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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起源于泰国的亚州金融风暴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在九七年初开始波及到中国的纺织行业，原料价一跌再跌，使得那些原料大批发商们血本无归。就连博士、小马、秦汉元这样的布料小批发商也难逃厄运。九六年下半年生意出奇地好，现在回想起来倒像是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西樵这个以纺织业为主的小镇一夜之间沉寂起来，就连那些“楚馆秦楼”也是被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惶恐中。这真正应了那句话：纺织业打个喷嚏，西樵就感冒了。
小马有一次曾哭丧着脸对博士质疑道：
“为什么社会主义国家也会发生经济危机，造成这样多的人失业？书上不是说那是资本主义特有的不治之症吗？”
“你懂个鸟！这不叫‘经济危机’叫‘金融风暴’。也不叫‘失业’叫‘下岗’、‘待岗’你懂么？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和万恶的资本主义划清界限——他奶奶的——鸟！”小马觉得今天博士的怒火有点莫名其妙，因为他并不知道博士前几天发往昆明的一批布料单是原料降价就损失了一大笔钱。小马轻声嘀咕道：
“什么姓资姓社，人家邓小平都说过——不管白猫黑猫，抓得住耗子的就是好猫……”
博士心烦意乱，无心理会小马的“猫论”溜出宾馆约人打牌去了。小马觉得无聊，决定去附近的发廊寻妓女开心。
小马自从上次在宾馆被一位四川妓女拒绝接吻后，觉得受了天大的羞辱——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婊子居然敢嫌自己口臭，简直岂有此理！好在后来，他从一本书上为自己找到了有利依据：
热吻的价值
据美国圣路易生化制品公司最新广告的价格如下：接吻时双方通过唾液付出3.4毫克免疫球蛋白价值约5美元，两个单位的酶价值约10美元，0.4毫克胆固醇约1美元，0.2毫克蛋白约值2美元，许多微量元素约值3美元，另外接吻时体内激素分泌增加，如将其提出来值5美元，因此接吻时双方付出的物质至少值26美元——折合成人民币可是一百多元呐！
小马逢人便宣讲热吻一次使人损失上百元的理论：“你算过没有？平均每天热吻两次的话，一生下来将损失多大一笔财富……”他说话时一幅痛心疾首的样子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小马说到做到，从此再不和妓女接吻，做爱时是绝不动用那张阔嘴的。
并且从此以后小马发誓绝不再找四川妓女。他认为四川妓女最贱又最假清高，就像那毛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况且做爱时听那些外省女人用普通话叫床比那些听腻了的乡音有情调得多。
但小马还是上过一次当。他曾绘声绘色地向汉元、博士讲述过那次经历：
有一次，他和一位自称家在苏州的妓女上过床后，他以对方在床上表现不够投入为由想在谈妥的价格上打折扣。没想到那一直斯斯文文的女人突然间操起了地道的成都话象河东狮吼：
“你龟儿子脑壳有包嗦。”
吓得小马扔下钱抬腿就走。
当时秦汉元听完故事后得出一条结论：一切装腔都源于自卑——遇到老乡却说普通话的四川妓女是由于强烈的自卑心理在作祟。
博士却越来越鄙视小马的作风——赌钱时嬴了一张笑脸，输了一张马脸；嫖妓也是扭扭捏捏舍不得花钱。这个鸟！他认为男人的生活原则应该是“嫖情赌义”且把这一原则冠名为“博士定律”。
最近，他每月花五千元包养的十八岁的小情妇曾经天真地向博士谈婚论嫁。他起了恐慌，冥思苦想几天又发明了博士定律二——“如果惜花，就不插花；如果爱鸟，就不笼鸟。”
小情妇听出了言外之意，翘起嘴巴几天不让博士挨她的身。博士大为光火，若不是她最后妥协博士真想解除承包合同以绝后患。
