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儿后来就常常想起秦汉元在她家乡的河边钓鱼时那段“男人如鱼,女人如水”的谈话;想起发仔曾经说过的“女人是一本书,最初时男人慎之选之爱之细读之,读熟以后置于书厨当工具书,用时翻翻,再后来无心阅读,任其蒙上灰尘。最后终成废书,被扔掉。”以及最近她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关于男人和女人的妙喻——男人如燧石,女人如灯。男人拼命将这盏灯点燃之后就又恢复到了以前的宁静,甚至冰冷。而女人却以自己的血泪为油,燃烧自己不灭的爱情!
叶儿每次想起这些,便愈发觉得作为女人的可悲:如果自己是水,在汉元心目中可能已不纯洁;如果自己是书,却已被他翻倦,正逐渐蒙灰;如果自己是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燃多久。
与汉元分手已几个月了,除了他到昆明的第二天跟自己打过一回电话向她讲述在火车上与小马的遭遇后,至今再也没能听到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中秋节那天,叶儿满怀希望地守在电话机旁等他的电话,她以为他是不会忘记这个他们相识的纪念日的。可直到午夜,那台与自己一样孤独的电话也没有响起。那晚,月圆人不圆。她难以入睡,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首《当爱已成往事》,直听得泪水打湿了枕巾。但她却固执地不愿主动打电话给他,因为她有她的自尊!
前几天,肥肥又要介绍她到一家歌舞厅唱歌。说她一幅好噪子和一幅好模样浪费了太可惜。唱歌的收入很高,并且比一般三陪女的地位也高得多。肥肥说在那种地方作歌手还是挺自由的,自己开心时,可以陪那些愿意出高价的客人聊天儿、喝酒、跳舞,心情不好就可以断然拒绝,包括唱歌,老板也是拿你没办法的。但叶儿还是没去,因为她对秦汉元曾有过无言的承诺——有一次她开玩笑问他同不同意她去歌舞厅上班?汉元沉下脸反问:“在你心目中,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叶儿当时说我只是开个玩笑,看你认真的样子。那时,她心中充满幸福。因为汉元在乎她。那时,她想自己绝不会去那些灯红酒绿,容易让人堕落的地方——为自己生命的尊严,也为她心爱的情人!
然而,这一切,只是发生在短短的几个月之前,现在回忆起来,却有恍若隔世之感。那天,叶儿突发奇想:或许在若干年后的某个黄昏,自己还在苦苦地思念着他而他却在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地方,与妻儿一起共进晚餐,快乐地谈论天气,谈儿子的学习。书上说的那些什么“除却巫山不是云”、“非他不嫁”、“非她不娶”等等,都只是寓言故事中狐狸对乌鸦美丽的谎言——只不过是关于爱情。那些曾经哭过笑过疯过狂过痴过巅过喜过悲过爱过恨过的故事,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快乐与忧伤,回首时,的确像梦一般不真实。而梦醒时分,该是何等地惨痛!?
叶儿心绪如歌——汉元,当某天,雨点轻敲你窗,当风声吹乱你构想,可否抽空想这张旧模样?
叶儿心痛如煎——当自己的初恋成为他婚外恋的祭坛,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曾作了祭奠用的羔羊?
叶儿心乱如麻——当远去的人不再归来,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必要作一个毫无希望的守望者,像巫山神女一样,为那金光菊与女贞子的诺言,将自己变成坚硬的岩石?
