,他们让你这个族长出面,整修祠堂,他们要回乡拜祖,扩充学田,奖励族内好学子弟,光宗耀祖,齐家效国。董士清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说知县大人兜里还揣着什么呢?牛鹏程说有……哈哈哈……当然有。董宇峰大人亲书了一封信,得知叶卿死后很伤心,也是当年他无奈才离开了叶卿,现今只能在天余身上做一些补偿……哈哈哈……这么着行吧?

董士清有点烦,就寝食不安,常三更天时跑到外面,在自家的田地里转。时令已是初冬,田里只有绿绿的一片麦苗。属于董士清的土地散落在兰桂坊的北东南西,都是大面积的田产,凭借着田产和酒坊的收获慢慢扩大土地面积。兰桂坊不大,究竟离兰桂坊不远还有一个兰桂坊镇,兰桂坊镇有做官的,还有做生意的,兰桂坊镇有很多族产、祭田、坟地,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置办的田产也是成千累万。董士清每成交一笔土地交易从没在地契上注明“因国课无出或无力交纳钱粮或无力当差”的条款,也拒绝与那些孤寡妇女们交易。她们一旦找到董士清的门上,必是遭遇了饥荒或有过不去的坎,急需银两,就干脆拿出银子,写上借据,不求利息,只要本金,或拿出租金耕种她们的田地。与董士清成交的那些田主多是迁居到畿城府或京城,田产的面积也令董士清满意,却不是很多,就必须苦心经营三十年前垦出的土地……也许梦想究竟是梦想吧?董士清继续转,转着转着就到了五更天。闻着来自秦家祠堂里传出的鼓声,董士清笑,笑着笑着就来到秦家祠堂。

秦宗诚在秦家祠堂里击鼓已成了习惯,兰桂坊人也习以为常,鼓声却只能激起兰桂坊老辈人们的某种情愫。当年,秦宗诚的父亲,也就是秦老太爷做兰桂坊里长时,鼓声不让乡民们懒惰,让他们勤耕农桑,如今却成了一种怀念一种寄托。秦宗诚每每来到秦家祠堂拿起鼓捶总想一些旧事,再摸摸已花白的头发心里掠过一丝悲凉,透红的脸上却似永远布满轻也柔的笑颜。

秦宗诚前后娶了三位夫人死了三位夫人,生活在总是热热闹闹的秦府大院里却孑然一身。秦宗诚不再娶夫人,在兰桂坊人心目是楷模是表率。董家出了两个知府老爷都接受过秦三爷的资助和教化,却没让他获取百分之百的满意,至少他在兰桂坊的村塾里,面对学童们讲仁讲德时不再孤独……还有秦天余。

当初,叶卿怀着秦天余回到兰桂坊,却没想到董宇峰三次进京城高中四品。秦宗诚是董宇峰的姨夫,按亲戚按礼数与董宇峰有很多单独相处的机会。董士清希望董宇峰将来与他一样,顺畅地在宣纸上写好“筋”字,种好田自足自給,也就是耕读为家。秦宗诚却告诉董宇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还告诉董宇峰锄禾日当午很好,品质也可贵,可董宇峰应做一个教化那些锄禾的人怎么锄禾,是不是该锄禾或谁去锄禾……董宇峰参加了县试获取了县案首,又参加府试得了府案首,成了名正言顺的秀才,秦宗诚把他推荐到畿城府莲花书院,且把他安排在供族内学子们应试时暂居在畿城府专设的秦家祠堂。董宇峰两次进京落第,且私自离开了秦家祠堂与叶卿居住在一起。秦家二爷秦宗瑞的儿子秦兴裕看垂涎叶卿,从中做梗,董宇峰愤然离开了叶卿。秦宗诚没料到,暗中有秦家大爷的女儿秦玫的资助。如今,董宇峰与秦玫成就了姻缘,不再令秦宗诚惊讶。董宇峰在郑州府做巡道时,竟把自己泡过的一个青楼女子让与秦家有酒生意来往的郑州富商胡大明领到畿城府,且成了秦宗诚的第三夫人……那是秦宗诚一生最大的败笔,也是一笔帐吧?

置身在静得令人心碎的秦家祠堂里,秦宗诚摊开两只手依然很轻和柔地笑笑,白也细的手指并在一起,在渐渐充满晨光的秦家祠堂里展示的是清晰也干净的影像……再抬起头来,秦宗诚发现董士清站在了他身后,再很轻很柔地笑笑,说是士清呀?董士清笑,却没笑出声,一口痰卡在了嗓子里,胸也很闷,暗红的脸被一层黑气笼罩,弯下腰清除了嗓子里的障碍,依旧没笑出声,说来看看三……三爷。秦宗诚说早我就说过吧士清?你就是不听,什么三爷三爷的,兰桂坊人愿意那么叫我也没办法,我们是学兄学弟,还是连襟就是亲戚……呵呵呵……董家人呀!

董士清站在秦宗诚面前很累,牛鹏程去了董家,是不是受人指使董士清不想过多猜测。听到鼓声走在来秦家祠堂的路上,董士清不住地想站在秦宗诚身边很礼仪也很深沉的秦天余。如今,董宇峰做了知府,董士清没感到丝毫欣慰。董宇翔自小崇尚父亲的“筋”字,也知道过日月当竭尽全力的道理,读完书帮父亲照料田地和酒坊。董士清欣慰也伤感,却不能不继续做一点什么,那一点就是秦天余吧?这么多年,董士清与秦宗诚几争几斗,斗的是什么秦宗诚明白,董士清也明白。再站在秦宗诚面前,董士清突然做出了一个令自己也惊讶的决定----让秦天余认祖归宗!

董士清的身体大不如从前,董家锅烧起到的是镇痛和麻醉的作用,却难剔除依然在心中翻滚着的苦涩。程婉茹的身体不是太好,脸上增添的也是无法抹去的苍老容颜。坐在程婉茹面前,端起一碗董家锅烧,董士清呆呆地看着程婉茹,看着看着又笑出了声。程婉茹问董士清笑什么,董士清说你们程家在北郡城不是首富,却也大户人家,怎么就一门心思地跑进了董家?程婉虞也笑,却不住地摇摇头,说你与秦宗诚去我们程家时,也是风流才子吧?我们祖上做官为宦,父亲却至死不做官只好诗书,你们谈过什么我不知道,却肯定让程家老爷心悦诚服吧?那时,我还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女子,现今再说一见钟情有些矫情,却是事实呀。

董士清也叹了口气,还是提到了秦天余。程婉虞沉默了许久,说也许你与秦宗诚不该成为连襟或不该共同生活在兰桂坊,或干脆就不该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一边看着,你们只要还活着就会斗下去……有些话……唉----不提也罢。哎----天余的事情还是等着宇峰回兰桂坊后再说吧。董士清却追问程婉茹心里究竟藏着什么,程婉茹再笑笑,说我有多少根头发你闭着眼就能说清,我还能藏什么?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兰桂坊又充满了似是无疆的暗黑,董士清喜欢暗黑似极力躲避着什么,再来到柳树坟又不是悼念什么人。董士清逃离兰桂坊、逃离被喜气和乐声纠缠着宅院,跑到柳树坟站在那些孤坟当中似是心甘情愿,又事与愿违。如今,董家宅院又如早时,董家祠堂里也不再喧哗也热闹,董士清与董宇峰却很少坐在一起,逃离或躲避都不是很恰当,置身在柳树坟里,总被一股股意味复杂的滋味折磨着,且化成一股股气体在胸中汹涌。

董宇峰回兰桂坊前,董宇翔积极参与,整修祠堂,邀请族人,董士清没反对也没赞扬。直到董家祠堂焕然一新,许多族人站祠堂前赞赏董士杰和董宇峰叔侄俩的功德时,董士清依然远远地躲避到一边。四处寻找董士清的董宇翔见到坐在家里一碗碗喝酒的父亲,说祠堂是族人的,爹又何必认真?人各自有各自的活法,就是当今的康熙爷也管不了成千上万个大清国民怎么走、怎么睡呀?

董士清无言回答董宇翔的话,却喜欢听。董士清的身体越发的脆弱,很少去田地和酒坊。董宇翔与董士清一样光着膀子与雇工们在田里一起劳作看不出谁地主,与北郡城或畿城府的商家们做酒生意很地道也就成了很地道的掌柜,那董士清就该心安理得就该平心静气吧?

董士杰没回兰桂坊,是因事务缠身,他的夫人方钰儿依然居住在北郡城,就替代了董士杰的角色。董宇峰坐着轿前呼后拥地带着夫人秦玫回到兰桂坊,受到了族人的热烈欢迎,拜祠堂、谢乡亲们的事情董士清用不着着操心。牛鹏程亲临兰桂坊,还拉上秦三爷,很多事情办得得体也体面,扩充学田,在牛鹏程的鼓吹下,奖励的就不只是董族的子弟,将董宇峰购买的学田归在村塾的头上受益的就不只是董族人。董士清听到那个消息后,依然没反对没赞扬,却知道董宇峰回兰桂坊前就做好了准备,也有了明确的方向。由牛鹏程做中,董宇峰当众跪倒在秦宗诚面前,谢三爷这么多年替他养育儿子天余之恩,那秦天余就叫董天余,是知府老爷的儿子,董士清的孙子。兰桂坊人惊讶却无法责怪,皇上能做出那么多风流事,知府老爷就不该与身边的使女生一个儿子吗?