小马于此事中从博士那儿吸取了直接经验，同时又曾从书上吸收了间接经验：剑道的最高境界是徒手；珠算的最高境界是心算；军事的最高境界是不战而胜；政治的最高境界是无为而治。以此类推，小马认为爱情的最高的境界应该是无情无义。所以在金融风暴中苟延残喘的小马毅然断绝了与之同居月余的叫咪咪的情妇的生活费用，躲到昆明两三个星期不见面。
于是有一天咪咪同博士等人赌钱时骂道：
“他妈的死小马，再不给老娘寄钱过来，老娘要他好看。”
博士替小马鸣不平，维护着男人的尊严道：
“我说咪咪，人家小马对你可是用了感情的，迟几天寄钱有什么关系？”
咪咪瞪了博士一眼“呸”一声吐掉嘴里的半截烟头说：
“别让我恶心，感情？X情。你们男人只有在干那种事时才有感情。心肝宝贝地嚎叫，缠绵得跟真的一样——现在，也不知道他又在搂着哪个臭婊子睡觉呢——”
博士突然想起《聊斋》中女鬼答狐狸精的话：你说我不是人，你就算人么？心想若在昆明那边真的有个“臭婊子”，那她听了咪咪的话，会不会学机灵的女鬼回敬那狐狸精。博士觉得有趣，暗自发笑。
咪咪不满意博士脸上略带讥讽的笑，回敬一个冷笑道：
“你笑什么，本来就是嘛，干我们这行的，可不懂什么是感情，男人在我们心中没有好与坏，贫与富，崇高与卑微等差别，趴到我们身上来时，都同样是一堆肉——一堆腥臊的臭肉。”
赌钱的一堆男女便放声淫笑。咪咪来了兴致，为自己刚才富有哲理的话倾倒，向桌上掷出一张大额钞票后继续说道：
“这钞票比感情重要——钞票可是用一张少一张。而感情却可以无限地复制出售，高兴时还可以白送人。你们谁能回答我感情多少钱一斤？嗯？——今天还如胶似膝的恋人，明天就成了陌路，甚至翻脸成仇，这种事情老娘见得太多了——狗日的小马……”
小马若能听到这番宏论，必定会更加坚信自己提出的“爱情的最高境界是无情无义”的理论。
法院在两个月后对唐二娃一伙持刀杀人案作出一审判决：
唐二娃犯故意杀人罪入狱十二年。浙江包工头所欠一万多元工资充作其母亲接肢手术费用。唐二娃医疗费用自理，其余同伙在通缉中。
当地派出所在接受了浙江人的贿赂后，以构成社会不安定因素为由驱散了姜家华工地上的民工，并对家华处以五千元罚金。在这之前，家华已为唐二娃支付了一大笔医疗费和律师费。面对那些被派出所当作狗一样驱赶的民工，家华的心在滴血。但他谨记“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的古训。只得自掏腰包垫付了民工工资，含泪解散了自己辛辛苦苦组建起来的建筑队。
家华与唐二娃均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但二审维持原判。此时，彻底绝望的姜家华已人财两空。最后一次去监狱看了唐二娃后来到了西樵找事做。秦汉元慷慨解囊，出资为家华开了一家川菜馆。在此做生意的老乡很多，靠了他们的支持或许还能糊口。收入虽小，聊胜于无。
姜家华从工商部门申办营业执照回来，激动地告诉汉元自己的新发现：在招商引资方面，沿海官员的心态比内地官员的心态健康得多。他将沿海比喻为“借鸡生蛋”式，而将内地形容成“竭泽而渔”式。西樵镇工商所为外来个体户提供了许多实实在在的便利，其中最令家华感动的是工商部门的人告诉他川菜馆从申请之日起便可开张营业——这就好比一对男女，从申请结婚之日起，便可行夫妻之实，不必苦苦等到那一张婚约生效。多爽！
过几天就准备开业，但川菜馆的铺面原是一重庆人开的火锅店，铺子正上方还留有一块醒目的红字招牌：正宗重庆火锅。汉元主张将那名不符实的旧招牌拆去换上一块更堂皇的新招牌，且说自己已为川菜馆取好了名字。但家华却执意不肯。他说就算是冲着重庆火锅来的顾客也不算走错了地方。反正来人都是想吃辣的，本店大量供应辣椒系列。况且历史上、现实生活中名不符实的例子多的是，如“阿拉伯数字”就起源于印度；“巴拿马草帽”却产于厄瓜多尔呢！
对于家华的雄辩、诡辩，汉元竟无言以对。但他清楚家华执意不换招牌是不忍心让自己在川菜馆上为他投入更多的钱。
当五光十色的“泡沫经济”的肥皂泡彻底破灭，金融危机真真切切在来到每个人身边时，商人们开始感叹：轻松赚大钱的历史已一去不复返了。
织布厂老板阿基也在经济危机中艰难度日——坯布的销路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虽然秦汉元仍旧是昆明市场的大客户，但他的销量也正在急剧下降。在商场拼打了二十几年的阿基精明过人，他决定采用两条腿走路的经营策略。一方面继续保持和进一步巩固与秦汉元之间的