叶儿敏感的心早已支离破碎。她觉得自己不再天真,不再迷信爱情——秦汉元曾经唤起她对爱情的希望,如今又令她对爱情充满失望。
99年春天,“农村合作基金会”由于在“金融危机”中留下大量的坏帐、呆帐而严重扰乱了我国的金融秩序,因此在金融改革中突然遭到取缔。这使得小马一下子陷入尴尬与危机之中。他还有二十几万元的贷款无法偿还,为此,在基金会任主任的姐姐因涉嫌滥用职权,挪用公款而被停职审查;同时小马又得到一条绝好的消息:就是他母亲为冤死的大哥多年来的奔走,终于有了眉目。上个星期,他母亲在一些亲戚的支持怂恿下,作出了惊天之举——在天安门前跪地喊冤!据说当时吸引了许多中外游人的好奇围观,一些居心不良的外国记者还不停地拍照。后来,很快就有工作员模样的人将她带进了中南海。这位可怜的几乎已成神经质的老人终于得以将儿子的冤案直接告到了中央。中央随即派出的专案组目前已驻进了小马所在的小镇,对这一案件进行彻底调查。
这一消息带来的振奋与愉悦足以抵消前一个消息为小马带来的不快。他完全清楚这几乎是母亲用所有的血泪换来的结果。那段日子,小马心中因充满期待而快活。他几乎每天向家里打个电话探听事情的进展。等到对凶手公审那天,他一定要赶回去,亲历他们一家人日夜期盼的一幕。
果然,一个月后,此事被查得水落石出——那所长行凶后花了大量的钱买通了从医院到法院、检察院以及各级政府中的有关人员,买到了一顶顶可以巅倒乾坤的庇护伞。以至于他行凶杀人后能逍遥法外达六年之久!这些人联手演出了一场“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磨自推”的现代神化故事。再次诠释了“钱至十万,可以通神”的古代格言。但他们似乎又忘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训诫。这次中央来的专案组将这一顶顶保护伞全部打掉。所长及其帮凶已全部被拘捕,此案涉及到的各级各类人员达十几人,检查机关已对他们提起公诉,并择日宣判。
宣判前两天,小马向汉元和三妹辞行,并邀他们晚上去他那里喝酒话别。得知好坏两个消息的汉元与三妹感慨万千,一边安慰着小马,却一边又说着祝贺的话。小马突然眼中噙满了泪说道:
“虽然,这一正义的审判来得太迟,太迟,但我终于看见了正义。我相信了公理,也相信了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六年啊!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小马一想起这六年中母亲为此事付出的心血和受到的苦难与惊吓,他就直想哭。说到动情处,小马激动地跪在地上,面对家乡的方位泼了三杯酒——第一杯敬给中央下来那些为民申冤、铲除恶魔的包青天!第二杯敬给百折不挠、崇高伟大的母亲!第三杯,敬给冤死的大哥,他终于可以瞑目了!
秦汉元被小马的举动感动得流下眼泪,他第一次惊奇地发现,其实一直被别人认为是唯利是图的小马的内心竟也有着如此丰富而强烈的善恶观!眼前的小马与当年在广东西樵制造诈骗案的小马,使他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
小马最终还是醉了,因为开心。汉元和三妹辞别出来时已是午夜。姜江一定要秦叔叔送他和三姑回去,他说他怕路上跑出个“怪兽”来抓他和胆小的三姑。汉元哭笑不得,轻声责备三妹不该让小孩子看那些恐怖动画片。汉元将他们送回家时,姜江已趴在他的肩头呼呼睡着了。他把姜江放在床上,在那床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尴尬,站起来对三妹说声:“我走了。”三妹也不答话,将他送到门口时,突然轻轻从后面抱住了他,同时传来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
“汉元,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我喜欢你,从汉口就已经开始了……”
秦汉元被三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不知所措,紧张地说:
“我——三妹,不要这样——没有结果的。况且小马很喜欢你,你应该知道?”
“但我不喜欢他。”
“小马很可怜。”
“爱不是同情,我只喜欢你。汉元答应我,留下来,我只要你——今晚!”三妹一双小手在汉元的肩头摩挲着,他已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和“卟嗵”的心跳声。
“不行——”秦汉元轻轻推开三妹,毅然拉开了房门,消失在夜色里。
三妹站在那里傻傻地愣了许久,然后靠在门框上委屈地哭了——她的一颗真心无处寄放!
