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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3
史威每天睁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朱玲。尽管两人每天都要见面，且朱玲每隔两天就会留下来陪史威一晚，可史威的感觉似乎人隔天涯，一时一刻见不到朱玲就会想得厉害，恨不能二十四小时把朱玲拥在怀中。更有甚者，朱玲在身边也会想，因为担心两人不久就要分开。有时早上醒来，想着想着突然发现朱玲就躺在他的身边，哑然失笑后又止不住要想，因为朱玲要离开他去单位上班了。此景此景：正应了一句古诗“隔着帘笼天样远，哪叫人不说相思。”
除了上班外，史威最经常的工作就是给朱玲挂电话。上午上班时要挂，问刚分开一刻钟的朱玲到家没有；中午下班时也挂，叮咛朱玲午饭后一定要小睡一会，下午工作才会有精神；过了两个小时又忍不住要挂一次，提醒朱玲上班时间到了；下午下班必须挂，预约晚上相会的时间地点。如果朱玲晚上不留下来过夜，史威一定会在朱玲离开后至少挂上三次：一次是在送朱玲返回之时，叮嘱对方要把房门关严；一次是在临睡之前，请求心爱的要多加床被子；一次是次日早上七时提醒对方该起床了……半个月下来，邮局催费的铃声响了，告诉史威本月话费两百一十元；上个月只有三十元。手机费还在例外。朱玲发现史威这个恋人真够累人的，她都感到有点应接不暇了。
朱玲电话的尾数是119，与火警的号码相同。
圣诞节那天，史威早早起床，去大街上为朱玲选购了圣诞礼品：一枝漂亮的圣诞树外加一个能够唱歌的音盒，然后拔通了朱玲的电话，说了声“圣诞快乐”就挂断了，留下朱玲在那里呐闷：什么圣诞？今天有什么喜事值得庆祝的？直到上午上班时查看日历，才发现今天的一页是红色的，日期下面的圆括弧里有圣诞节三字，这才想起史威是预祝她圣诞节快乐。在朱玲眼中，史威这人总是神经兮兮的。小地方的居民知道什么圣诞节？他们心中只有端午、中秋和春节。那些泊来的洋玩意只有史威这等有点神经质的人才会想到。
下午下班后，史威跑遍了小城所有的街道才买了两具枝形烛台，在餐桌摆上水果、红葡萄酒、高脚玻璃酒杯和几样精致小吃，圣诞树也占据餐桌的一方，树枝上县挂着几样色彩斑斓的小礼品和“祝朱玲圣诞快乐”的红纸字条，然后把插在枝形烛台上的十根红烛点燃，整个布景有点象诗象梦，心想这样的安排应该能够给心上人一个惊喜。史威一门心思就是想让朱玲快乐，做一回真正的幸福女人。
史威布置好圣诞“消夜”已是晚上八时，小城宠罩在氤氲的夜幕之中。他想最好的时间是晚上十时约朱玲共度“圣诞平安夜”，可只等了一刻钟就忍不住按下了那一串亲切的数字。电话那端响起了“嘟……嘟……”的等待音，接连拔了几次，话筒在耳边挂了十来分钟也没人接。史威又打了朱玲的传呼，然后坐在话机旁焦急地等待回音。史威一等就是三十分钟，就象等了漫长的三十年，二十天前那个撕心裂肺的下午一再在史威的心中闪现。好在只等待了三十分钟，电话玲声响了，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数字。史威闪电般地拿起话筒，那边传来心上人的声音：
“我在同事家玩牌，今晚不过来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你是指什么什么圣诞节吧？别发神经了，你那套洋玩意在这里行不通。”不容史威再开口，那边就急急挂断电话。
史威的心灵总算如释重负，但一丝更深的伤感和失落袭上心头。他想起了一个久远的童话：
一个王子被巫师施了魔法，承受要命的单相思煎熬。他昏迷了三年，醒来后看到了朝思梦想的白雪公主。王子很艰难地吐出五个字：“公主，我爱你！”公主只说了一个字，王子又昏了过去，并且再也没有醒过来。公主说的那个字是：“啥？”
史威想起这则童话时已泪流满面。
圣诞平安夜，史威一直端坐在餐桌旁，傻椤椤地望着精心准备的圣诞晚宴。枝形烛台上燃着的十根红烛也象史威的心灵一样一直在流泪，直到烛泪流干，从窗户吹进来的晚风吹熄了忽闪忽闪的烛火，室内陷入无边的黑暗。史威没有开灯，一人在黑夜里静坐发呆，什么也不想，直到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二下。这时他实在忍不住了，又拔通了朱玲的电话，只响了几下就有人拿起了话筒，但传来的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那是朱玲的保姆，回答说朱玲还没回来。