良好合作态势。经过这一年多的合作，他们之间已由原来单纯的伙伴关系升级为伙伴、朋友
型关系。他们早忘了初次打交道的不快。
另一方面，他趁现在市场不景气商铺不值钱之际，与人合租了一个商铺，自产自销。
阿基找到秦汉元，主动提议将自己在镇上的一套三居室住房无偿地让给秦汉元住。他说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厂里，这屋子闲着怪可惜的。汉元知道阿基的目的，却又不便拒绝，便爽快地搬了过去。反正就象阿基说的那屋子闲着也是闲着，不住白不住。同时，阿基还告诉汉元，他与人合租的店里准备招收一名小工，条件有三点：
一：五官端正的年轻小姐。
二：能做一手可口的饭菜。
三：具备基本的经商素质。
通览三条，阿基是想聘一位身兼三职的全能型人才。即：铺面形象大使、佣人、女秘书。
他向汉元解释说原来生意好做时，与朋友天天进酒楼进舞厅花钱从没心痛过。现在生意这样难做，该省的则省。想一想，还是请个工人自己做饭吃实惠些。况且，店里有个小姐也可以打破以前清一色的男人格局。可以调节气氛，起到性均衡的作用。他的一位在汕尾靠出海捕鱼为生的亲戚曾告诉过他一件奇怪的事：长期在海上作业的人会出现一种心情焦躁不安的症状，浑身泛力。但当他们一旦回到陆地，回到有女人的地方，这种症状就自然消失了。后来医学专家告诉那些渔民——人体中有一种叫着“菲洛蒙”的物质，又称为“体香”或“性香”，能起平伏异性烦燥心理的作用。现在医学家正在试验用一种含女人体液的药物来医治长时间出海的渔民的这种病症。
阿基最后总结说：“这两年，社会上流行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看来还是很有科学依据的。”
汉元不置可否，心想那些渔民不如带上几件女人穿过的内衣内裤更为有效——但不管是真是假，博士对这种理论肯定会产生兴趣的。
阿基将店里招收女工的事拜托给秦汉元。汉元笑着说：“你这那里是在招收小工？简直是在选美嘛。”虽然觉得为难，但他马上想到了家华。家华交往甚广，最适宜帮这样的忙。于是又将这一任务转交给他。家华助人为乐的本性未改，拍着胸脯说：“等我的消息，包他阿基满意。”
李雨昕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汉元答应陪她去西江边烧烤场吃烧烤。但傍晚时家华有事找他耽误了时间，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烧烤场时，雨昕正一脸落寞的坐在那里，一幅百无聊赖的样子。见了汉元手中的鲜花，眼内闪过一丝光，脸上仍是戚戚的表情——今晚她拒绝了安利传销公司那些上线、下线们为她庆祝生日的好意，独自在这里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了。他总是迟到。汉元道着歉，小心问道：“生气了？”雨昕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广东话，见汉元陪着小心一脸茫然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刚才当他焦急地向她跑来时，她心中的气就全消了。
他问她刚才说了句什么，雨昕先是红着脸摇头不肯说，经不住他的一再央求，向他讲了
一个本地的民间故事：
一个女人嫁到老公家里后生了一个女儿。老公一家人都有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母女俩倍受歧视。女人内心痛苦却又无处倾诉。一天，娘家人来做客，问她在公婆家的生活情况，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芥菜、老姜、生菜苗、蒜泥顺次摆放到桌上。娘家人一看全明白了，因为这几样菜名在广东话里连起来念的谐音就是：嫁错老公生错仔，算了！
他为她刚才这句玩笑的大胆而兴奋。突然想行使老公的权利，不顾众目睽睽，侧过头去吻她。雨昕却将一根早已烤熟的他爱吃的广味香肠顺手塞进他不安分的嘴里。