三天后,秦汉元收到一张寄自市内的卡片,是三妹抄写的席慕容的诗:
如果能在开满栀子花的山坡上/与你相遇/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那么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是/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其实我盼望的/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我从没有要求过你给我/你的一生。
秦汉元是在自责与不安中度过那几天的,他后悔一切可以让三妹误会自己的那些细节。自己在感情上早已是负债累累之人——雨昕、谭漪、叶儿,当然还有他的妻子,这些女人都曾经或正在受到他带给她们的伤害。最初,当他受到茗的轻视,在自暴自弃、自我封闭一段时间后,为了证明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却在不知不觉中,在毫无抵御中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与女人玩爱情游戏。如今,他再也不敢让三妹陷入这种危险的游戏之中。在别人的眼底,自己无疑是一个玩弄女人的骗子,一个罪不可赫的恶魔。秦汉元看了这首诗,在心中对三妹抱歉道:“对不起,三妹,我不能给你,那怕就是那短短的一瞬。”因为他清楚,那短短的欢娱过后,将是双方无尽的痛苦与哀怨!
小马的家乡,艳阳高照。
公审那天,小镇上万人空巷。一批肆意践踏法律企图瞒天过海的蛀虫接受了正义的宣判——杀人凶手被判处死刑,其余帮凶有的被判有期徒刑,有的被撤职,有的被降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一喜讯并非只属于马家,而是属于所有追求正义与公理的人,小镇上洋溢着节日的气氛,人们奔走相告着。
小马的母亲唯一遗憾的是公安机关没有答应她最后一个请求:将凶手绑到儿子的坟前枪毙。但他们同意将凶手跪在她儿子的遗像前接受极刑,这也够欣慰了。母亲憔悴的脸上,终
于露出一丝辛酸的笑容。
落日余晖中,小马跪在大哥长满青草的坟前,将一包浸透凶手鲜血的泥土撒在墓碑四周——大哥,你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小马的眼中含着泪。
小马和母亲商量过,明天,他准备去金融部门和检查机关坦白、自首——姐姐挪用的公款其实是被他经商时亏损了,其中一部分作了母亲告状的费用。他小马是男子汉,绝不能让姐姐作自己的替罪羊,他更不忍心让姐姐在狱中忍受非人的折磨。去狱中探望过姐姐的人回来说,牢中那些流氓成性的老女犯们常常拿新犯人取乐,强迫他姐姐为她们舔阴部。我操!小马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用一把刀子去一一挖了那些女流氓们的X穴。小马不能再犹豫了,他想起了柳雅,一个弱女子,能为丈夫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自己堂堂五尺男儿,再作缩头乌龟,便真不是人了。他决心明天去要求公安机关用自己把姐姐换出来——一人做事一人当!
或许,明天自己就要入狱了。小马并不害怕,他只是觉得自己前半生还有几个未了的心愿,留下了几个遗憾:第一个遗憾是小时候苦练书法,却没能练成书法家,还获得一个有侮辱性的绰号;第二个遗憾是自己年近三十,还没能享受过一次真正的爱情。在昆明时,他一直想找个机会邀三妹一人去歌舞厅,为她唱一遍赵传那首《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向她表明心迹,然后展开攻势,准备在今年夏天结束之前收获三妹的爱情。但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小马仰天长叹一声——别了,我的三妹!别了,我的爱情!