史威发疯似地冲了出去，在大街上要命地奔跑，方向是实验小学。他的眼前分明浮现出流氓在小巷拦截深夜归来的朱玲的幻景……
2000年的最后一天,史威和朱玲母女一道庆祝新年,史威依旧在心灵中设计一个有意义的夜晚，和心上人共度的第一个新年应该留下值得纪念和回味的生活场景。他计划陪朱玲去大街上逛商场，为朱玲买几件时新的衣服；然后带女儿去儿童游乐园，让小家伙尽情一次玩个够；然后去菜市场买些鸡翅肉串之类的“夜宵”，在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和朱玲母女共进“烛光晚餐”……
年夜饭是在无限温情的气氛中进行的。史威已经好久没有和亲人共度佳节了，今天和心上人频频在空中碰杯，品尝朱玲亲自下厨作的菜肴，一股无限温暖的柔情把他整个地淹没了。
年夜饭在七时结束，碗筷刚收拾好，史威就向朱玲讲述了新年夜的计划，朱玲被史威的计划激动了，情不自禁地当着保姆的面握了一下史威的手，拿起手袋准备和史威一道出门去。
史威的前脚跨出房门，电话铃响了，朱玲拿起了话筒：
“喂？李燕吗？打牌？好的！我马上过来！”
朱玲回过头来，一点也没觉察到史威满脸的失望。
“你自己逛街去吧，我不能陪你了，那边三缺一，我不去对不起人的。”
史威在心底抱怨：“逛个屁，我是逛街的人吗？我一年到头难得进一次商店，碰上必要的采购也在里面呆不上几分钟，提议今晚逛商场还不是为了你？”
朱玲拿起手袋出了门，史威听见她急匆匆下楼的脚步声。
史威的心象沉入了一个阴冷的冰窖。
史威在朱玲的宿舍呆立了十分钟，忍不住拔了朱玲的传呼。
只过了几分钟，电话铃响了，是朱玲打来的。
“你能告诉我在哪里玩牌吗？相信我是出于好意，绝不是为了打探你的行踪。”史威说这话时心灵惴惴不安，他奇怪自已何以有后怕的感觉呢，给朱玲打传呼没一点恶意啊！
“在三中李燕家，你问这干吗？”
“不为什么？随便问问。”
那边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史威独自一人来到了举水河边，在河堤上焦躁地来回踱步。十点钟一到，史威就来到县第三中学所在地，站在一栋大楼的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三中的大门。
史威一站就是三个小时。那晚的北风刮得特猛，史威的身体因寒冷不住地抖动。时间一分一妙地过去。
零声一时，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史威看出那是朱玲，就远远地跟在那个身影后面。
朱玲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史威跟车跑了两百米后也拦住了一辆。
史威来到实验小学门口时看到一辆出租车从里面开出来。
史威来到宿舍楼前，看到朱玲的窗户亮起了灯光。
史威如释重负地走出了小学的大门。
以后的日子，每逢朱玲出门赌牌的夜晚，史威一直站在刺骨的北风中等她，在暗中悄悄地保护她。
等待的时光好长好长。
…………
14
新的一年来到后，史威更经常地去朱玲家吃心上人烧的饭菜了。
两人的老家都在北方山区，口味都比较重。朱玲爱吃辣；史威更爱吃辣。朱玲做饭时单位里的同事都躲得远远的，否则排气搧里抽出的浓烈刺激性油烟会呛得他们泪涕交流。史威特喜爱那股浓烈的油烟，所以朱玲作菜时史威总借故帮她洗菜切菜，赖在心上人身边不肯走。有时瞅朱玲不注意，还偷偷往锅里加一勺辣椒粉。
随着冬季的逐步深入，窗外的北风一天比一天刮得紧，室温也一天天接近零度。为了驱除长夜的寒冷，朱玲在宿舍里升上了一盆炭火。每天晚饭后坐在火塘边，深情地注视着朱玲那张被红红的炭火辉映得白里透红的脸，看着朱玲的小手握着火筷在火塘里东拔弄一下西拔弄一下，，史威的心灵就在无限陶醉中温柔地颤栗。此情此景虽比不上古时文人仕女“红袖添香夜读书”，也足以令史威永生难忘。
腊月初八那天，史威吃了朱玲做的“腊八粥”，坐在火塘边看朱玲有一针没一针地勾毛衣，不知不觉中三个小时过去了。同一层楼里的单身职工都熄灯睡去了。这时响起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冬夜格外响亮。朱玲拿起话筒，把史威的心从温情的仙乡拉入了冰冷的冬夜。