从烧烤场回来，二人又去了“怡园”歌舞厅。刚坐下，秦汉元就听见有人叫自己，寻着声音望去，是博士！博士正在旁边的六号桌上，一手揽着三陪小姐的腰，一边冲自己神秘地招手呢。那一瞬间，秦汉元有一种做贼时被人当场捕获的尴尬——他一直不愿被博士、小马知道雨昕的存在，就连家华也没有告诉过他。也就在那一瞬间，秦汉元终于无奈地承认自己就是那次在顺德，从职介所讨钱回来的路上家华归纳的“只做不说”的第三种男人。
博士放开三陪女，将汉元拉到墙角，眼睛瞟着雨昕，学着广东人的语气审问道：“抠女吗？”（玩女人吗）汉元傻笑着没有回答，博士远远地研究着雨昕，自信地说：
“唔，看那衣着、举止和眼神，她不是三陪女！是情人？”
秦汉元摇摇头又点头，对付博士那张嘴巴的最好方法是以进为退采取主动。
“什么地方的人？”
“本地。”
博士两放光道：
“哇，你真了不起，我从未见过我们外地男人能泡上广东妞，都是他妈的广东男人玩我们外地女人。好样的老弟，你为我们外地男人出了一口气呢，来，我敬你一杯——”说着要拉他去桌边喝酒。
汉元立在那里没动。他心中有些不悦——博士刚才的话对雨昕而言，是一种亵渎。博士却毫无感觉，眯着眼看雨昕：
“啧啧，身材好性感，够味道，干了没有？”
汉元惊骇于他露骨的粗俗，怕被雨昕听见，忙以手示意他小声些。博士却好像已有几分酒意，不依不饶地追问，秦汉元哭笑不得，只好老实招供，轻轻点了点头。
“啪”的一声，博士的大手在汉元肩头重击了一下，象迪斯科舞曲中的一个重低音，同时说道：
“好！好！好！难怪你看不上那些野鸡，算你老弟有品位。哎，我要有这种艳福，过把瘾就死也值。”“啪”又是重重的一下。“这就对了嘛，你终于开窍了，你说这男人，不玩几个女人叫什么男人？你知不知道，现在社会上流行一句顺口溜：一个太傻，两个最起码，三个四个一般化，七个八个最潇洒。嘿嘿，实话告诉你，我早就超过了那最潇洒的界限了—
—”博士突然把声音降得很低“——我这一生的目标就是玩上一百个女人，阅尽人间春色，
哈哈哈……”
博士的淫笑引来旁人的侧目，雨昕也好奇地不时朝这边张望。汉元转身欲走，博士一把扯住他，用手掩住嘴凑到汉元耳边，一股难闻的酒气扑鼻而来：
“你想想看，男人把自己最健壮的时光都给了老婆，还要一生一世地守着她，在同一个身体上重复千百回那件事，甚至连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都熟稔于心，毫无悬念，还有何趣味？——他妈的，老子这几年一跟老婆上床就阳萎、早泄；但跟外面这些骚婆娘们干时，却百战百胜。秦老师，你是文人，你说说这叫不叫距离产生美？所以人家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奸啦’。”
秦汉元随口说道：“按这种理论，还应该加上一句——奸不如意淫。”
博士挠挠头皮作思索状：“唔，什么？——奸不如意淫——嗯，不通，不通……”
秦汉元想尽快结束同博士间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粗俗下流的讨论，突然转换话题问：
“怎么不见小马？”
博士仿佛被电击了一下，酒意顿时消了一半。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再次将手拢到汉元耳边，悄声说：
“等明天到市场上去听爆炸新闻吧——那个鸟！”
汉元要问个究竟，博士转身搂着三陪女跳舞去了。
秦汉元觉得心慌慌的，不知道小马又要制造什么新闻。也懒得去想——最近为自己的生意和家华川菜馆的事都操心不完，想想开心的事吧。偷偷欣赏着在这浮躁、污浊的歌舞厅中，如出水芙蓉般安静、清新的雨昕，他心里有些感动，还有些冲动——刚才在烧烤场，她向他暗示过：今晚将去他那儿过夜！
第二天早上，西樵布料批发市场再次传出特大新闻：
四川人马月坡破产逃跑了——他骗走了几家织布厂十多万元的布料款。
原来，小马在两个月前就为今天作好了精心的准备。他把昆明的铺子变卖了，在西樵租下一个铺面，帮广东几家织布厂代销布料。然后等时机成熟后再卷款潜逃。