那董士清更该心安理得了吧?董士清却不想去祠堂,也不想参加热闹也豪华的酒宴,更不想被兰桂坊人奉为老太爷,他是董士清是士清是很多兰桂坊人的叔、哥或兄弟……他不想去,程婉茹也不能去。程婉茹有些犹豫,董士清喝着董家锅烧,说去去去……去吧婉茹,你不再是老婆、嫂子和母亲是老夫人、老太太,就去祠堂前……啊……去吧你。

牛鹏程嘻嘻哈哈地笑着跑到董士清面前,请老太爷和老夫人赏脸。紧接着董士杰的夫人方钰儿和董宇峰、董宇翔,再是秦玫拉着天余也走了进来。方钰儿施礼劝慰,儿子、媳妇和孙子跪倒在他们面前。程婉茹忙起身拉了儿子拉儿媳妇,再把还没改姓的秦天余拉起来,泪流满面激动不已。牛鹏程见有了火候,让随从把程婉茹用自己的轿抬到董家祠堂前。董士清说你们先走,我这是要去见祖宗,要换换衣服洗洗脸,再把胡子剔剔。谁都信董士清的话,却没人离开,就等。

族人们见了董士清,就必须服从董士清。董宇峰是知府老爷,可董士清是老太爷是族长,就该率儿子、媳妇,再是族人们跪倒在祖宗的牌位前。三拜九叩之后,董士清说贫无可瞻者,可周给其家,其婚姻丧葬有乏力者,也随力相助,然贫无可瞻者当日日效力,婚姻丧葬有乏力者也当细究其因。助可其你缓一时之困,却不能一世得益。日日效力可使其家业丰厚,细究其因能督使其恪守节俭,储余力争日月,自身竭力,除天灾人祸,勿妄施舍,当自力为家,三里五乡才平和友爱……董士清在祖宗面前说那些话不是很到位,可谁都原谅了喷着满嘴酒气的董士清。那是董士清三十多年前当里长时,率兰桂坊人祭坛时说的话,却疑惑。只有站在董家祠堂外的秦宗诚明白,董士清是无意也是故意!

寒风依然折磨着柳树,予以董士清的却是一个个丰满也鲜活的影像。饭时必饮的习惯董士清已保持了多年,两个儿子与自己有了相近的形容,可与儿子们坐在一起喝董家锅烧还是第一次。来柳树坟前,董士清的肚里依然汹涌着酒液,被燃烧的神经促使他再次做出看似心甘情愿又似事与愿违的决定,又不只是几碗董锅烧的缘故。在餐桌上,董士清的话很少,与董宇峰分开了那么多年,再相见已有了难剔除的陌生或隔阂,且董宇峰如此大张旗鼓地衣锦还乡让他生发了隐隐的忧虑。

董士清轻轻地叹了口气,准备离开柳树坟,却发现董宇峰站在他身后。董宇峰一身便装,没穿官服,没带随从,打发随从把夫人秦玫送回畿城府,想在兰桂坊再住几天。每天早晨,董宇峰与父亲一起起床,一起收拾前院后院,还从父亲手里接过马鞭赶着两匹一黑一白的马,拉着一车粪去兰桂坊北的董家田地里。董宇峰倒背着手跟在后面,到了地上,董宇峰把粪卸下来,还从父亲手里接过烟袋,抽一口父亲种植的烟草……董士清一直默默地看着董宇峰无语。

那时,董宇峰不需要父亲说话,感受烟草的惬意也很短暂。与父亲蹲在自家田地里,董宇峰的眼睛就成了一把很精确的尺子,丈量着父亲用了近四十年靠垦田、靠酒坊一亩一分成就的土地,证实了早在心中就丈量过的结果,视野就越发狭窄,似父亲那张多皱、且被一层黑气遮掩着的脸。董宇峰也像父亲背着手去酒坊,拿起葫芦瓢舀一点刚出锅的烧酒,品。董家锅烧的确烈而不上头,缺乏的究竟是秦贡玉液的缠绵与余香……就是独自在咸阳府的后衙里,董宇峰也常反复品尝董家锅烧和秦贡玉液。想起秦贡玉液,董宇峰的思路不是很顺畅,“秦贡”究竟是当今皇上御赐的墨宝,那是秦宗诚经营了多年的酒。董家锅烧的酒坛上的字是董士清亲书,如悬挂在寝室里的“筋”字,运笔有力,且……董宇峰的思路突然中断,却难剔除两种滋味的纠缠。

董宇峰决定回兰桂坊不是心血来潮,置身在咸阳府很容易获取畿城府或兰桂坊的信息。叶卿的死予以了董宇峰极大的震惊,董宇峰没过多地考虑叶卿怎么死或为什么死,只是结果,且与秦府与秦三爷紧紧联系在了一起。董宇峰每每想到秦宗诚,首先是那双白且细的手,再是那张透红、且布满轻也柔的笑容的脸。董宇峰决定要回自己的儿子找到了很多理由,譬如譬如再譬如……更能说明问题的“譬如”是夫人秦玫与他婚后多年只生了两个闺女……秦玫不言不语,却予以了他一个明确的回答。

董宇峰深知那个叫秦玫的女人,说他与秦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他与秦玫花前月下时很恰当也很激情,可那时的花是秦家的,月也该是秦家的,秦玫与他坐在月下读李商隐是在兰桂坊秦府的花园里……却还不怀疑那时的秦玫对他怀有的一份真诚,如今很多情节或话语已时过境迁,花谢了再开,月隐去了还会升起,再与秦玫在一起偶然追忆起早时的情节,却又显得过于抒情也有些矫揉造作……关键是,董宇峰每次回到畿城府住在那个偌大的府第里都有过客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如今才有,很早就有。

董宇峰三次进京前因与父亲之间的矛盾,再是生育了儿子的叶卿住在兰桂坊,就不愿再踏进兰桂坊一步。秦玫掏出了银子,董宇峰三进京城会试,可那时秦玫就拥有了那座很豪华的府宅,是与她婚后不久就丧身江底的浙江茶商私有,还有在畿城府的几出生意。秦玫不能随董宇峰去咸阳,她必须打理畿城府的生意。董宇峰再回到畿城府,常见秦玫一身男装在畿城府走动,且带着几个伙计远赴浙江或云南采办货物,与那些圆滑的奸商们斗智斗法……那陌生的就是不只是畿城府的那处宅院。只有梦中的兰桂坊予以董宇峰的是美好,却又是牵挂也是纠缠,董宇峰才决定回兰桂坊。

当年,董宇峰因秦兴裕总是伺机纠缠叶卿,无法再在秦家祠堂里居住,秦家大爷秦宗璞又热情地邀请他去自己的府上住,那是不是秦玫与父亲的谋合,董宇峰不想做太多的结论。秦家大爷也巴望他一举成名,董宇峰却没让秦家大爷如愿以偿。董宇峰第一次进京落第回到畿城府后,却没想遭遇受了花花公子秦兴裕欺辱的叶卿,两个沦落街头的人居住在畿城府西城墙边上的一处宅院里,却因秦兴裕夜晚介入,让董宇峰又愤然地离开了叶卿。董宇峰那时就知道愧对叶卿,却不想回头,直到叶卿回到兰桂坊,且在别人的名下生育了秦天余,自然又是在董宇峰心中戳起的一把刀……那把刀戳得很深很深呀!

拜完祠堂,吃了团圆饭,秦玫就离开了兰桂坊,留給董宇峰的还有一个难解的难题。董宇峰回到兰桂坊后,看到了天余后分明看到了自己,那一脸的深沉、那一身的雅气……董宇峰喜也忧。董宇峰让秦玫把天余带回畿城府,秦玫笑笑算是做了答复,天余拒绝了董宇峰的提议,却没说出留在兰桂坊是不是跟在董士清身边。秦玫离开兰桂坊前,董士清却突然决定让天余留在兰桂坊,且必须留在他身边。那时,董宇峰似明白了父亲,心中却也隐藏了不可言的秘密。董宇峰知道。他永远也无法与父亲志同道合。站在父亲身后,董宇峰又很豪情,与父亲不能志同道合,却终究能与父亲殊途同归!

柳树坟里很静,与董宇峰站在一起,董士清似很在意董宇峰,胸中却荡动着一股不时冲动着的气流。面对依然沉默的董宇峰,董士清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柳树坟。

董士清的生活中,最大的麻烦是喘,早晨起床后先一阵大咳,一口粘痰被强行驱除,再甩在地上。董士清弯着腰大咳时,鼻子不是很顺畅,身体弯曲,且不住地颤,鼻涕被甩在地上,又不是很彻底,冲破胡子和嘴唇的阻碍,顺着鼻沟至下唇悠然淌流……在餐桌旁,董士清被一口痰憋得脸红脖子粗,且不住地大咳前,天余早把痰盂端到他脚下。

天余坐在餐桌前,面对程婉茹端上的早餐却没了食欲。离开餐桌,向董士清和程婉茹道别准备去村塾。董士清命令天余把饭吃完,天余的目光在董士清那张只保持瞬间平静的脸上逗留片刻,扬起头,说腹不饥,食无欲,无则不欲,何以勉强?董士清看着挺直腰板准备离开厅堂的天余哈地一声笑,说还真是秦府大院里养出来的鸟!回来----

天余不是很情愿地又坐在餐桌前,端起碗看着盘里的咸菜又看走进来的程婉茹。董士清也拿起了筷子,却瞪着天余,说别那么看你奶奶好不好?你奶奶如今了有了岁数,不像早时,拿菜刀的手常抖,切出的咸菜粗是粗了点,你就将就点吧?董士清说着话还笑,投给天余的目光蜿蜒曲折也很焦粘。程婉茹走过来拿着毛巾为天余擦拭了落在桌上的饭食,劝董士清别总和孙子斗。天余勉强吃完碗里的饭又要走,董士清又喊住天余,让他把昨晚写的字拿出来,天余又不是很情愿地站在了董士清面前。董士清拿着天余给他的字看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说天余呀,你的笔峰怎么总是没精气神儿?蓄力身坚,力足才能成就“筋”……你……你的精气神儿呢?