“刘军！是你吗？你在哪里，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过来玩？吃宵夜？在哪里？好的，我马上过来。”
朱玲放下话筒，史威看她的整张脸沉浸在兴奋之中。
“这么晚还出去？”
“几个同学在一中附近吃‘夜宵’，特邀请我过去，不去不好的，他们会说我不够意思。”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都是男的，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我不是那意思，只是想到这么晚外出不安全。”
“不要紧的，认识你之前我经常半夜被他们拉出去消夜，从没碰上你所说的那些小流氓。”
朱玲急匆匆地拿着手袋出去了。
史威满以为朱玲会邀他一同去，可朱玲没有。
史威想起了曾奇那天说的那些话，心灵又开始了刀割样的疼痛。
…………
第二天醒来后，史威发了一通狠，决定今晚不再来朱玲的宿舍了。可一到太阳下山，两条腿又不听使唤往两公里处的实验小学赶，直到坐在火塘边，看到心上人的脸在火光中反躲着诱人的光，心灵才感到踏实一点。
约莫十点一刻，电话铃声又响了。也不知是何缘故，只要和朱玲在一起，史威一听见电话铃声心灵就发慌。以前的经验证明，朱玲的电话响了准没好事。这次不但没有例外，对史威的打击还是毁灭性的。
下面是朱玲的回话：
“不行，我有急事，现在没时间……女儿生病了，我走不开……不行，你不能过来，我已经睡了……”
朱玲又回到了火塘边，继续有一针没一针地勾毛衣。
趁朱玲上厕所的当口，史威看了来电显示，上面的一串数字象一串重磅炸弹，把史威的心灵险些炸成碎块。
那串数字是李胜的手机号！
从朱玲的回话推断，朱玲显然还和李胜有来往！甚至有可能走得很近，否则对方不敢在这么晚邀请朱玲去他的住所；也不会要求来朱玲的房间；朱玲也不会左摭右掩地撒谎，直接回答史威在这里，以后不要再打电话干扰她们的生活就成了。朱玲的话显然留有余地，给对方留下了某种机会。
得出上述结论时，史威的心灵象是插上了无数把血淋淋的钢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
那天晚上两人争论了几句。当史威说出自己的疑问时，朱玲怒不可遏，一个劲地指责史威疑神疑鬼小心眼，这样下去一定难以相处云去……
那天晚上史威没有留下来过夜，也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一人来到举水河边，在凛冽的北风中一直向黑暗的下游走去，一直走到东方泛出鱼肚白才掉头往回转。
当史威把疲乏至极的躯体抛在床板上时，突然想到今天是腊月十六，朱玲在这一天进入三十岁。
史威拔通了朱玲的电话,对方还没有起床.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当然知道,再糊涂也不会忘记自己的生日,更何况是三十岁的生日。”
“过来吧，我们去山上野炊去。”
一听说野炊，朱玲马上想起木兰糊，即刻来了兴致。
“好的，我现在就起床，洗漱一下就过来。你把野炊的东西准备好。”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其余的随你便。”
这话让史威很受用，在史威的记忆中，这是朱铃口中吐出的最有情调的话。别看朱玲性格有点男性化，可时不时也散发点女性的诗意。
史威以最快的速度去菜市街采购好野炊的食品，回到宿舍时朱玲正好从出租车上走下来。
城北五公里处有一座不知名的小山，风景很是秀丽。史威前年郊游时发现了这座山，发现这里很适合野炊，就经常邀同学朋友来山上升起一团篝火。一九九九年的重阳节，史威的几个江湖朋友商议成立一个武术健身协会，推举史威作他们的老大，在这座山上举行协会的成立仪式。当时有人提议这座山在山城武术协会的历史上有很重要的意义，应该给它取一个名字，这个差事自然落到唯一的文化人史威身上。当时在场有九人，史威提议用“九龙山”命名较为合适，于是这座不知名的小山开始有了自己的名字，名气也一天天大起来。
两人来到“九龙山”下。那座山的相对高度不到一百米，朱玲没费多大力气就爬上去了。登上山顶游目四顾，方圆十公里以内的原野尽收眼底。这才发现九龙山的海拔虽不高，却是一个登高望远的好地方，难怪史威那么喜爱这座山。
