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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樵镇位于珠江三角洲腹地的南海境内。它面朝西江,背靠西樵山。 俗话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而西樵山既不算高,也并无仙人居住,若是在内陆多山地区,只是一座普通得不起眼的小山。但它有幸投胎于这个冲击平原内,却是物以稀为贵,它与广东另一名山“东樵山”遥相呼应,犹如新潮女人胸部那两只丰满挺拔的乳房,向旁人骄傲地呈示着。所以缺山少坡的广东人仍可以向外来人炫耀说:“广东有二樵”——西樵山便成为他们炫耀的资本之一。因此小镇因山而得名,且成为人们休闲度假的一个好去处。同时,它还是一个商贸重镇。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纺织业有着悠久灿烂的历史——早在1872年,华侨商人陈启源就在南海县创设了继昌隆缫丝厂,以蒸汽为动力,雇佣工人达六七百人。 而据史书记载:中国清政府在1881年建成了唐山至胥各庄有史以来第一条铁路,当蒸汽机车牵引车厢咆哮着前进时,顽固派竟借口机车震动皇陵而一度改用马来拉车厢,致使当时出现了“马拉火车”的怪现象。成为后人笑柄。可见陈启源是在许多国人倘不知蒸汽机为何物时,敢于大胆引进这一英国工业革命的成果,使南海一带的纺织业如雨后春笋般地成长起来。到了二十世纪改革开放后,西樵镇以其优雅的地理环境,浓厚的商业气息,以及陈启源的后代们大胆开拓,精明务实,宽容好客的作风,吸引了全国各地客商。纺织业已成为当地的经济命脉。有人曾形容说:纺织业打个喷嚏,西樵就会感冒! 当秦汉元第一脚踏进西樵镇时,便喜欢上了这座依山傍水,在夜幕下显得分外清幽、宁静的小镇——西樵有一种小巧别致而又腼腆如处子般的美。 接下来的日子,秦露马不停蹄地带着汉元去织布厂、染厂、托运部等地方结识生意上的伙伴,同时熟悉各种业务。在此过程中,秦汉元才意识到自己已成为他们的上帝——尊敬的客户了。那些老板们对自己的热情甚至是谦恭使昨天还是打工仔的他有些受宠若惊——政治书上明明说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但回想刚刚结束的那段两个月的做“主人”的经历,绝没有现在这种同厂长经理级的人物称兄道弟、握手拍肩的福利待遇。看来,做主人远不如做客人来得舒服。 秦汉元在短时间内完成了这一角色的转换,他很快懂得如何与那些财大气粗的老板、办公室养尊处优的白领,以及托运部那帮住低矮潮湿的出租屋、穿旧装、吃路边快餐、抽劣质香烟、喝烈性白酒、说粗话、打老婆、看黄色录像、狎妓赊账的搬运工打交道。 在离开恒兴公司去到西樵的一个星期中,秦汉元一直在酝酿给叶儿的回信。但腹拟了几段总觉得不是词不达意就是意思太明确毫无含蓄可言。于是买了一张精美的卡片,决定附上一首诗寄去。但是苦熬了半夜才发现当年因为追求茗频频写情诗而练就的八斗诗才早已在这几年庸俗琐粹的生活泡沫中被耗尽。最终绞尽脑汁终于想出几句连自己都不甚明白的句子: 一颗错过花期的种子/在秋季/被埋进土里/然后听秋风/狂歌/任思念如落英/缤纷 夏秋叶居然能意会这首朦胧诗。那一刻她很感伤,又很感动。她决定将那颗可怜的种子移植于自己温暖潮湿的心房,然后看它生根、发芽、开花…… 夏秋叶第一次到西樵是秦汉元二十六岁生日那天。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当她背着一只黑色小皮包,提着一只特大的生日蛋糕从小巷尽头那段斜坡上出现在汉元的视野中时,他远远的便认出了那张清纯如中学生笑得如山花一般烂漫的脸。