天余已很不耐烦,说你写了一辈子筋字,写得呆板不说,让人看了是浑身发抖的硬。汉字有汉字不同的写法,也有不同的语意,譬如“筋”字有表象的解释,也有引申的含义。解一个字不能只囿于表象,彻解了字义也就伸张了字的神。字的神也就是人的神,人的神又基于性,性不同,字自然有异,何必以己之习,锢他人之性?董士清拿字的手有些抖,却依然很情趣地看着天余,且不住地点头,说行行行,我们董家又出了一个大学士呀是不是?筋连于骨肉,有力才能强身,强身才能行有神知道吗?你写的筋字看似飘逸,却难剔松散的间架,局部又过于严谨。筋有“竹”,当现竹形似铁如锥,“月”有“肉”意,非发光之体,“力”当与“月”合二为一,成就刚强身体,行笔不该飘散,也不该紧依“月”求光。天余看着董士清不语,程婉茹却拉了天余,说去读书吧。天余大赦般地准备离去,董士清却把手中的字撕得粉碎,说晚上回来再写!

董士清没料到,这还不是天余逃离董家的导火索,与天余真正发生了一次冲突是一天早晨。董士清起床后必须打扫前院后院,天余还赖在床上不动,也没按董士清的话写筋字。董士清跑进天余的寝室让他起床一起劳动,天余依然赖在床上不动。董士清揪起天余,却被程婉茹被拦住。董士清不能顾及程婉茹,说从今天开始,你不必在纸上写筋字,跟我去院里拿起扫帚在地上写,今天不行还有明儿,明儿不行还有后儿,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陪着你。

天余惧怕董士清,起床后来到院里拿起了扫帚,像猫儿盖屎一样扫了几下,走到董士清面前很委屈地喊了一声爷爷。董士清拿着扫帚惊讶地回头看着天余不语,天余好像第一次很甜地喊爷爷吧?董士清却未被天余喊爷爷的声音感动,继续扫。天余突然把扫帚扔在地上,说我说话就要参加县试,我要读书要写字还要做文章,你干什么非让我与你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董士清再惊讶,停下手中的扫帚,却很认真地打量着天余,慢慢扬起手,说把扫帚给我捡起来……捡----起----来------天余求救似地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着的程婉茹,程婉茹却没看到正在院里冲突的爷孙俩。天余失望地捡起地上的扫帚慢慢跟在董士清后面。董士清转身去继续扫,扫着院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天余呀,咱爷俩好好说说话吧?我像你这么大时也苦苦地读书,也欲望将来为官为宦,却想做一个好官,做一个为百姓做事的好官,不贪不骗不鱼肉百姓……可世上的官是那样吗?我去京城会试前就想自己拿不到功名,我做的文章在书院里常遭到先生的批驳,你说哪个考官肯把我点为状元呢?不做状元也有不做状元的好处,自种自收自食其力,腰就挺得直,也有力有神有……董士清再回过头发现没了天余,跑进屋问依然忙碌着的程婉茹,程婉茹也没看见。董士清嘿地一声笑,说我说话怎么像放屁?!

天余逃离了董士清,早晨的时候董士清没在意,中午时候依然没在意。秦宗诚常去村塾在学童们面前大讲仁义道德,讲完了还与天余回秦府吃饭。董士清曾抗议过秦宗诚,秦宗诚依然很轻很柔地笑,说我与天余究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就是一块冰也捂烫了呀?你不能认了孙子就这么霸道呀是不是?董士清原谅了秦宗诚。到了傍晚,天余依然没回家,董士清必须去秦府。

秦宗诚坐在厅堂里喝茶,身边的使女在一旁伺候着,见了董士清自然很惊讶,董士清很少来秦府。董士清进了厅堂后不坐不喝茶,直来直去。秦宗诚笑得依然轻依然柔,董士清就这德性!秦宗诚却不能不理董士清,董宇峰是知府老爷,是秦家的女婿,不可能与董士清志同道合,却做着一件共同的事情。秦宗诚明白,却坚信董宇峰所为都在他预料之内,就不能不笑不能不说。董士清来秦府前又喝了两碗董家锅烧,董家锅烧受百姓们的爱戴是因其烈却不上头,能把心中的烦恼通过举动和话语表现起来,且激情异常。董士清的确很激情,说三爷怎么会不知道呀你说你怎么就不知道呢秦三爷?秦宗诚摊开俩手,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把天余还给了你们董家,干什么要把他藏起来呢?董士清肚里的酒依然汹涌,且很不理智地一口咬定,天余就被秦三爷藏了起来!

秦府的马夫突然跑进来禀告秦三爷,说今天我去兰桂坊镇,遭遇了秦天余……秦宗诚的脸倏然很冷,马夫冲着董士清笑笑,说是……是……是董天余,让我拉他去畿城府,找董家大爷。我说董家大爷在咸阳府,那么远我们怎么去呢?他说畿城府不是还有董家大奶奶吗?我们就去畿城府找董家大奶奶,董家大奶奶说董天余自己个儿跑了出去,怕家里不放心,就让我把他拉了回来。这会儿董家大奶奶正在外面与人说话呢。

天余擅自跑到畿城府,且能指使马夫,秦宗诚信,董士清也信。天余生活在秦府大院里时,天天在秦三爷身边,倘若要出行坐谁的车不用秦三爷说话,天余就能把事情给秦三爷安排妥。董家大奶奶就是秦玫,秦玫走了进来,拜过秦三爷和董士清,且拉了天余让他跪倒在董士清面前,请爷爷原谅。董士清不能不原谅天余,究竟有一些事情面对天余说不清楚。天余跪在董士清面前,目光却在秦三爷脸上。秦玫看一眼满脸酒色的董士清抿着嘴,却不能笑。

天余突然跑到畿城府,秦玫也很惊讶,不足十岁的孩子竟如此果断,好像能从董宇峰身上找出一点依据。在畿城府接待天余前,秦玫真的没好好看一眼天余,包括在董家祠堂前,天余当着很多兰桂坊人跪倒在她面前时。秦玫在畿城府见到天余后,问天余为什么跑到畿城府,且必须找到董家大爷,天余回答得很干脆,他不喜欢兰桂坊。秦玫笑,又是一个董宇峰!

秦玫当年苦苦地恋着董宇峰,却也是九曲十八弯。秦玫听说董宇峰与叶卿在一起,决心永远不再理董宇峰,一个喜欢与下人纠缠在一起的男人真的没什么留恋。冷静下来的秦玫又无法舍弃,能转变一个人辛苦是辛苦了点,却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秦玫却很失望,董宇峰当年两次进京城会试落第,宁肯受聘于一个盐商家里教一个傻儿子,也不回兰桂坊向开酒坊的父亲求助。做了咸阳知府的董宇峰如今离秦玫越来越远,她天天要打理畿城府的生意,忙了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旦闲下来就会被很多烦恼纠缠。

秦玫让人给天余准备了食物,看着他很斯文地吃,再问他为什么讨厌兰桂坊。天余回答得更干脆,说我讨厌兰桂坊就是讨厌董士……董士清……就是……就是我爷爷吧?秦玫的脸不能不冷,再问天余为什么,天余说爷爷让他写筋字扫院子,还不能让奶奶为他拿碗筷铺床被梳辫子……天余说着话很自然地接受身边使女的照料。

秦玫说天余,老爷现今在咸阳府做知府,天天有很多事情,你就是找他,他也没工夫照顾你呀是不是?要不你就住在畿城府?天余放下筷子摇摇头,说我还有课业,还要做了文章让村塾的先生指点。村塾先生看了还要给秦三爷看,秦三爷说好我的文章才行……我住在畿城府,秦三爷也会着急。秦玫摇摇头,说你完成课业后打算做什么呀?天余已满足了胃口,端起使女上的一碗茶,很雅地品了一口放下,说当然是取功名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取功名读书干什么?秦玫笑着点点头,说很好……哎----天余,你想母亲吗?天余笑笑,说人之肤发,受之父母,当然想;可我看不了她总在秦家人面前低三下四的样子,每每看到母亲,我心里总不是滋味,又不想……她为什么要那么活一辈子?秦玫再惊讶,想秦三爷又培养出一个怪物!

董士清拉起天余要走,天余不情愿却不能违抗,就拿求援的目光看着秦宗诚。秦宗诚依然很轻很柔地笑,且让天余跟着爷爷爷回家。秦玫也必须去拜见董家的老夫人,可她见到程婉茹后不能喊老夫人,要喊婆母喊妈。行罢礼说完话,秦玫必须回畿城府,明天还一笔生意要做,就必须脱去身上的女儿装,爷一样地与那些刁猾的男人们斗。谁都知道秦玫是畿城府秦家大爷的千金小姐、咸阳知府老爷的夫人,就不能不小心不谨慎。秦玫心里却不是滋味,她能左右畿城府的生意,却左右不了董家的知府老爷,还有那个姓什么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连出气都很怪的天余。

董士清也无话可说,让秦玫回兰桂坊喊爹喊娘,过没使女没男仆的日子本身就很勉强,他一辈子只想写好一个“筋”字,却放纵了兄弟和儿子;他不想与秦家结亲,秦玫与董宇峰成亲前早预谋已久,董宇峰回家与他商议已是形式或过场……董家男人的婚姻从没绝对遵从父母之命,是几百年后兰桂坊人楷模或典范,对生活在大清国的董士清来说,却承受着难以言述的煎熬。送走了急急离开兰桂坊的秦玫,董士清再面对天余忽然顿悟,他怎么面对天余都败在了秦宗诚的手下。

董士清的身体愈加不如从前,药物也难驱除病痛的折磨。程婉茹看着被喘病症折磨得很痛苦的董士清就劝慰他,说话就要打春,喘病怕寒,过罢年天气就会一天天转暖。董士清很苦地笑笑,说兰桂坊的老话说,打了春你别欢喜,还有四十天的冷天气。程婉茹也懂,却不想多语。