小马终于玩成了一次空手道，做了一笔无本生意。湖北人骗了他小马，小马骗了广东人，无论如何，他小马是不能吃亏的。他一直信奉曹操的人生哲学：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小马是市场上半年之内第三个骗钱逃跑的四川人。广东人毫不吝啬自己的国骂：“丢你老母！操嗨。”他们恶毒地诅咒着千刀万剐的小马，诅咒着见利忘义、卑鄙下流的四川人。
至此，四川人在此地的商业信誉可谓一落千丈。可叹的是“厚黑教主”的后代子民们深得《厚黑学》真谛。将“厚”、“黑”二字在商场上运用自如，为厚黑教主争了光，却为更多的四川人丢尽了脸。从此贴在四川人脸上的“骗子”标签就好像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上的咒谒一样牢固。
余秋雨在《五城记》中提到四川成都时曾这样说：“只因它十分安全，就保留着世代不衰的幽默；只因它较少刺激，就永远有着麻辣的癖好；只因它有飞越崇山的渴望，就养育了一大批才思横溢的文学家。”现在看来，得添上这样一句：“只因它穷怕了，就生出了许多男盗女娼。”富顺人小马曾研究过《厚黑学》，知道先祖曾将世界外交归纳为两种方式：一曰劫贼式，一曰娼妓式。小马活学活用，将这两种外交方式当成当今社会赚钱的主要方式，丰富和发展了厚黑理论。难怪魏明伦说四川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伟才如邓小平；英才如朱德；秀才如苏轼、郭沫若、张大千；奇才如李宗吾；骗才如牟其中、胡万林；夸才如海灯、严新；妖才如刘晓庆……四川好人可上天堂，四川坏人该下炼狱。
事后博士告诉汉元：那天黄昏，小马在离开广州的火车上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他的生意再也撑不下去了，他只有这条路可走。其余的什么也没说，包括他要去的地方。
秦汉元发觉自己越来越需要雨昕了——从心灵到肉体。这女人总能不断给人惊喜，在秦汉元眼中，她每天都是新的！她身上永远散发出一种让男人迷失自我的成熟的女人气，使沐浴其中的秦汉元如饮醇醪。她对他的爱，除了情爱、性爱之外还有母爱的成份。她使他相信了“好女人是一所学校”这句话。每当他烦躁或忧郁或沮丧或暴戾时，这女人总能在最适当的时候，以最恰当的方式去抚慰他，调理他，使他又重新乖顺得象个孩子。特别是每次与她做爱时，秦汉元更愿意把她看作一本书——一本百读不厌的经典；或把她视作一幅画——一幅百赏百新的名画。
虽然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是已婚男人，但她却义无反顾，她甚至乐于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和家人。这在知情者看来无异于飞蛾扑火式的恋情，雨昕却欣然承受。
有一次，他们去海陵岛的闸坡玩。在那里，内地长大的秦汉元第一次看见了大海。他为大海的博大与包容而感动。在那里，他们没有生意和工作的烦恼，没有被熟人碰见的顾虑。在那两天中，他们尽情享受着亚热带的阳光，享受着松软的沙滩、深蓝的海、潮湿的风、如情话般低语的涛声，还有彼此健美的身体。二人的心里鼓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度密月般的幸福。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闸坡临走前去附近一家花场看花时，看着如花般鲜洁美丽的雨昕，秦汉元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他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这种快乐，这种由雨昕带来的快乐不可能永远属于他。立在一簇鲜红的牡丹面前，沉默良久的秦汉元像是对雨昕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这花开放得好美，可惜不结果。”
站在旁边的雨昕感觉到了秦汉元的伤感，听出了弦外之音。沉思了一会儿后，缓缓说道：