奇怪的是以前小马一直是害怕结婚的,讨厌结婚的,但此刻,他突然对那种与心爱的女人组成的称为“家”的东西有了深深的向往和无限地眷恋;第三个遗憾是当初传销没能让他走向暴富,所以他没实现花钱买个斩奸除恶的大官来当的理想,小马小时候受尽了别人的欺负,他一直幻想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一只强大的猫,捉尽社会上鼠类。社会上还有太多逃脱法网的坏人需要接受惩罚——他大哥是不幸的,却也是幸运的,有几个平民百姓能让中央专案组来为自己伸张正义,讨回公道?他记得自己曾经问过秦汉元这个社会上为什么有如此多人面兽心的坏人?秦汉元的回答很有趣。他说当初普罗米修斯奉宙斯之命造人和野兽。宙斯见野兽太多了,就命令普罗米修斯将一部分改作成人,普罗米修斯执行了命令,结果就造出了一大批人面兽心的动物来。像“苦瓜脸”、柳雅的堂姐夫、今天被枪毙判刑的这帮家伙、当初诈骗了自己的湖北人和越南人——当然,还有自己,因为后来自己也骗过广东人。这些人都该受到处罚,恶有恶报,才叫公道。自己明天就要去接受惩罚了,小马凄然一笑,第四个遗憾是……第五个遗憾是……小马有太多的遗憾,所以他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但他突然想起是谁说过任何人的一生不可能了无遗憾。包括伟人——秦始皇望眼欲穿,也没能等到从蓬莱仙岛带回来的长生不老药;岳飞精忠报国,却被奸臣所害;洪秀全殚精竭虑,却未能实现“太平天国”的理想;毛泽东未能看到从“天下大乱”到“天下大治”的结局;邓小平未能在香港回归那天坐着轮椅去香港;拿破仑未能在滑铁卢惨败后东山再起;罗斯福未能看到二战的胜利;哥伦布虽几次远航却未能亲眼见到“中国人用金线和蚕丝做成的衣服”,没有亲手摸到马可·波罗说的中国人称为“煤”的“可以燃烧的石头”……伟人既如此,何况我小马乎?小马这样想过,心理倒平衡了许多。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但坟头那丛青草却在微微抖动,小马奇怪地望了望,他相信那一定是大哥屈死的亡魂在舞蹈!
暮色四合时,小马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坟前。那单薄瘦弱的身躯和着墓碑、土丘的轮廓,远远望去,象一座暗褐色的雕塑群!
1999年5月1日,“九九世界园艺博览会”在亿万人的关注中于昆明隆重开幕。在这之前,春城早已旧貌换新颜——垃圾场被花园草坪代替;臭气薰天的护城河河水已日渐清纯;占道经营得到治理;强盗市场已遭取缔;一批批犯罪分子在“严打”中落网;城市以往的“脏”、“乱”、“差”将不复存在,春城被打份成一位花枝招展的新娘。
然而这一切喜庆的气息似乎都不能感染蜗居其间的秦汉元。秦露见他这段日子总是闷闷不乐,做事情心不在焉,便让他去看看“世博会”开幕式,散散心。
“五·一”这天早上,秦汉元很早出了门,但他没有去世博会,直接去了监狱看家华。近来,他每次去看他,家华都为他讲佛教知识——为他讲“因果报应”、“生死轮回”,讲“三法印”、“四谛说”、“五蕴”、“八正道”。次数多了,汉元就习以为常,能心平气和地听他滔滔不绝地讲,不再反驳他,甚至还和他讨论。这使得姜家华开心不已。
家华一见汉元就高高兴兴地告诉他今天“五·一”节,他们也“放风”半天,他们俩可以好生聊聊了。刚坐下,家华就神秘兮兮地说:
“最近,我研究发现,杨慎是个佛教徒。”
“哪个杨慎?”
“我们泸州人,明代的状元,《三国演义》的开卷词《临江仙》的作者。”
“何以见得?”
“他的这首词中有‘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这样绝妙的句子,我想了很久,发现这句子中的内涵与小乘佛教中‘我空法有’的主张不谋而合。或者说它体现了‘禅宗’的空观立场。所以我认为杨状元这首政治抒情词中其实包含了他深奥的人生哲理,佛教的精髓——每个人的最后归宿都是一缕轻烟,一杯黄土,生前成又如何?败又如何?谁能将功名成败带进坟墓?既然如此,我们何苦去追寻像功名这些空的东西自寻烦恼,甚至成为后人谈笑佐酒的材料!——有这样一则故事:一只狐狸路过葡萄园,想从栅栏钻进去吃葡萄,无奈肚子太大进不去。于是狐狸三天三夜不进食,饿扁了肚子钻进栅栏。可饱餐一顿后肚子长大了又出不来。于是它又饿了三天三夜将肚子饿扁后才钻出栅栏。其实人生何尝不是如此——赤裸裸的来,又孑然而去!”