过年的时候,董宇峰说公务繁忙,只捎回了一些银两和礼品,请秦玫回兰桂坊代他行孝。董士清只接了董宇峰的家书,董宇峰在家书里说,他早已在兰桂坊选好了位置,准备建宅院。董士清惊讶,怀揣着董宇峰的家书,去了兰桂坊北的那块场地。那原是兰桂坊方姓几户人家的打麦场,董宇峰回兰桂坊后已悄悄做定的事情,只是董士清不知道,连那几户方姓人也没吐露一字。董士清叹了口气,不愿再多留一刻,回到家坐在厅堂里端起酒碗喝一口,胸中立时有火龙抖,再端起酒碗却感到了无比的沉重。

秦玫也有别于往年,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兰桂坊,除了去秦府履行必要的礼仪,就住在婆家,没带使女,叫董士清爹、喊程婉茹妈,去厨房里忙碌,为董士清做可口的饭菜,还亲自倒上酒……董士清却无法坦然。

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董士清喝了两碗董家锅烧,饭也不再吃,去后院照看了猪牛马羊又回到前院,坐在房前的那棵大槐树下,拿起烟袋装上烟点燃却只抽了两口就咳得不行,腰弯着,头几乎贴到了胸上,且不住地流泪。秦玫端着一碗茶走了出来,把茶碗放在地上,蹲下身为董士清捶打着后背,说清太宗当了十七年皇帝一直禁种烟草,如今的康熙爷也不喜欢烟草却屡禁不止,民间烟草盛行,我在畿城府打理了几年生意,有的人专靠私贩烟草获利。如今,我置身在经济场也常被利益诱惑,却不能失良心呀是不是爹?董士清渐渐平静了自己的情绪,说为官为商或经营田产都是一样的理,你自小常住在兰桂坊,我心里也有一本帐。兰桂坊的老话说,从小看大,三岁至老……也难怪你能把生意经营得那么好!

秦玫与董士清还是第一次如此坦诚对话。

董宇峰自那次回了兰桂坊,没再回畿城府。董宇峰远在咸阳,与秦玫相距遥遥,连书信都很少通,有关他的信息秦玫却也知道一些。秦玫也不想理董宇峰,又究竟因生意要四处奔走,偶然遭遇与董宇峰有关联的人也说起咸阳知府老爷。董宇峰在咸阳府与郑州府的富商胡大明关系密切,开始做利益场的事情,且悄悄回过几次畿城府。

当年,董宇峰因落第前途渺茫醉卧在畿城府的大街上,秦玫把董宇峰送到了畿城府外的普元寺休养身体,也有了一个安静的读书环境。那时,与秦玫成婚的浙江茶商已不在人世,董宇峰却迟迟不肯与她拜天地、入洞房,直到他取了功名才与秦玫成了婚姻。如今,董宇峰渐渐疏远了秦玫,秦玫并不惊讶,可往往已预测的事情,真的变成了现实又难以剔令她痛苦的煎熬……也感叹银子对女人来说真的不是很重要。

董士清再欲望抽一口烟,烟锅里的火却熄灭,秦玫拿起火镰为董士清点燃,说究竟你也有了岁数,又比不的秦府里的爷们,你还要天天去田里劳作,不让你去,你在家里也不能安生,少抽几口烟身体子也好。秦玫动情,董士清也动情。秦玫却低下头沉默了好久,说如今咱们家的那位知府老爷有什么话也不说,我们离得又远,也摸不准他做了些什么,却有很多风言风语。回兰桂坊前,我听人说咱们家那个知府老爷已在兰桂坊镇交易了几大笔田产,最大的一笔竟是二百多亩,最小的一笔也三十亩……挣了银子置办田产无可非议,却要看银子的来路,他一年的俸银是多少,皇上心里有一本帐,百姓心里也明白。俗话说一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何况一个知府老爷?

董士清腾地站起了身,却又被一阵爆喘击弯了腰。秦玫忙扶着董士清坐下,说你别急爹,他那么做必然找到了自己的出路。董士清再坐下,秦玫端起了地上茶碗递给了董士清。董士清喝了几口茶才稳定了情绪,说我知道了他嫂子,你只管照顾自己的生意,外出的事情最好派贴心的伙计去打理,出门在外风风雨雨不说,水路陆路也不平安。如今,我担心的是天余。我跟着你兄弟去畿城府送酒与那些经营酒的掌柜说起话,他们也常说去你,经营日子或经营生意,那些平常女子不能与你比。你又知书达理,常回兰桂坊与天余说说话,别学他爹呀!秦玫又低垂了头,在经济场上遭遇的是圆滑的男人,回到府里想的或面对还是男人,天余也是男人,大清国有几个能管得住男人的女人?

过罢年,董士清在家里接待了几个在畿城府建宅院的工匠。他们说董大人已与他们商谈好,且付给了定银,建宅院的图是董大人找人画好的,只求老太爷上点眼就行。董士清正马厩里为马拌草料,拍拍沾着草料的手笑笑,说我的身子不好,眼也不行,能上眼吗?董大人已给了你们银子,你们就去造吧?那几个人笑着向董士清施礼,说老太爷说的哪里话?我们究竟不是兰桂坊人,抬手动脚的总要有人出来说话,再说董大人已有言在先,建造宅院不能有一丝马虎,我们也是卖点力气挣俩糊口的银子。董士清哈哈一笑,说你不是为知府老爷造宅院吗?除了直隶巡抚老爷,还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吗?去吧去吧,你们尽着兴在兰桂坊折腾,我只是一个老百姓,哪儿管得了知府老爷的事?

午饭的时候,董士清才坐在餐桌前,董宇翔就走了进来。董宇翔为董士清倒了酒,就坐在了董士清对面,说从畿城府来的那几个工匠去了酒坊,交给我一张图,让我监管着为哥造宅。董士清哈哈一笑,说行行行,为知府老爷造宅马虎不得,你要小心点呀宇翔。董宇翔怔怔地看着董士清,说爹……董士清再端起酒碗,说别叫爹,叫老太爷。我看你还是把酒坊交给我,你继续读书,用上几年功,说不得取一个榜眼呢。到时候,你也在兰桂坊建一所更大的宅院,那我们董家就真的兴旺发达啦!程婉茹端了一盘菜,说别那么说士清,宇峰就是在兰桂坊建一座宫殿你又不住,何必操那么大心?董士清瞪着程婉茹好久,说是……是……是呀!我操那心干什么?

董士清又端起了酒碗,见碗里已空,就气恼地把酒碗扔在了桌上,酒碗在桌上翻转了几下又滚向桌边,亏董宇翔接在了手里,又倒了酒放在董士清面前,说在家里哥大我小,有些话我说不出也不能说,横竖我拿了他的银子为他做事,何况,有些事我也说不明白。我自小就学你的筋字,到现在还不能写出你希望的模样,却越来越体会到筋字的含义。如今,我也走在经济场里,也知道经济场里污秽和繁杂,“筋”字只能牢牢地揣在心里,只要自己的行为不失左右就愈加知道“筋”的可贵。我从小与吴满金的儿子吴钟交往,小时候我看他家贫寒,给他一点吃食物或借给他几文钱,他总如见了皇帝一样跪倒在地谢主隆恩,我说你何必呢?我给你吃食是你家真的拿不出,饱了肚子你就有了力气可继续读书,一点吃食物也不叫什么。我给你银子又没说不让你还,你必须还,就知道你还欠着别人就不会懒惰,读不好书,总有别的出路,只要你用自己挣来的银子还给我就行,就谁都不欠谁的是不是?如今吴钟在畿城府一家木器行里学徒,挣的银子不多,究竟是自己的出路,人活着大概就这样吧爹?

董宇峰端起酒碗哈哈一笑,说行行行……哎,宇翔,年前我去兰桂坊镇,严村的刘老尊请我去小酒馆里喝酒,想为你说一门亲事,就是他兄弟刘老戌家的闺女,我见过那闺女,挺顺眼。这些日子我也是七事八勾当,再说你还不大就没当事。董宇翔也端起了饭碗,说别操那份闲心了吧爹?严村刘家的闺女怎么着都是董家的儿媳妇。董士清啪地一拍桌子,说兔崽子自己个儿订了亲?董宇翔扬起头哈哈地笑,说我有那么大本事吗?前儿我去严村,有人说北郡知县老爷牛鹏程托人去了刘老戌家,要把他家的闺女说到董家,做知府老爷的小夫人,你说我能夺人之美吗?董士清再端起酒碗不喝,看着在碗里晃动的酒液嘿嘿地笑,突然问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程婉茹,天余跑到了哪里?程婉茹来到餐桌前放下碗,说昨天天余悄悄给我说,那个秦三爷今天要带他去畿城府,去见莲花书院的一个先生,天余今年要参加县试,他不敢说给你,我也没说,怕你……董士清咣地一放酒碗,酒洒了一桌,却不顾及,扬起头长长地出一口气,说好……好呀!

天气一天天转暖,董士清的身体并没像程婉茹希望的那样一天天好起来,到了秋天病情似有了加重的趋势。董士清来到街上,人们冲着他笑,像过去一样喊士清叔或士清哥似不太妥,喊一声老太爷董士清又拉下脸给人家脸下不来。如今,董士清的生活里有柳树坟,又多了董府大院,再是时时刻刻都让他揪心的天余。董府大院到了秋天才建了一半,却肯定会有花有草还会有鱼有水。董宇翔回到家很少提及那样的话语,董士清喝着酒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喝着酒就想,想着想着就起身离开了家门,倒背着手趁着夜色又不由自主地走进董府大院。

董府大院的门前已竖起了抱鼓石,抱鼓石上部竖立着的圆鼓,鼓顶部还雕有卧狮。董士清抬起头看着高大的门楼嘿嘿地笑。宅院还没完工,负责看守的兰桂坊人见了董士清喊老太爷,董士清伸手拍着那人的肩,说我还管你爹叫叔呀兄弟。那人也嘿嘿地笑,且为董士清打开了刚安好的门。董士清顺一条卵石甬道走,恰是宅院的主轴线,左右有堂有第有门,房梁中间用坐斗和重□,梁头伸出柱外有精美的雕刻……董士清还笑,依然嘿嘿地。

秦宗诚也在笑,很轻很柔,来到董府大院门前生发的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很多事情都向着他欲望的方向发展,就也不由自主地走了进来。秦宗诚站在董士清身后,说士清,董家可是兰桂坊的大宅门了呀!董士清转过身看着秦宗诚,说能比得过三爷?秦宗诚却远离董士清一步,说我……你说我吗?哎呀,我不过一介草民,能与知府老爷比?董士清没看秦宗诚,也没有几颗星星的天,目光在董府大院里巡视,再锁定正在修建的小花园,说戏也该收场了吧?秦宗诚怔怔地看着董士清,说戏?什么戏?董士清哼了一声,说唉----戏怎么能收场呢?