“许多人喜欢旅游，但他们常常是因为要急于到达目的地而忽略了路途中原本动人的风景。所以他们都错了——当他们风尘仆仆赶到心中仰慕已久的某处名胜时，发觉不过尔尔，甚至心生后悔之意。倒是旅途中那份心随意愿的幻想更为生动浪漫。”
雨昕说完蹲下身子微笑着去嗅那明知不会结果却开放得无怨无悔的牡丹。但她眼中淡淡的忧伤却未能逃过秦汉元的眼睛。
从那以后，他明白了她的心思，包括她伪装的洒脱和真实的无奈。
直到有一天，当秦汉元惊觉雨昕已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时，内心起了恐慌。
他又想起了在闸坡那场对话，就算雨昕真是一位信奉“美在过程，不是目的”的唯美主义者，但她的行为却丝毫没有逢场作戏的痕迹——她不允许他为她花钱；不许他学赌博去堕落；她告诫他“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好男人应永远把事业放在第一位；不许他丢开生意去陪她玩消磨了志气……她向他履行着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的义务和权利。她与博士、小马那些包月的情妇截然不同。
秦汉元每次想起这些——想起那个总是充满硝烟的家，想起一提及离婚就割脉自尽的妻，想起自己对雨昕自私残酷的“爱”，他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那双充满淡淡的忧伤的眼睛。
绝望中的秦汉元却清楚自己该怎样做。
从闸坡回到西樵的第三天，他在雨昕的传呼机上留了言：
我去了昆明，或许不再回来。保重！
因为这段留言，雨昕失魂落魄了好几天。Call他总是等不到电话，打他的手机总是关机。一个星期后的一天，她在大街上被一位陌生男人叫住。对方自我介绍说他是秦汉元的好朋友叫博士，曾经在舞厅里见过她。雨昕便问博士知不知道汉元什么时候回来。博士愣了愣，狐疑地问道：“你说他回哪里？他同我住在一起呢——他不是说阿基那里来了客人吗？”
雨昕先是惊喜，继而一脸委屈与哀怨地跑开了。
原来秦汉元在两面撒了谎——他对博士说阿基来了两位香港的亲戚，要长住一个月，自己让出来住宾馆。其实他是想用一个月的时间来试验自己的克制力，与雨昕分开一个月，让彼此间日趋炽热的感情降降温，然后再了无伤痛地分手。却没想到始终分不清李瑞环与李铁映的博士却能在大街上一眼认出在灯火朦胧的舞厅中仅见过一面的李雨昕！更没想到这家伙会说漏了自己的秘密。
雨昕回到家里伤心哭了一场。自己这一个多星期来的饮食无味朝思暮想皆源于他秦汉元一个用意未明的玩笑。哭过后开始打电话，可还是关机。无奈之下又Call他，最后改了姓名Call他，但仍旧等不到电话，气愤之余在传呼台为他留言：
你骗我！什么意思？
汉元见了雨昕的留言，知道漏了马脚——该是揭迷底的时候了。
几分钟后，她又收到留言。传呼小姐让她晚上八点整在自家电话上接听秦先生为她点播的歌曲。
她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八点钟，电话铃准时响起，秦汉元为她播的是周华健的《浓情化不开》：
“情越浓越会化不开，看不清那未来，情越长，越快要放开，怕一拥抱难分开。为爱你，占据你一生，比分手更残忍；若爱你，却要你牺牲，怎么可算情深……在那里，你会更开心，我怎么可以自私；为了你，有更好的开始，再不舍也愿意……”
雨昕还未听完，握住电话已哭成个泪人儿——她从周华健感伤而磁性的歌声中听出了秦汉元的真情，也听出了他的无奈。
迷底已经揭开，秦汉元用不着再玩捉迷藏的游戏，当晚就搬了回去。他半躺在沙发上用
电视来打发时间，饭也懒得出去吃，反正没胃口。体育频道正在重播精彩的NBA半决赛，但他脑海中却一片空白。百无聊赖之中，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他将电视机音量关掉。听清楚了，是那种熟悉的有节奏的敲门声。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奔过去开门，果然是雨昕！