“听你这样说了以后,觉得人活一辈子没什么意思,好像那些追求和理想都失去了意义。佛教是一门令人悲观的学说”秦汉元沮丧地说。
家华微笑道:
“生活中所谓的追求与理想其实都是给自己戴上的枷锁。二千多年前的老子就已经看透了这一点,他曾经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
狂;难得之货,令人行防——人生而求幸,却无不在枷中;佛教也并不是要你悲观,而是要你消除欲望。我们每个人都是在有限的能力与无限的欲望中痛苦地度过一生。所以只有消除欲望,才能没有痛苦。即如佛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这正是佛教的又一精髓——‘缘起法’,它其实与哲学中因果联系的观点是一脉相承的,所以,佛老思想中包含许多哲学知识。”
“但是,好的哲学是唯物的,佛老思想却是唯心的。”
“其实唯物与唯心许多时候往往雌雄难辨。古代许多德高望重的佛教大师临死前都祈求往生‘兜率天’——‘兜率天’是什么地方?《佛经》上记载那里的一昼夜相当于人间400年,一年相当于人间的1417500年。你可能觉得虚妄,但你仔细想想,这跟物理学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有着惊人的相似。既然‘相对论’是正确的,那谁又能绝对地否定‘兜率天’的存在呢?………”
姜家华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试图从他自己的视角揭示佛教与哲学甚至科技的渊源。但秦汉元觉得姜家华在许多地方已将佛教庸俗化,比如将佛教当成神话,他已陷入佛教中唯心的泥潭不能自拔。而在秦汉元个人看来,对于宗教,虽然不能学小马用“狗屁”二字加以修饰,但他觉得最多只能当成一种类似于喝茶、下棋、垂钓之类的消遣来接触和研究,而不能当成终身职业来信仰。王国维也认为宗教是为愚夫愚妇所设。因为宗教中造神的目的,其实也是为了人,是为了提高某些人的权威与神圣——“佛陀”也好,“上帝”也罢,其原形也是人。除了尼采说过“上帝死了”之外,信仰基督教的英国人在生造英语单词时,也和宗教徒们开了一个大玩笑:上帝在英语中为GOD,而狗在英语中为DOG——其讽刺意义就是:上帝一不小心就成了狗;而狗一不小心也会成为上帝!
秦汉元当然相信佛教中蕴含着丰富的哲学体系。但是姜家华似乎没有发现这些哲学体系中有不少自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之处。比如小乘佛教否认客观世界的一切物质现象的真实存在,它不过是由一些小的元素(地、水、风、火)构成的。因此,小乘佛教主张“我空法有”。但这种说法本身就有毛病,因为如果承认小元素构成大事物,实际上就等于承认小元素的真实存在。所以大乘佛教不赞成这种说法,它主张“我法一空”,否定一切。但是佛教又在宣扬“业报轮回”。这又出现了新的矛盾:谁在轮回?轮回的主体是什么?呜呼!被家华称为博大精深的佛教哲学只有山穷水尽,却不能柳暗花明。
但秦汉元绝不忍心将这些说破于家华。在家华面前,他宁愿作一个虔诚的倾听者,就让他相信“兜率天”的存在吧。当一个人最后的信仰被剥夺,最后的寄托被粉碎,那该是何等残忍之事?现在的姜家华,也许真的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告别了家华,回来时经过世博园门口,那里人头攒动、花团锦簇。汉元想:这一切若从佛教“空观”的眼光来看都是空的——这个世界如果同时用两种不同的眼光来观察,便会发现它原来是如此的矛盾、可笑!但不管孰是孰非,家华今天总算说了一句极精辟的话——
我们每个人都是在有限的能力与无限的欲望中痛苦地度过一生。
秦汉元认为这句话应该是对人类最为精炼地概括。他就这样一路心神恍惚地思考着宗教、
哲学与人生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秦老师”。声音似曾耳熟,好像是在喊自己。
他转身时,宇已跳到他面前:“哇,真的是你!这世界真小。”宇显得很兴奋。
“嗨,怎么会是你?——”汉元觉得太意外。说话时,眼睛四处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秦老师,我刚才看了你很久,都不敢叫的,你变了许多。”
“是吗?变老了!”