这是他们分别一个多月后的第一次见面。他表面装得坦然而随意,内心却激荡着只有久别重逢的情人才有的如火的激情。 吃过晚饭,夏秋叶提议先去卡拉OK厅玩,再回来吃生日蛋糕。她对他说:“今天,你是寿星,你可以要求我唱你喜欢听的歌。” 汉元惊喜地握住她的手说:“我真想天天过生日——又能享口福,又能享耳福。” 夏秋叶抽出手叫道:“你真贪心呢,观音菩萨一年才过三次生日,我们凡夫俗子哪有天天过生日的道理?” 汉元笑问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观音一年要过三次生日?” 夏秋叶摇头。 “她老人家是打着生日的幌子贪吃信徒们的贡品——要是我能——” “哇,你原来是贪吃呢!”夏秋叶说。 秦汉元低头对她轻声耳语道:“我真的很贪吃呢……”夏秋叶听出弦外之音,羞得涨红了脸,半嗔半娇地瞪着汉元。汉元也大胆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不羁地笑着,不由分说拥着半推半就的女人进了舞池。 二人一直玩到深夜一点才疲惫地回到家。夏秋叶关掉灯点燃了二十六支代表生命的蜡烛。那间十多平方米的小屋便在一瞬间充满了生气。她出神地凝视着那一团团跳动的生命之火。汉元从她的眉宇间看出她似乎心事重重,轻唤一声:“叶儿——” “嗯”夏秋叶抬起头,眼内蓄满柔情与困惑。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些蜡烛不熄灭该多好,汉元——别人为什么要吹灭生日蜡烛呢?” “那我们就别吹灭它。” “但它终究会熄灭”夏秋叶低垂眼帘,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看上去很美,眼中跳跃着闪闪烁烁的烛光。 秦汉元不明白为什么女人的心绪变化快得如孩子的脸。刚才在OK厅里,她还是个又唱又跳的疯丫头,此刻却完完全全是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似的女人。汉元受了感染,略觉感伤。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夏秋叶。她没有动,仍旧心不在焉地欣赏着温暖的烛光和墙上那些欢快如舞者一般的光影。 烛火相继熄灭,屋内弥漫着呛人的油焦味。反射进来的路灯光使屋里的一切显得影影绰绰。汉元的脸已贴在了夏秋叶滚烫的脸颊上。她没有拒绝他这一亲热的举动,这使得汉元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她僵直的身体和逐渐粗重的鼻息,向汉元暗示着自己的紧张,同时暗示着自己的期待。他用力握住她的双肩,扳过她的身体,黑暗中,他准确地吻住了她想逃避的温软的唇。 他感觉出她的身体在颤抖,同时发现她竟笨拙得不会接吻! 在这一刻之前,夏秋叶只知道嘴有两大功能:吃东西和说话。就算知道还可以用于接吻,也只是看过,幻想过而已。好在这第三大功能接吻如同吃东西,可以无师自通。更像吸食鸦片,一沾就会上瘾。夏秋叶被这一吻吻得如痴如醉。吻得灵魂出了窍,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当秦汉元一直吻着她,将她托起,横放到床上时,意识才在那一刹那回归了肉体。她摆脱缠绵的吻,掀开他不安分的手。坐起身来,随头的摆动而飘飞起来的头发如一条条鞭子,抽打着他发热的脸,还有他高烧不止的意念。 汉元垂着头站在床边。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沉默中听彼此逐渐归于平静的呼吸。