原来一直披散在肩头的头发挽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盘在脑后。一件深咖啡色的紧身Ｔ恤衫和灰白的牛仔裤将她玲珑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他从她身上看见端庄与时尚的和谐统一，尽管她脸上略有几分憔悴，却依然有着惊人的美。
“对不起，雨昕，我本来是想——”
雨昕已扑到他怀里，同时吻住了他，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旋即在屋子里弥漫。
汉元轻轻抱住她，避开她的吻说：
“雨昕，你听我说——你不明白——”
“不，什么也别说——我明白。”她打断了他的话，再次呈上自己柔软的唇。
一遍接一遍的缠绵的吻过后，雨昕终于将他放开。理了理后脑被他弄乱的头发，轻轻微笑着说：
“还没吃饭吧？你看看，我为你带来了你最爱吃的东西。”说着拎起脚下一个塑料袋，里面有排骨、鱼头、芥菜、广味香肠，还有两瓶红葡萄酒。汉元动情地拥着性感的女人坏坏地笑着说：“我只想吃你！”
雨昕将他轻轻推开，娇嗔道：
“哇，你又来了。一脸的邪气呃——先吃饭。”却兀自羞红了脸，低头进了厨房。
汉元呆立在那里，品味着最后尚留有极大遐想空间的那句话。突然觉得饥肠咕咕，血管中的血液东奔西突。
他打算去厨房帮忙，刚进去便被雨昕遣送出来，将他按在沙发上说道：
“你不是说过想见识一下我的烹调技艺吗？今晚我要做一次广东菜给你吃——你就乖乖地坐在这里看电视别进来，你是越帮越忙呢。”
雨昕系上围裙去了厨房。汉元干脆将电视关掉，他要细细品味那一刻所有美好的感觉——桔黄的灯光，厨房内忙碌的女人身影，锅碗瓢盆的碰击声和着令人垂涎的菜香，所有这些不都是那种久违的家的感觉吗？
一桌子丰盛的菜被他风卷残云般地消灭掉，他们都有了几分酒意，他看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粘乎乎的欲望。她便将自己的手交给他。他无声地将她托起，卧室中那张大床充满诱惑，让人浮想联翩。那里永远都是男人和女人的目的地。
他将女人横放在床上，跪在床边吻着她的耳朵悄声问：
“有一句话，想不想听？”
“唔——什么话？”她已经心猿意马。
“小别胜新婚。”
“啊呀，肉嘛——”女人无力地扭动着身子，她感觉到自己的下边已经迅速湿透。
他欲起身去关灯时，被她意外地制止，秦汉元觉得惊奇——雨昕一直是羞于开灯做爱的。
他缓缓地将她的紧身Ｔ恤和牛仔裤剥去，兴奋地发现女人竟没有穿内衣裤，那一刻，他有种剥鲜笋的感觉！
昏黄的灯光下，一具成熟丰盈的女人裸体散发着体香，朦胧而神秘：
起伏的线条从她的颈部、胸部、腰部自然流畅地过渡到臀部、腿部，极具国画中轻重缓急，抑扬顿挫的意韵。当她伸手去取脑后的发夹，挺胸抬臀之际，浓浓的秀发瀑布似的泻下，滑过玉颈，怯怯地遮住了丰挺的双乳。
由于体内酒精的催化作用，他感觉到自己空前的亢奋和无穷的力量。狂风骤雨一遍又一遍地席卷、涤荡着身下那片同样躁动不安的土地。侵略与被侵略地这里却是如此地渴求。他们要将无尽的思念化作无语的激情用身体传达给对方。二人一直缠绵到天亮。
女人困倦地拥住他轻声说：
“汉元，我要你在我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想要一个孩子？”他想起她整晚无休止的需求。
“不——那无名无份的孩子太可怜，我不要——来吧，咬我这根手指头，最好能留下一个永不消散的痕迹，别怕我痛——”说着她将自己和左手指头放进他嘴里。
汉元噙住女人的手指头，轻吮着说：
“雨昕，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就知足了，——真的！”
女人不说话，用眼神鼓励他咬，汉元取出她的手吻吻她的额头，动情地说道：
“你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因为我的血管中流动着你的血液——那是对你永恒地怀念！”
女人别过脸去，依旧不说话。他扳过她的头，发现她已满脸是泪，她在无声地哭泣。
“怎么了？雨昕！”汉元不知所措。
女人凄然一笑，摇摇头说：
“没什么，我只是高兴，真的，汉元，我好高兴。”
然后擦着眼泪从容地在他面前套上了衣服。