再过罢年,董府大院完工,且配了家具。严村的刘老尊来到兰桂坊拜见董士清,见董士清的脸色不好,又嘿嘿地笑,说反正我把我们刘家的闺女给了你们董家,老太爷要不乐意,你就和知府老爷商谈,我们刘家的闺女做谁的媳妇我都没意见。董士清把刘老尊带到董府大院,让刘老尊在正堂里坐。董士清站在一边,大声地喊上茶,喊完又笑,说你看府里还没上茶的使女。刘老弟,你来是为了知府老爷的婚事吧?你瞧知府老爷还在咸阳府,我哪儿能替代知府老爷?董士清说罢离开了宽大的厅堂,刘老尊追出了董府大院。董士清径直回到家咣地把院门关闭,追上来的刘老尊很急地敲门,董士清也学着牛鹏程嘻嘻哈哈地笑,说这么着行吧?

天气一天天好起来,董士清的身体依然不行,却不想总蹲在家里,去兰桂坊北东西南的自家田地里。董宇翔不让董士清参与田里的事情,董士清就去别的田地里。董士清很早就是兰桂坊种棉花的好手,且率先给棉花掐尖、打叉,棉花长得好也多,很多兰桂坊人每到种棉花时都来虚心请教董士清。如今,董宇翔替代了董士清,董士清就显得很悠闲也煎熬,到了自家田地里看到刚种好的棉花又欣慰地笑。紧邻着董家田地的人正在种棉花,就请教董士清,却不只是请教种棉花,叫着老太爷哀求董士清,能不能给董家的知府老爷说句话,他租了董家的田就是种一茬棉花也节余不了多少……董士清不想再听,说那是你与知府老爷说好的事情,我能改?说话的人也觉得理亏,就不再说,董士清也觉得很别扭,干脆回家坐在后院里呆呆地不动,想董家真的兴旺发达了呀!想着想着又笑,却很苦。

董宇峰再回兰桂坊又是一年的秋天,在后院里见到了依然呆坐着的董士清后,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还要继续磕。董士清起身哈哈地笑,说知府大人不要……千万不要,小民承担不起呀!董宇峰扬起头,依然跪在地上,看着董士清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眼泪唰地流,话却不想说,从很早很早就不想说,就一直揣在心里。

董宇峰很早就离开了兰桂坊,离开兰桂坊的那一瞬间就做好了永别的准备。促使董宇峰在兰桂坊建宅买地,还不只是与秦玫在一起总出现不适的感觉,独自在咸阳府衙里坐在书案前也想很多旧话旧事,想着想着又未免焦躁,猛然一起身,腰如针刺样疼。董宇峰慢慢站起身,一只手拍在尚有些微痛的腰,另一只摸着也有了皱纹的额头,感叹无可救药的苍老有点危言耸听或杞人忧天,却阻挡不了岁月流逝刻在身上的痕迹。

董宇峰与胡大明的交往的确是郑州府开始,胡大明在郑州府是富商、又有在康熙爷驾下称臣的族人就不可一世就蛮横无理。那时,董宇峰在郑州府身为巡道第一刀戳向的就是胡大明,胡大明只赔了一些银两,依然快活地生活在郑州府,却渐渐与董宇峰交往。董宇峰到了咸阳作知府后开始反思,且与胡大明的交处中领悟了很多道理。胡大明在郑州府和咸阳府都有生意,董宇峰是知府自然能为胡大明保驾护航。胡大明把第一张银票放到董宇峰的书案上,董宇峰没收。胡大明哈哈一笑把银票收了起来。董宇峰感觉到腰部疼痛带给他的痛苦后,胡大明特意为他找了一个中医先生,中医先生为董宇峰开了很多药。胡大明拉着董宇峰去酒楼,喝着酒告诉董宇峰,腰可治肾有药可医,却难再有青春呀!胡大明没读过几本书,话却很哲理。

就是那次与胡大明喝完酒,董宇峰开始了新的谋划。那天,胡大明让董宇峰喝了他经营的董家锅烧还喝秦贡玉液,两种酒两种滋味也有了两种生存的方法。胡大明再为董宇峰指点迷津,叶落归根。那话董宇峰明白,也知道就是有一天被朝庭廷革了职,在老家置办的田产官府也不能干涉。那胡大明的银票就很重要,胡大明却不再给董宇峰银票,拿出几处买卖的合伙契约,那董宇峰与胡大明就成了合伙人,有了共同的利益。胡大明在经济场上可为董宇峰赢得利润,董宇峰也能帮胡大明做很多事情,彼此共担风险,也就同舟共济了吧?

秦玫在畿城府经营着几处生意,董宇峰很少过问。董宇峰在兰桂坊置办了田产,却必须告诉秦玫,且把田产的清单交给了秦玫,秦玫却没收,她希望董宇峰做清官、好官……面对秦玫,董宇峰忽然顿悟,秦玫的话恰吻合了他的思想,却是两种意味,正如他决定在兰桂坊置办田产、兴修宅院遭到父亲的反对,却不知道他离开兰桂坊的那一瞬间就有了一种很压抑的欲望。董宇峰与秦玫不能志同道合,与父亲也不能志同道合,却能与父亲殊途同归,抵达他们都满意的理想地……那秦玫吗?

也是那次回畿城府遭到了秦玫的拒绝,董宇峰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他需要一个替她拿银票的女人。董宇峰那次离开兰桂坊前,牛鹏程去了畿城府,与董宇峰下塌的客栈里说了很多话,且与董宇峰在望湖春酒楼里喝秦贡玉液。董宇峰住在客栈本身就很说明问题,牛鹏程与董宇峰喝着秦贡玉液,嘻嘻哈哈地笑着道出了董宇峰的苦衷,且答应为董宇峰找一个拿银票的女人。董宇峰的条件很简单,不在意女人是不是有沉鱼落雁的娇容,却必须出自小户人家。

现在,董宇峰依然跪倒在地上,董士清站起身,扬起头看一眼头上的日头,说宇峰起来吧,有些话爹没办法说给你,你已长大成人也出人头地,你自小就没把“筋”字写好,却不能忘记,为官为宦也好,种田做生意也罢,“筋”字并非一无是处呀!

董宇峰与严村刘家的婚事还是在牛鹏程的参与下,有了董士清预料之中的结果,董士清却依然推说身体不好,拒绝参与。董宇峰与董士清有了一次对话后,自主了自己的婚姻。到了喜期,董府大院里喜气洋洋,来兰桂坊祝贺的除了直隶巡抚老爷,还有畿城府区域内的大小官员。董士清坐在家里喝烧酒时,董宇峰带着新夫人来请董宇峰,且拉着新夫人跪倒在董士清面前,再有牛鹏程跟着起哄,董士清就被抬到了董府又成了老太爷,接受官员们和乡亲的祝贺。董宇峰主张用董家锅烧招待客人,董家锅烧到了董士清的嘴里却变了滋味。

待喜气洋洋的董府大院里安静下来,董士清来到兰桂坊北那条官道上。又是秋季,满眼的秋色令董士清爽心,一阵大喘后才直挺挺的腰板又弯成了弓。秦玫走到董士清身后,忙扶住了软着身子的董士清,董士清直起腰冲秦玫笑笑,说回吧,我想自己个儿待会儿。

秦玫咧开嘴笑笑无语,却没离开董士清。董宇峰再回到畿城府,与秦玫的话很简短,天余是他的儿子,也不是他的儿子,他必须找一个夫人为董家延续后代。秦玫没无言辨驳,她为董家生了两个闺女,与董宇峰间间断断地在一起,再孕的概率很小或几乎是零……秦玫就该积极就该热情,与董宇峰再躺到在畿城府那个偌大的府宅里,突然感觉到心里很空很大。直到来到兰桂坊走进董宇峰新建的府宅,坐在椅子接受新夫人的跪拜,秦玫心里还翻滚着无法言表的苦涩。兰桂坊北这条官道西通北郡城,东通畿城府,秦玫欲望站或走在官道上,永远也不要离开。

秦玫回兰桂坊后,按惯例去拜见秦三爷。秦三爷的脸上依然布满轻也柔的笑颜,话很少,却一针见血,秦家人就是秦家人!秦三爷的话有得意,也有淡淡的哀伤,再看一眼一脸哀伤的秦玫再很轻很柔地笑笑,说你是秦家的小姐,能男儿一样打理自己的生意,就能打理自己的生活。

秦三爷是秦玫的叔,也是秦家的掌门人。当年,董宇峰第一次会试前住进秦家大爷的府上,就是秦三爷的意愿,秦玫感谢过秦三爷。叶卿与董宇峰纠缠在了一起,且有了身孕,秦三爷却很大度把叶卿收留在兰桂坊的秦府,且鼓吹她生育了孩子,秦玫却无法痛恨秦三爷。秦玫痛恨董宇峰,却无法剔除生活里的尴尬,她究竟已与浙江茶商有过了一次婚姻,却明确了自己的行为方向,紧紧拉住董宇峰,她就会获取更多的快慰……事实呢?浸泡在瑟瑟秋风里,与董士清站在一起的秦玫忽然觉得很孤独。

天余也走了过来,他没发现秦玫和董士清,低着头似在想很多问题。秦玫在董府大院里必须接受新夫人的跪拜,天余必须跪拜知府老爷和新夫人,那天余就必须留在董府大院。三辈人站在官道上,董士清看着天余,说天余喜不喜欢董府大院?天余看了一眼也很认真的秦玫,又看了一眼也很认真的董士清,沉默良久,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脚!