良久,黑暗中传来秦汉元低低的声音:“我出去住。” “不,你不要走汉元,我害怕——你睡那张小床吧。”夏秋叶站起来,紧紧地拉住他哀求道。 “那你——不怕我?” “我相信你。” “……” “汉元——” “谢谢你,叶儿!” “……” 秦汉元躺在窗前那张平日当沙发用的小床上,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而羞愧。在纯洁的叶儿面前,自己显得十分卑浊。叶儿就如同一杯纯净无杂质的白开水,虽然口渴的人有喝水的权力,但叶儿更有权力且有义务将自己的贞洁留给最终能做她丈夫的男人。夏秋叶的拒绝使秦汉元在经历了短暂的沮丧后增添了对她的向往与尊重。 在另一张床上,夏秋叶捂住双颊,还在心跳不止。其实,刚才她已经处于意志崩溃的边缘了,她的拒绝只是出于一个女孩子的本能。激情过后她又感到庆幸——刚才二人幸好没有迈出那一步。她在心里提醒自己:她爱汉元,但是与秦汉元之间的亲密接触应到此为止,正如她写信所说的她怕涉足那条让人迷途的小河。她怕自己的行为伤害汉元的妻子,最后受到伤害的必定是自己,还有汉元。她希望与他之间保持着书上说的那种比朋友多一点,比情人少一点的所谓的第四种感情。她渴望的不是狂风骤雨般的爱,她需要一种历久弥香,余音袅袅的感觉,夏秋叶觉得自己既理性得可怕,又矛盾得可怕。 她想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准确无误地传递给汉元,却又苦于无从启齿。 清晨,沾满露水的阳光从窗口泻下来,撒在汉元的脸上,他睁开眼就看见对面大床上仍旧熟睡着的夏秋叶,想起昨晚的吻,那种香甜的记忆还留在唇齿之间。他断定昨夜是叶儿的初吻,内心的满足快要溢出来,心情好得像西方的孩子,在圣诞的早晨睁开眼就看见挂在床前的由那位红衣白胡子老人昨夜乘坐雪撬从烟囱里为自己送来的圣诞礼物。 他轻轻起身,站在床边静静地欣赏夏秋叶优美的睡姿,禁不住又去吻那两片美妙的唇。夏秋叶皱着眉头,在睡梦中被吻醒,含混不清地低声惊叫:“哇,你搞偷袭——我还没漱口呀!”说完推开他跳下床,拿起毛巾牙刷就往外跑——她睡觉时根本就没脱衣服。 西樵山果然不负盛名,不说那线条抑扬顿挫的山,冰清玉洁的水,单是眼前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山路两旁的乔木或疏或稠;山坡上的灌木或聚或散或横或斜,眼底简直是一幅被大自然的神笔点染成的或红或绿或黄或蓝或橙或青或黛的山水画卷。不是偶尔飘来一阵潮湿的山风夹着一股淡淡的枯草味道和松果香。游人定会疑心这是春天! “之”字形的山路一直通到山顶的“天湖公园”。园内亭台楼榭,水上游廊,湖中雕龙,莫不生动。一团轻烟缠绕,真有“烟气笼青阁,流水荡画桥”的韵味,使人心旷神怡如登仙境。 湖边一家流动照像摊前,挂满了我国各个朝代的男女服饰、道具,像一个马戏班更像一个京剧团。摊主自称浙江温州人,此人巧舌如簧,机敏过人,且略通文史。他对着那一套又一套的服装,向顾客讲出一长串痴男怨女的名字和典故,如西施与范蠡,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唐伯虎与秋香,贾宝玉与林黛玉,梁山伯与祝英台等,惹得心情极好的夏秋叶心血来潮,硬要秦汉元穿上那又长又大的戏子服装与自己做一回古代的鸳鸯。她选中了那套明朝服饰,摄影师不厌其烦地将二人从身体造型到面部表情设计、调教了一番,照像机终于吐出一张快像。二人欣赏着照片中的梁兄与祝妹,正在得意时,摄影师却故弄玄虚,说照片中的人只是形似而神不似,原因是他们的笑不像古人!为达到最佳艺术效果,最好再来一张。夏秋叶钦佩这摄影师果然不俗,博古通今,表示愿意再做一次表情。秦汉元付了钱,取了照片,拉着夏秋叶就走。