当她从洗手间出来时，已是面目焕然一新。她不仅描了眉，还扫了眼影、涂了口红。自从秦汉元认识雨昕以来，她从未化过妆，总是以她原有的清新面目示人。汉元还曾经赞赏说这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然而今天，轻描淡扫过的女人却于成熟中平添了一份娇艳的美。玫瑰红的双唇轻启：
“今天我漂亮吗？”
看呆了的秦汉元回过神来答道：
“回小姐的话，今天你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说着便想去破坏那诱人的玫瑰红。雨昕扭过脸，将下巴靠在他肩上，用脸磨擦着他腮边的胡子，温柔地说：
“唔，不行，有口红呢——”
汉元却不管口红的抗议，将她压在身下，又要温存，雨昕用手轻推着他，涨红了双颊央求道：
“你还没够吗？放我走吧。”
“就要走？”
“我应该走了——我真的应该走了！”
汉元突然觉得她的声音怪怪的，捧起她的脸去研究她的表情，脸上仍旧是那幅招牌式的迷人的微笑。
“那我起来送你。”汉元要穿衣起床。
“不用了，你再睡会儿”女人将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说：
“我走了——汉元——再见！”
说再见时她人已出了门。秦汉元听着关门声和雨昕跑着离去的脚步声，突然想起她第一次离开的情景，心中蓦然生出一丝不祥之感。
家华的川菜馆生意并没有当初想象的好。他原以为靠一批老乡捧场，生意应该不错。没想到现在的吃客一进店就嚷着要“荤菜”。他们口中的“荤菜”是句黑话，实指三陪小姐。就连博士也不例外，去了几次，没有三陪女，便再不肯去了。家华既尴尬又无奈——那不是开妓院吗？他曾向汉元说起自己心中的困惑。汉元当时当作一个玩笑回答道：“那就干脆请几个小姐作饵，勾引那些好色之徒来吃饭，况且你老弟还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家华只是苦笑：他担心的是“晒谷逗鸡，烧香惹鬼”惹进恶鬼来，生出是非。
那一晚，家华和汉元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酒话。当秦汉元跌跌撞撞地回到住所，打开门时见地上躺着一封信。字迹很熟——是雨昕写的！
他迅速展开来，仿佛一个惊雷从头上炸过——
汉元：
当你见到这封信时，我已和男朋友去了香港。他是我的中学同学，已苦苦追了我三年。这次我们去香港姨妈家，借此培养感情。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准备七·一香港回归时在姨妈家订婚。
汉元，我不想说对不起，那样很虚伪。我们之间没有谁对谁错——因为爱没有错！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长痛不如短痛，是不是？这是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你的最好方法。
自从上次你为我点播那首《浓情化不开》时我便理解了你矛盾、痛苦的心情——为事业、为家庭。我感觉得出，你是位善良而有责任感的男人。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流着泪听完那首歌的。
你曾经说过我是位女权主义者，谢谢你汉元，你是唯一这样抬举我的人。但可悲的是我依旧没能逃脱世俗为我们女人安排的归宿。
或许你会说我傻。但我说过“美在过程，而不是目的。”我已经拥有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段日子因你而美丽！至于目的地在哪里，已无关重要。
祈求万能的上帝，如果有来世，请安排我早些与你相识，好么？
雨昕含泪于灯下
夜，出奇地静。
静得秦汉元仿佛可以听见自己血管中的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那是雨昕鲜活而美丽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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