“才不是呢,你现在看起来很有沧桑感,比以前更具有——成熟男性的魅力!”
“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学会了直话曲说?当时,我可没这样教你们。”
“我说的是真的,哎,对了,秦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五·一’放长假出来旅游?”
“不是,我已辞职了,在昆明做点生意。”
“哦——你没教书了。真可惜,秦老师,你知不知道,那时,我们那些学生最喜欢听你的课——真的!”
“是吗?我怎么一直不知道,你现在做什么呢?——大学应该毕业了吧?”
“毕了业找不到工作呀,现在在这里帮我姐做鲜花批发。”
仿佛一个人在买有奖商品时在不经意中得了头奖那种未经期待的狂喜,秦汉元觉得自己的血快要沸腾了,紧张地问:
“你姐姐!她——也在昆明?”
“唔,她是老板,我是她的小工,今天,我是偷跑出来看热闹的——”宇说着伸了伸舌头,很可爱的样子。
秦汉元抬头看见对面街边有一家咖啡屋,提议道:“我们不如进去喝杯咖啡,这样站着太辛苦。”
于是二人进了咖啡屋。
浓香的咖啡和着轻柔的音乐弥漫于屋子的每个角落,墨绿色的窗帘使得屋内的光线有些暗,这小屋中的幽静与大街上的喧嚣便构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宇优雅在搅动着手中的铁勺,举止中透出茗的影子。
“秦老师,我知道你想打听谁的消息。”宇说着话,眼睛却不看秦汉元,脸上挂着神秘的笑。秦老师在这个昔日的学生面前有种一下被剥得精光的难堪,不停地搅动着咖啡,借此掩饰内心的慌乱,软软地问道:
“你——也知道??她还好吗?!”
宇看穿了他的心思,调皮地说:
“你先猜猜。”
汉元略略沉思后说:
“她一定很幸福——幸福得让你做了小姨了?”他眼睛看着宇,眼光却有些游离。
宇突然咯咯笑道:
“我姐现在还是单身。”
他握着勺子不断搅动的手失控地抖了一下,然后停住。
“这——怎么会?——她不是和那矿长的儿子好么?”
“后来吹了,姐说那种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相处久了,泛味得很。”
秦汉元沉默着,这个消息不符合自己几年来的想象。原来那矿长的儿子成了冤大头,被自己误作了几年的情敌。
“姐没有收到你后来写给她的那些信。”宇平静地说。
“什么??”汉元惊得要跳起来了。
“她收到你的第一封信后就去了广东打工——她认为给人家当秘书没有前途。所以,后来的信,全是由妈妈和她当时的男朋友代收的。”
秦汉元的脸到脖子便迅速红透了。想到自己那十几封大胆肉麻的求爱信竟落入了当时的情敌之手!有种处女泄了春光的羞愤,他张大的嘴表明了自己极度的惊愕。
“那——你妈妈?——”
“当时,我劝妈妈把这些信转寄给姐姐,可妈妈考虑了一段时间后没有同意,我猜她是不想节外生枝。再后来,妈妈就把那些信烧了。”
听到这里,秦汉元脸上的惊愕变成愤怒了。宇已经感觉到,停了停,有些难过地说:
“当姐姐和她男朋友吹了以后,我妈妈就后悔了,她反复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把你的信保存下来交给姐姐。并且她以这种愧疚的心情向姐姐坦白了这件事,那是——让我想想——那是九七年春节,姐姐从广东回家时,才从妈妈口中得知这件对她隐瞒了四年的事情,当时,我记得,姐姐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秦汉元浑身颤动,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只轻轻说了两个字:
“天意!”