秦玫也看到了新夫人的那双大脚,看一眼董士清没敢笑。董士清也看到了新夫人那只大脚,却哈哈大笑,笑着笑又很在意地看着天余突然把笑止住。天余的身体慢慢向后靠,很快依在了秦玫的怀里。董士清走近天余,嘴里喷着酒气,瞪着眼,说脚大怎么啦?脚大走四方!

牛鹏程再见到董士清,嘻嘻哈哈地笑着喊老太爷。董士清不笑,说我俩称兄道弟这么多年,你一下子把我变成了祖爷爷,折我的寿呀知县大人!董士清又一阵大咳,说话的音声也因卡在嗓子眼里的粘痰很沙哑。牛鹏程请董士清在椅子上坐,说凤菊上茶,你再让衙役去街上买新鲜的鱼,我要请董家老太爷吃鱼,喝董家老太爷拎来的新酿的董家锅烧……哈哈哈……这么着行吧?

今天早晨,牛鹏程让衙役压阵,轿夫抬着空轿去兰桂坊请董士清,董家门前聚集了很多人,轿夫和衙役们在门前等候,就差有人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再有人拎着锣在前面开道。董士清坐在厅堂里没动,天余先跑了出去。天余参加了县试,是不是得了县案首一直令他焦虑。回到董士清面前,说县衙的人来请老太爷。董士清看着很沮丧的天余摇摇头,说你老太爷已做古多年,县衙的人请他去做什么?

天余却拉了董士清离开了厅堂,还没走出家门,董士清就被几个衙役连拉带拽地抬上了轿。董士清被抬上轿前还在衙役的怀里扭,却被死死地禁锢,就觉得难受,又动不得。看热闹的人劝董士清坐一回官轿,他们只能在夜里享受一回,睁开眼睛还在被窝里躺着。董士清在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中上了轿,离开了兰桂坊,上了那条通往北郡城的官道,还不知牛鹏程让人抬他去北郡城究竟做什么。坐在轿里如被几个衙役禁锢在怀里,像驾云又不太像,轿下的路肯定往向前延伸,却又觉得往后退,董士清就晕,还动,动着动着体内的液体就汹涌,且迅速聚集在一个地方,脸红,脖子也粗,喊一声,还没顾得上轿子放稳就跳了来,体内的液体又迅速扩散,失去了煎熬的滋味,被秋风一吹感觉很爽……董士清走,背着手往前,任衙役们追着他喊老太爷爷如何如何也无动于衷,一直到北郡城。

牛鹏程与董士清喝了两碗茶,也到了午饭的时刻。酒菜就摆在后衙,有鸡有鱼有酒,牛鹏程热情,董士清也激情。牛鹏程先与董士清说地里的收获说集市上的粮价,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地。说地董士清有情趣,神情却倏然暗淡。董宇峰做了知府,也买了私田,董士清知道董宇峰与兰桂坊镇经商或做官的人家交易土地,也知道董宇峰在兰桂坊有多笔田产交易,有上百亩的好地,也有三、五亩合成片的田地。董士清也买地,却有三不买,孤寡妇人的田不买,小块田产不买,遭遇急需银子的人家的田不买……董宇翔与董士清说起董宇峰买田的事很谨慎,董宇峰在兰桂坊镇买的那些土地原属几家在江南做大生意的人家,生意亏了本或周转不太好,卖了田产经营生意,再是有两个做官的人因官场上折腰,又不愿回祖籍,把田产卖了在外面做生意……这还不算问题,可董宇峰在兰桂坊买了很多小户人家的小片土地,董士清就不太知道董宇峰暗中如何运作。董宇峰与别人交易土地多由愿为他效力的兰桂坊人或兰桂坊镇各村的里长们经办,董士清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太多。

牛鹏程与董宇峰喝了两碗酒,还说地,且拿出了几张状子,说我做这个破知县差不多天天都干坐蜡的事,兰桂坊的几个乡民竟敢状告咸阳知府老爷,说知府老爷强买他们的土地,还说得有来有去,你说我怎么办呀董老太爷?董士清装好的一锅烟,递给牛鹏程,且为他点燃,说知县大人,兰桂坊人状告知府老爷,我一个种地的人能管?牛鹏程又嘻嘻哈哈地笑,说我也没想让你管,你想管也管不了,可我不管行吗?咸阳知府老爷是不是强买了兰桂坊人的土地,我要调查取证还要公正判决,要不我不就成了贪官昏官吗?董士清不笑,说你要想做一个清官就去调查去取证,再做出公证的判决不就行了吗?你还派那么多人热热闹闹地去兰桂坊接我,不是脱了裤子放屁找费事吗?

牛鹏程咧开那张大嘴笑,就不能在意那两排凸起的黄板牙,说不行……真不行呀老太爷,我调查什么呀?他们与咸阳知府老爷有地契,有中保人,白纸黑字就是铁板上钉钉,我说什么呀?董士清不能在意牛鹏程的正经相,说那怎么办?牛鹏程把那几张状纸拿起来揉成团扔在地上,说这么着行吧?哈哈哈……董士清端起碗喝净了碗里的酒,也嘻嘻哈哈地笑,说那你就是一个昏官!

牛鹏程是清官也好,昏官也罢,董士清明白肯定事出有因。兰桂坊那几家小户姓不姓秦都无关紧要,他们拿出那几张状子送到牛鹏程的手里不是让牛鹏程坐蜡,让谁坐蜡董士清明白,明白也不想说。晚饭后,董士清躺在床上却不能睡,就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就那么躺着却煎熬,干脆拿着烟袋离开寝室,在厅堂里坐,两碗茶下去再抽两袋烟,依然大咳,觉得闷,离开厅堂坐在屋前的老槐树下,闻着来自秦家祠堂的鼓声,突然扬起头看着还有几颗星星的天空,说又是五更天?

刘四莲在家中行四,进入董府大院后依然不爱言语不爱走动。董宇峰离开兰桂坊前,与刘四莲一起跪倒在董士清和程婉茹面前,请求他们与刘四莲一起住在董府大院。董府大院里有使女有婆子有看家护院的家丁,很热闹也很舒服。董士清笑,说我习惯了吃你妈做的饭,也习惯你妈给我倒的酒。我住进去,身边站着使女,连和你妈说几句悄悄话都背不了人。董宇峰也笑,刘四莲咧开嘴却没笑,脸色也不是很好。天余在董府大院里住了几天就跑了回来,有时间还往秦府跑,董士清拦也拦不住,就总觉得与天余在一起有什么隔在他们中间。

董宇峰离开兰桂坊后,刘四莲却常离开董府大院,身边没使女,到了董士清家就与程婉茹一起在厨房厅堂里忙,常刚坐下要吃饭,就有使女过来请刘四莲回府。刘四莲不是很情愿,却又不能不回去。董宇峰离开兰桂坊前就告诉刘四莲,董府大院是她的,谁也抢不走。刘四莲却明白,她跪倒在大奶奶秦玫面前就明白。董宇峰离开兰桂坊后,刘四莲还是决定将董宇峰交给她的田产单子转交给秦玫,秦玫不收,说我在畿城府有宅院有生意……再说那些田产也不是老爷给我买的。秦玫的话有些酸,还生活在严村时,刘四莲就知道秦家,知道董家,也知道秦家的大小姐秦玫。董宇峰离开兰桂坊后,秦玫也回兰桂坊,多是去秦府,秦府究竟是人家的娘家不是?

刘四莲独自居住在董府大院,总有不真实的感觉,寝室里的鸡血紫檀柜里收藏着董宇峰交给她的田产凭据,常睡到半夜起来把多宝柜打开,一张张查验,又小心翼翼地放好,就是使女们擦拭鸡血紫檀柜时,也一再叮嘱她们小心谨慎……不理解刘四莲的使女拿着抹布还等着她再说下去,刘四莲闭口不谈,却一直看着使女们把鸡血紫檀柜收拾干净才离开。

董士清除了董宇峰与刘四莲的办喜事那天走进了董府大院,平日从府门前路过也不停留。刘四莲在府里住烦了就站在府门里,看着扛着农具从府门前路过的董士清,会想起放置在寝室里的鸡血紫檀柜,再独自在府院的前前后后走走,依然觉得不真实,心躁,想与谁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倾诉的对象。严村的兄弟姐妹们来到府里,刘四莲惊喜,看到他们获取了她予以的实惠,满脸的喜色和在她面前如遇神仙的表情又沮丧,究竟不如与他们生活在严村时气氛和表情都令她欣喜也顺畅。

那次,董宇峰悄悄回到兰桂坊没去看望父母,只在府里住了一夜。在床上,董宇峰很痛苦地依在刘四莲的怀里,说了很多话,很动情,他不愿去见父亲,也不愿意见到天余……董宇峰说着话又把刘四莲从床上搬起来,脸对脸地看着刘四莲不语。刘四莲弄不懂董宇峰,这个为她掀开红盖头的男人官居从四品、为什么要娶一个平常百姓家的女子放在偌大的董府大院里?