那天的天气格外晴好，闹腾了一晚的北风息怒了，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和煦的阳光照射着大地，远处的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象无数颗晶莹剔透的钻石，反射着好看的鳞光，数不清的鸟儿在山坡的冷彬林中唱着动听的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微风吹拂下一路向南飘去……史威触景生情，口中不自主地吟出了《红楼梦》里的诗句：
“游丝一线浑无力，莫笑东风怨别离。”
“这两句诗描述此情此景好贴切，我只知道你的小说杂文写得好，想不到你还会写诗。”
“这是《红楼梦》里的诗句，但我确然好诗，三十岁之前只写诗，三十岁之后才开始改写小说杂文。年轻时写诗还出了点小小的名堂，二十二岁就担任‘鄂东诗社’社长，手下有来自鄂东十五个县市的四百多名爱诗的大学生，拥有十个分社和七个分刊。我兼总刊《举水河》的主编。”
“以后呢？你因何没继续干下去呢？”
“后来大环境发生了变化，超过一定规模的社团前面布满数不清的政治暗礁，每前进一步都风险丛生，生存下去相当困难。最后在地方政府的介入下自动解散，我也离开文坛去了遥远的南方，整整十年没有写一句和文学有关的文字。”
“想不到你有那么辉煌的过去，相比之下我只是一个和柴米油盐打交道的小妇人，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委曲你了？我真的有点担心配不上你。”
史威一把拥住了朱玲，两片厚厚的嘴唇堵住了对方的小嘴：“我不许你这样说，你再这样说我就和你急了。什么配不配的，两人相爱相知相惜，在一起感觉好比什么都重要。今生今世史威是你的，你想把他怎样都行，只是莫要离开他，莫再说刚才那样的混话。”
“我偏要说，看你急才逗人。”
史威抱起朱玲的身子转起圈来。
两人折腾了一阵后，史威放开朱玲的身子，去北坡的丛林中捡来一堆枯枝，朱玲跟在史威身后拾柴。她似乎对拾柴这差事乐此不疲，两条腿象装上了弹簧跳上跳下，时不时情不自禁地在史威的后背拍一巴掌。朱玲说小时候她经常去村后的山林里拾柴，春秋两季还去山上采蘑菇，好大好嫩的蘑菇！蘑菇这东西生长很特别，喜欢凑热闹生长。有时一连几小时一个也采不到，有时几分钟就能采上一大包。朱玲喋喋不休的唠叨在史威听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音乐，他好希望这音乐能永远延续下去，永远也不要停下来。无奈天意不从人愿，史威以后再也没有从朱玲口中听到这样的音乐。
枯枝拾来好大一堆，就是一天一夜也烧不完，可朱玲还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史威轻手轻脚地走到朱玲身后，从后面抱住了朱玲的双手，把她的身子抱离地面，左手伸下去把朱玲的双腿托起来，象抱婴儿一样把朱玲横抱在怀中，俯下头去贴上朱玲的脸，然后抱着她慢慢往山上走……
九龙山的山顶有一块方圆十多米的硕大青石，因为经常风吹雨涮的缘故，石板上没有任何尘土杂物。石板的中央有一处天然凹陷，正适合作野炊的火塘。史威在凹陷处堆上估枝和引火的松针，把火机递给朱玲。朱玲亲手点燃了松针，一团火苗升腾上来……
野炊在无限温馨的气氛中进行。朱玲的情绪特别激动，口里咀嚼着烤得焦黄的香喷喷的鸡腿，眼里望着情郎在火焰辉映下泛着红光的脸庞。朱玲隐约感觉到身体某个地方潮湿了，好想好想抱住史威的身体，把自己整个融化进对方宽厚的胸膛。朱玲发现情郎好浪漫好有情调，和他在一起生活到处都能体验峰回路转体验柳暗花明，这才是真正的生活！相比之下，过去的三十年自己算是白活了，等于是根本没有生活过，充其量只能算“活着”。象史威这种性情中人，在小城好象越来越少了，朱玲先前从没遇上过。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人肩并肩躺在南坡柔软的绒草上，懒洋洋的阳光照耀他们的身体。朱玲侧过身来，望着史威那张枣红色的脸庞呈无限陶醉状，浓眉下的两只大眼迷成两条线，她的心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温柔跳动，整个身子翻转到史威身上，抱起史威的头忘情亲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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