秦汉元后来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离开那间咖啡屋怎样和宇道别的。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独自走进那家小酒店喝得一塌糊涂后狼狈不堪地回到家的。六年的时间仿佛被省略,他的思绪全回到那段为她朝思暮想、为她寝食无味的岁月。茗——这个曾经令他分分秒秒不停地思念,又令他在漫长的月月年年中爱恨交织的女人,她曾带给他无尽的憧憬,又带给他下地狱般的绝望。他不否认对于后来的女人的爱中夹杂着性的成分。但当初,对于茗是百分之一百的纯感情的没有掺杂一丝邪念的爱,他曾经将她作为自己的女神来顶礼膜拜!所以后来,他除了向雨昕委婉地讲过一次之后,再不愿向任何人提起那段往事,不愿让任何人触痛他的伤口。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那段包含着屈辱的隐秘。捍卫着男人的尊严。在遇到雨昕之前,他决心要羞辱她,遇到雨昕以后,他决心去感激她。但现在,深深爱过、恨过的女人就同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自己却失去了见她的勇气——因为他既失去了羞辱她的理由,也没挣到感激她的资本!所以,当秦汉元听完宇的叙述,意识到自己这几年来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的可笑,意识到那些错误的爱恨情仇皆因冥冥之中上天之手的捉弄时,禁不住失声叫出以前一直不被他认可的“天意”。
第二天,醉酒后醒来,秦汉元手中还握着宇抄给他的茗的手机号码,面对那串可以随时将他们连接的数字,他却已心如止水。奇怪自己竟难以重拾几年前那种狂热得近乎发疯的心情。他并不打算给她打电话,除了勇气的因素外,他实在不忍去想象:六年的世事沧桑,该是怎样一种物是人非的改变?不如将那段往事永远尘封,在各自心底酿成一坛历久弥香的千年琼浆!
秦汉元将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片扔出窗外,纸片在空中盘旋着、翻飞着,像一只秋蝶。
姜家华曾经为秦汉元讲过的佛教中的“缘起法”,使得秦汉元后来常常不由自主的想起人生迹遇中某些偶然之间的联系。他想:
如果当初茗的母亲将自己的信及时交给了茗,那情况又会怎样?茗会不会接受自己的爱,为自己生儿育女?如果那样的话,他便不会辞职出来,当然也就没有了后来这四年中的人和事;如果当初打工时选择的是另一家公司,便不会认识叶儿、发仔和何杏梅;如果当初堂姐没有带他走上经商之路,他就没有遇到雨昕;如果当初姜家华在西樵的川菜馆没有被查封,他就不会去汉口;姜家华没去汉口,他就不会去汉口,他没去汉口,发仔也就不会去汉口。那样,发仔就不会卖房子,不会杀老婆,自己也不用残废;如果家华在传销公司倒闭后和自己、小马在一起,没有只身来昆明,或许他就不会去做贩毒的事,柳雅也就没有走上那条肮脏的路,三妹也不会来昆明,再次接受自己的伤害;如果博士……如果小马……如果……如果……
秦汉元想得头晕脑涨,这种种人生的偶然,使他窥测到命运的玄妙——一个人不经意的行为,会改变看起来与他(她)毫不相干的许多人的命运!