董宇峰却不能久留,他是借从咸阳府到京城的机会跑回了兰桂坊,不坐轿不带随从,单枪匹马似只为了见刘四莲一面。董宇峰真的不能留,必须去京城,在兰桂坊娶了刘四莲后就回了咸阳府遭遇了一桩命案。案子不是很复杂,董宇峰没预料到审理完后变得极其复杂。一桩为了婚姻的小案子竟惹出了人命,董宇峰依法判决,待凶犯被处斩后却牵扯到了巡抚大人。巡抚大人是康熙爷的封疆大吏,董宇峰只是在官员们都看准的特定时刻才去拜见巡抚大人,平日不太习惯跪或弯着腰在巡抚大人面前说自己或说别人,可别人喜欢说,说了自己还说别人,说别人就说董宇峰。董宇峰在酒桌上常放诞自己,酒话往往就不顾及上下左右,说者无心、听有意,就有不好的言词传到巡抚的耳朵里,再传到隶部,董宇峰的人气在京城在郑州府都不是很高。那桩命案真的不大,待那个凶犯被处斩后,董宇峰才发现肚里汹涌着酒液时看了却被扔到一边的书信,那是河南一个知府写给他的求情信,董宇峰没买那个知府的帐,就关系到了巡抚老爷。那董宇峰必须去京城走动,必须消除那桩命案带给他的麻烦。

董宇峰离开兰桂坊前,紧紧抱着刘四莲不放,要拉上她一起去咸阳府,咸阳府里很热闹,他却却很孤独……刘四莲也孤独,却是与董宇峰不一样的孤独……那董士清呢?

董士清被牛鹏程派人用轿子抬到了北郡城,在兰桂坊很轰动,有人状告董宇峰在兰桂坊也很轰动。趁着夜色离开家门前,董士清肚里汹涌着旺盛的酒液,走在暗黑的街上又想刘四莲。刘四莲依然常离开使女、婆子们,独自走进董士清那座有前院有后院有牛羊鸡鹅的宅院,与程婉茹在厅堂或厨房里忙碌,身上也是平常衣衫……董士清想着想着就走到了董府门前,门前的人招呼董士清,董士清就身不由己,像去柳树坟一样看似心甘情愿,却又事与愿违。

刘四莲见到董士清后很热情很礼节,且不像在别人面前有意遮掩那双大脚。董士清的心情就不是很坏。董士清肚里有酒汹涌还有喝酒的欲望,刘四莲亲自去厨房为董士清张罗酒菜,还亲自倒上酒,打发走了身边的使女,欲望与董士清说点什么。董士清也欲望说,面对脸色不是很好的刘四莲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何况置身在偌大的董府大院又总惦记着自家后院里的马是吃草还是在睡觉,又抵不住刘四莲亲自斟上的董家锅烧的诱惑。董士清就一碗一碗地喝,喝着喝着又笑,笑着笑着突然闯进了刘四莲的寝室,伸手拍着鸡血紫檀多宝柜还笑……刘四莲懵,董士清却很清楚,董宇峰迎娶刘四莲前就带他看了这件鸡血紫檀家具,且说他从京城一个富商手里买的,还是从宫里弄出的紫檀佳品。董士清的手慢慢离开了鸡血紫檀多宝柜,没看脸色依然很不好的刘四莲,直到再走在暗黑的街上笑还在脸上僵。

董士清决定去咸阳府前,先去畿城府见到了秦玫。董士清让董宇翔用车把他送到了畿城府,打发走了董宇翔,又改了主意。到了秦玫的府门前,府门前的人不认识董士清,何况董士清的胡子很长,身上的衣服没换,脸上且有一层黑气。天气冷,董士清坐在车上出了一身一头的汗,在帽兜里铺了一块纸,待他到了秦玫的府门前,那块纸露出恰遮住了额头。离开兰桂坊前,程婉茹给董士清找了衣服,董士清没赞成也没拒绝,却只笑笑就径直上了马车。

府门前的人问董士清是谁,董士清说他是爹。人家笑,说我们府上没爹,只有老爷,我们家老爷在咸阳府……不过,很快也要成了爹。那个人后面的话董士清听得不太清,却必须见秦玫,就还跟那人说他是爹,要见秦玫。人们这才知道董士清找董家大奶奶,可董家大奶奶没在府里,再说就是在府里也不能随便见爹呀?董家大奶奶见的都是老爷或老太爷。董士清就坐在府门前等,人家让他去街上坐,免得进出的人不方便。

秦玫从马上跳下来依然是一身男装,董士清见到秦玫还以为是谁家的公子。秦玫把马交给府门前的人过来喊爹,府门前的人才知道董士清那个爹是真正的爹。秦玫冷着脸让他们把董士清抬起进去。董士清说还是我自己个儿走着舒坦,爹就该有爹的架式嘛!

坐在厅堂里,董士清端起秦玫亲自倒的茶还很爹,问秦玫怎么办?秦玫低下头掉眼泪,先说了一些与董士清很志同道合的话,董士清感动,却不能总是感动,说那你说宇峰就为了判了一桩命案下了大狱?秦玫叹了口气,说咱们家那个老爷那脾气你也清楚,平时不言语,有事总装在心里,有了酒什么也装不住,要是好话还好,偏都是不入耳的话。他在兰桂坊置办了田产,早有信息传到了京城,一个知府一年有多少俸银谁都清楚,偏郑州府的富商胡大明又因私自开煤矿惹怒了官府,他仗着朝廷里的势力杀人灭口不说,还派杀手冲击官府。今年秋天,朝廷办了胡族那个在康熙爷驾下称臣的人,胡大明也就失去了势力被押了起来,能不能保住命还两说。

董士清听得不是很清楚,说胡大明不就是销售董家锅烧和秦贡玉液的那个人吗?他与宇峰又有什么瓜葛?秦玫扬起头看了一眼董士清那张被一层黑气笼罩着的脸,又低下了头,有些话只能憋在心里,董宇峰与胡大明只是生意上的纠缠,被人传到京城就成了受贿,也难免有枉法之嫌。

董宇峰下狱的信息传到畿城府后,秦玫先回了一趟兰桂坊,却没惊动董士清。秦宗诚依然轻也柔地笑。秦玫明白,秦宗诚一直静静地观察着董宇峰在河南的举动,也几次去京城。京城的邢大人是秦家的一门表亲,在秦家除了三爷,还没人敢轻易讨扰邢大人,秦三爷与邢大人的关系也就不只是银子铸造的结果,何况,董宇峰除了与胡大明在经济场上的纠缠,在兰桂坊一代置办的田产准确的亩数,还有状告董宇峰强行买地的状子,已到了隶部官员的手中……秦玫看着秦宗诚那张布满轻柔笑容的脸,明白了一切,却不能痛恨一切,那我就无可奈何了吧?

秦玫再看一眼还等着她答话的董士清,说爹,你也不用去咸阳府,我已见了那个还不服气的老爷,你去了不过落一肚子气回来,何况还没人要他的命,要他的什么你明白……你真的明白呀爹!

董士清明白,也知道秦玫要的是什么,却无法责怪秦玫。董士清离开秦玫前,秦玫给了他一张银票,说我走了不少地方,也想打通几道关口,却难……这你知道……秦玫没说完又哭,且跪倒在董士清面前,说爹知道我为他付出了很多,却没得到回报……我回家求过自己的爹,可他与宇峰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宇峰又不会讨好别人,再说我爹除了在经济场上还能走动,官场上也得依靠秦三……秦三爷。爹,我不是有一个叔在浙江任知府吗?你们毕竟是兄弟,能把宇峰解救出来,我劝他听爹的话,不再做官,只平平安安地过日月不行吗?

这么多年,董士清很少与在浙江做知府的董士杰联系,他们之间的矛盾也无法道明。当初,董士杰第一次去京城会试落第后,就劝他放弃,与他一样过耕读为家日月,却终究没有。就是董士杰在北郡城做酒生意时,弟兄们的联系很少。董士清拉起秦玫,摇摇头没说话,也没拿秦玫放在桌子上的银票,却听从了秦玫的建议,决定回兰桂坊。

秦玫要亲自护送董士清回兰桂坊,董士清却只坐了秦玫派人套上的马车,绕路去了北郡城。在县衙里见到牛鹏程,董士清弯腰给牛鹏程施礼,且请牛鹏程去状元粥酒楼喝酒。牛鹏程依然嘻嘻哈哈地笑,依然喊着董老太爷,嘴上说着不敢不敢,却与董士清往外走,不要随从,不坐轿。牛鹏程与董士清走在街上见了街上的人依然嘻嘻哈哈,有人叫知县老爷,牛鹏程答应;有人说转转呀?牛鹏程还是嘻嘻哈哈地笑,再冲着董士清笑,说这么着行吧?

在状元粥酒楼里,董宇峰与牛鹏程还喝董家锅烧。牛鹏程张开大嘴吃了一会儿牛肉,再啃一会儿鸡爪子,抬头见董士清不吃不喝看着他发呆,说老太爷怎么……哈哈哈……不吃呀?董士清不说他为什么不吃,却知道牛鹏程为什么又吃又喝。连状元粥酒楼的小二见了牛鹏程也嘻嘻哈哈,那他就没少和秦三爷一起来状元粥酒楼里吃肉喝酒。牛鹏程见董士清不说话,就自己说,说来说去就是不说董宇峰。董士清有些急,说状告董宇峰的状子,还说几个兰桂坊人还准备上府进州,且扬言没青天大老爷替他们做主,他们就去京城告御状,让康熙爷平平这个理。

牛鹏程依旧嘻嘻哈哈地笑,说老太爷你吃鸡吧?这鸡炖得好,还加了草药,壮阳,你要是天天能吃这种鸡肯定一天比一天壮……肯定壮!牛鹏程挤着小眼冲着董士清笑,还嘻嘻哈哈。董士清真急,起身要走,牛鹏程却为董士清倒了满满的一碗董家锅烧,说老太爷喝完这碗酒,再吃完这盆炖鸡,我给你雇一辆车回兰桂坊,好好与老夫人躺在床上说说话,说着说着什么事都有了了结。董士清没恼没怒,来北郡城见牛鹏程本来就没抱太大的希望。牛鹏程与秦宗诚是一丘之貉,与北郡的百姓也水乳交融,要不牛鹏程也不会是在北郡做知县时间最长的人,要不牛鹏程也不叫牛鹏程!