虽然,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每一件事,在发生前往往有不止一种的可能性,但最终却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与你遭遇。因为时间无法倒流,所以人就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所以,也就没有“如果”。
秦汉元记得在南昌青云谱道院自己对姜家华说过:每个人的人生轨迹是一条必然的线,但这条线却是由无数个偶然的点组成的。这些偶然便应该由我们自己去把握,去改变。他现在发现了自己的谬误——其实“偶然”并非我们能够控制和操纵的,因为它往往是在你不经意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自然而然、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世博会”带给昆明的欢乐还在继续,世界各国风情各异的馆日活动把那欢乐推向一个又一个的高潮。但这一切依旧与秦汉元无关。经历过如此多的事。他的心和一切神经仿佛老化得起了角质,任何事情都难以激起他的喜怒哀乐。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阴阳界里非人非鬼的东西,更像传说中那些海地的还魂尸。别人的世界他进不去,自己的天地别人入不来;别人的欢乐与他无关,自己的苦闷别人全然不知。这时,他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分享快乐与分担痛苦全是假的——快乐也好,痛苦也罢,都是别人无法染指的私有财产。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过去。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月亮依旧圆缺有时;雨季中的雨依旧像个行踪不定的旅人忽来忽去;大街上依旧熙来攘往;自己依旧早睡晚起;三妹依旧打卡上班下班,只是躲着不愿再见到自己;生活没有丝毫的改变。他甚至认为“世博会”过后,昆明依旧会现出它“脏”、“乱”、“差”的原形,昆明人依旧会咬牙切齿地骂外地人——小烂屎。
“基金会”解体后,秦汉元的股份撤回去还了贷款,他又变得一穷二白。他的人生轨迹像一个圆——他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但他并非真的一无所有——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都还在身边。他有太丰富的过去,所以他有太多的回忆。这个城市的一切都会引发他无休止的回忆与联想,比如一首老歌,一段走过的街道,一个似曾相识的黄昏,他沉浸在怀旧的情绪中难以自拔,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再也容不下其它东西——这种情形令他自己感到害怕。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时,就听到了这首歌:
是不是/应该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开始学会遗忘/将自己所有的骄傲与悲伤/统统埋葬/让它/长出一个新的梦想……
秦汉元就在一个石台阶上坐下,听得如痴如醉,浮想联翩。那一刻他想的全是那些如梦如烟又仿佛全是发生在昨天的往事:
他回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博士破产离婚时为安慰博士而写下的“再大的风雨终将成为过去”;在汉口医院当发仔对生命失去兴趣时为激发发仔对生命的热爱向他讲的北美十七年蝉的故事;做传销时为激励沮丧的谭漪讲那许多百折不挠终成大器的典故以及前不久对绝望中的家华讲的“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后站不起来”……自己曾经是那样意气风发冠冕堂皇地去训导别人,现在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像什么?这是自己理想中的自己吗?这是当年那个豪情万丈的秦汉元吗?难道自己就要这样永远地消沉下去?自己是不是在无意中已经走进了家华那套佛老思想的魔圈?……他不敢再往下想。神思恍惚之间,他手里握着的一块小石块就在台阶上无意识地写着什么。写完了依稀看见台阶上有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让往事随风
“让往事随风!让往事随风……”秦汉元口中喃喃地念了几遍。
对!让往事随风!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开始学会遗忘……
秦汉元扔掉手中的石块从台阶上蹦了起来。他兴冲冲地跑回去,焚毁了原来保存的所有信件、相片、经理卡、毕业证书、荣誉证书之类的东西——焚毁了曾经的爱恋和曾经的骄傲与悲伤。他决定独自去流浪去闯荡。他觉得突然间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又要出发了,他本不想告诉任何人,让自己彻底地消失。但出门时他想起了叶儿,昨晚又梦见了她:叶儿在梦中泪流满面的向他哭诉自己的相思,她说她找了他好久好久才找到。他想应该跟叶儿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去闯荡的决定。
电话通了,汉元平静地向她说着自己的决定:他说他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干一
番事业。自己因此要消失一段时间,请她不要打电话给自己。电话那头从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肥肥在叫:“哎呀呀,什么电话打这么久嘛?客人都发火了,人家说他花了钱——”声音突然停住,听得叶儿压抑而愤怒的骂声:“死肥肥,你要死——”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对方已挂断了电话。
秦汉元久久地呆立在风雨中。
风——在轻轻地吹。
雨——在沥沥地下。
一对年轻的母子举着伞从秦汉元身边经过时,掉过头来奇怪地看着没带任何雨具的他,然后听见小儿子悄声问:
“妈妈,那个人是不是神经病?”
“别乱说!”
“那你说,妈妈,这雨季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呀?”
“……”
“雨季什么时候结束呢?”秦汉元喃喃自语着,同时打了一个寒颤,他才发现自己全身已湿透了。
那团黑云上,一条蚯蚓状的闪电,仿佛要想将黑云撕成碎片。天空中“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绵延不绝。
风——依旧轻轻地吹。
雨——依旧沥沥地下。
1998、10——2000、3、7一稿
2000、3——2001、8、15二稿
2001、8——2002、8、12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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