回到兰桂坊,董士清真的很累,连端酒碗的手都抖,就躺在床上与程婉茹说,说了很多。程婉茹开始听董士清说,待董士清说到动情处就拉住了他的手,说有一件事我始终没说给你,今天我必须说……程婉茹也说,也说了很多,且拿给董士清一张发了黄的供词,牵扯到一桩命案。那时,董士清才明白了牛鹏程为什么在状元粥酒楼里劝他回兰桂坊与程婉茹说说话。

那桩命案还牵扯到了董士清。那年,董士清种了很多棉花,待到满地耀眼的白时就必须在棉地里搭一个窝棚看守,遭遇了去地里偷棉花的吴雅仙。那天晚上,董士清喝了很多董家锅烧,到了地里就被人用棍子棒倒在地,且被拽进了小窝棚。待董士清醒来发现自己赤裸着下身,也赤身裸体的吴雅仙忙遮掩了自己离开了小窝棚。董士清被索进县衙是因吴雅仙怀了身孕服毒自杀,状告董士清借机奸淫了吴雅仙。程婉茹那时还年轻还漂亮,就一身男装如现在行走在经济场上的秦玫,暗中探访,竟在临北县的祥云镇上发现了吴雅仙,待她准备联合官府讯问吴雅仙时,吴雅仙又莫名其妙地失踪。吴雅仙隐匿在畿城府,被一个茶商看中,却觉得难逃责罚。吴雅素是吴雅仙的叔伯姐,先被人拐进了北郡城的烟翠楼,又与做了酒生意的董士杰有纠葛。董士杰的夫人发现了他们的隐私,两个人不得不分开,吴雅素又去了畿城府的春柳巷。吴雅素帮助程婉茹伺机解除吴雅仙的留给董士清的麻烦,究竟出于什么目的,直到吴雅仙死后,吴雅素离开了兰桂坊后董士清还难破译。吴雅素在春柳巷那样的脂粉场上,接触的是官、商之流,无意获取了吴雅仙的信息,就悄悄联合在北郡城县衙做皂隶的董绍祖,在畿城府一家客栈里找到了吴雅仙。吴雅仙与吴雅素行在回北郡城自首的路上留下供词,却跳河自尽……案子很快真相大白,吴雅仙与她的表弟早有奸情,且有了身孕,吴满银不同意那门婚事,就栽赃给董士清……是这么回事呀?

程婉茹却很苦地笑笑,说吴雅仙知道她死后,兰桂坊还有爹和兄弟姐妹,他们究竟要在兰桂坊活人,就没留下遭遇奸淫的实情。牛鹏程也无奈,让吴雅仙的表弟做了替罪羊,却觉得他冤,就找了一个理由把他发配到边地。案子了结后,牛鹏程来兰桂坊,遇到我们在地里种棉花,他悄悄给了我一张供词,那是畿城府衙的捕快许钟贤因犯了罪被捕获在太原府前,特意写给牛鹏程的,那天夜里把你棒倒在地的是许钟贤,奸淫吴雅仙的也是许钟贤。许钟贤也是受雇于别人,那个人……听……他又去了秦家祠堂里击鼓。

董士清拿着那张已发黄发脆的供词,不惊讶谁制造了兰桂坊那起命案,只惊讶程婉茹为什么能把这么大的秘密在心里埋藏这么多年!

刘四莲在一天清晨找到董士清时,董士清又在房前的那棵槐树下坐,寒风已折磨得那棵槐树很瘦弱,如董士清的身体。刘四莲一身便装,身边没使女没婆子,走到董士清面前喊了一声爹,交给董士清一张清单,有董宇峰置办的田产和董府大院里的家居用品都详细地列在了单子上。董士清疑惑地看着刘四莲,刘四莲那张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一丝被风一吹就消失的笑,说爹你做主卖了吧。董士清没接那张清单,说你们府上不是还有一个大奶奶吗?刘四莲不再笑,说我已辞退了府里的使女和婆子,只留下几个护院的家丁。昨天我去了畿城府,特意见了大奶奶,她让你做主……我住进董府大院前就知道那不是我的,也不是董家的。董士清感动,咳。刘四莲蹲下身为董士清捶背,待董士清平静了情绪才问刘四莲打算怎么办,恰程婉茹走了出来,刘四莲起身从程婉茹的腰里解下围裙束在自己的腰上走进了厨房。

隔了几天,一个在外做官的兰桂坊镇人准备带家眷还乡。董士清找到兰桂坊镇的里长,由里长做中,用董宇峰置办的房产和田产换了几张银票,却留下了鸡血紫檀柜,就放在自家的厅堂里,一家人坐在厅堂里吃饭谁都能看见,谁又似不在意。拿着银票和那张供词的董士清又无法安静,常在五更时分来到院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拿着烟袋不能再抽,身子如在院中飘动的树叶,轻轻一刮就舞,先在眼里,再在天上,渐渐地在眼里消逝……那时,来自秦家祠堂的鼓声依然稳而不急,没有笙、管、笛、筝的《圣寿乐》依然肃穆典雅、庄重平和。

董士清的身子越来越虚,董宇翔求着董士清去一趟北郡城,已有年事的姥爷在北郡城说话还有些分量,且认识几个有些名气的中医。董士清坐着马车行在去北郡城的官道上,董宇翔问他是不是住在北郡城,董士清笑,说我知道自己个儿能活几天……唉----董家人呀!董宇翔不能哭,却深深体味父亲的话,父子俩就走出了一路的寂寞。

董士翔找到姥爷,姥爷为董士清找了一个很好的中医。中医为董士清做了一系列诊断后,看着董士清笑,董士清也笑,脸依然被一层黑气笼罩。离开那家中医堂,董士清要董宇翔拉他去了北郡县衙。牛鹏程在后衙里招待了董士清,两碗茶一根烟袋和一壶董家锅烧。牛鹏程能喝董家锅烧,董士清只能闻闻,两个人的话都不多。后衙里很乱,衙役们正在收拾东西,只是有了客人才停了下来。

董士清问牛鹏程要去哪里高就,牛鹏程嘻嘻哈哈地笑,说我做了很多年生意,觉得有点腻就想当官,就掏了银子捐了一个七品,竟在北郡城当了这么多年知县。我没说自己个儿是好官,却也没贪官府一文钱,没受百姓一文钱的贿,就不是一个坏官吧?如今,我也到了回家养神的时候,就辞官回家,不是衣锦还乡,却也圆圆满满……哈哈哈……这么着行吧?

董士清说不出牛鹏程这么着行还是不行,却不能不回兰桂坊。临离开牛鹏程,牛鹏程又嘻嘻哈哈地笑,说董宇峰的儿子天余还有些出息,我看过他县试的文章,也点他为县府首,说不定董家还要出一个知府老爷。董士清笑,笑着笑着就想哭,却不能在牛鹏程面前哭呀是不是?

从北郡城回到兰桂坊,董士清就躺倒在了床上,药物和针灸都无法遏制总在嗓子眼里作祟的粘痰。待董士清睁开眼睛,听到五更时分从秦家祠堂里飘出的鼓声,那口痰又倏地消失,且身体又如飘一样轻松,就不顾及守了他很久的家人,离开了家门。

秦宗诚那双拿鼓捶的手依然很细很白,击出的鼓声也依然稳而不乱。董士清站在秦宗诚身后很久,秦宗诚似感觉到了董士清的到来,扬起的鼓锤悬在了半空,脸上却布满很轻很柔的笑容,说是士清呀……怎么这么早?董士清不能不笑也不能不说,说来看看三爷。

秦宗诚依然很轻很柔地笑,说怎么我说了你一辈子都改不掉士清?叫我宗诚行吧?董士清的心很紧,从秦宗诚的笑里似悟出了什么,眼前倏然黑,却不能不坚挺地站在秦宗诚面前,说三爷就是三爷,哪儿能说改就改呢?哎,三爷,牛鹏程辞官回了老家,他还不到五十岁吧?秦宗诚听得很认真,摇摇头,说他属猴,还差一岁。董士清哎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了秦家祠堂外,天渐渐亮,又伸手放到胸前,隔着衣服摸到那张发黄发脆的供词,还有那几张用董宇峰的房产和田产换来的银票,却如火一样灼他的手,又很快离开。

秦宗诚扬起头依然很轻很柔地笑,说哎----士清,昨天我去了畿城府,见到了去京城路过畿城府的董士杰董大人,他与我说起了宇翔。我给写了一封信,让他顺便去京城拜见隶部的邢大人,也就是我的表兄,至于银子你不用操心,秦玫已与叔公在畿城府见了面,宇峰很快就回到兰桂坊。可士清你知道,宇峰不会留在兰桂坊,永远……真的士清。董士清咧开嘴笑笑,说是吗?

董士清回到家,董宇翔站在门前,秦玫和刘四莲搀扶着程婉茹,见了董士清都走了过来。秦玫的很焦急,家门前还停着车马和随秦玫来兰桂坊的几个男仆。秦玫把董士清扶到寝室躺下,她的话吻合了秦宗诚在秦家祠堂里的说词。董士清从怀里掏那几张用董宇峰的房产和田产换回的银票,递给了秦玫,让她补上为董宇峰花去的银两。董士清又把那张发黄发脆的供词递给刘四莲,说就锁在鸡血紫檀柜里……不要动……永远,连同鸡血紫檀柜!

董士清说完后又看了守在身边的董宇翔一眼,再看着刘四莲把那张发黄发脆的供词锁在鸡血紫檀多宝柜里,才慢慢闭上了眼睛,满脸的黑气一点点扩散,很快如纸一样苍白……来自秦家祠堂的鼓声稳而不急,没有笙、管、笛、筝的《圣寿乐》依然肃穆典雅、庄重平和。兰桂坊人惊讶,那天早晨的鼓声为什么持续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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