她问汉元为什么不再来一张,汉元觉得她天真得可笑又可爱,连这么简单地商业把戏都看不透。走出很远才回过头,指指那摄影师说:“难道你没发现,那人是妖精变的?”夏秋叶愕然。 “他说我们的笑不像古人,那说明他见过古人的笑,甚至为古人照过像,那他不是吃了唐僧肉长生不老的妖精还能是什么?”夏秋叶一幅顿悟的样子,掩嘴偷笑。秦汉元看着手中的照片,觉得那个温州人固然精明,推销技巧堪称一流,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不妥,先别说那宝黛、梁祝之间的悲剧,西施背弃情人事吴亡国的污点,让人觉得晦气。就说这套花花绿绿的明朝服饰,既然可以穿在梁山伯与祝英台身上,为什么不允许穿在西门庆与潘金莲身上?那全是照像者的自作聪明,一厢情愿而已。他一路这样想着,禁不住自嘲般地哑然失笑。 进了“四方竹园”,夏秋叶围着那些竹身呈四方体的竹子转圈,惊叹不已。汉元看完石碑上关于“四方竹园”的简介,回头看见她正跪在地上用胸针在竹身上刻着什么,走进时,她已完成了自己的杰作,冲他胜利地笑。汉元蹲下身子见一棵较大的竹子上歪歪斜斜地刻着一行字: 汉元与叶儿到此一游一九九五年X月X日 夏秋叶在一旁突发奇想地问道:“汉元,你说,十年后,如果我们来重游西樵山能不能找到这一行字?” 汉元不假思索道:“十年后来看看吧。” “那就一言为定!”夏秋叶说着伸出右手小指头。他受了她小孩子般快乐的感染,也快乐地伸出指头和她拉拉钩。 二人出了“四方竹园”,沿着一条僻静的小道,来到一个天然的大岩洞前,夏秋叶说这真像花果山水帘洞,秦汉元突然想起李敖在《北京法源寺》中写到过康有为在“公车上书”之前,曾在他的家乡南海西樵山闭户五年,研究经世致用之学。说不定当年康有为就是在这个山洞里埋头苦读的呢!这些精明的西樵人为什么不学湖北人,搞出些什么木兰山,下马石之类的玩意儿来招徕游客?他们完全可以将这个洞取名为“公车上书洞”!汉元将这些新奇的想法告诉叶儿,说他若向西樵镇政府提出这一建议的话,肯定会得到采纳,说不定还能得到奖金啦。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却发现叶儿心不在焉,因为她正抬头看见洞口有两只硕大的花蝴蝶,手舞足蹈地追出了洞去。两只蝴蝶将夏秋叶引到一个山谷,停在半山腰的一块墓碑上,坟头一簇不知名的红色植物让人联想起传说中宫女死后坟上花开如血的“宫人草”。叶儿痴痴地看得出神,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秦汉元吓了一跳,她指着山坡上两堆黄土说:“这个季节不该有蝴蝶的,那两只蝴蝶,我怀疑是坟中两个人变的,他们说不定是一对忠贞不渝的恋人呢。” “你的想象真丰富,我看你是受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的影响。” “我一想起那段故事就感动你别笑我,有时候我听那首《梁祝》小提琴曲也会掉泪,真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叶儿说着动了情,声音有些异样。秦汉元望着那两堆坟土说:“其实,梁祝的故事全是虚构的,二人根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梁山伯是明朝的县官,死后挖墓时挖得一千多年前祝英台女侠之墓,于是将他们合葬。后来有好事者牵强附会地编撰出一个经典爱情故事来,后人也乐得以讹传讹,因为中国人从骨子里还是偏情于悲剧故事的。” 叶儿大张着嘴,就像嘴里被塞满了东西闭不拢。良久,她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秦汉元乐得卖弄自己的学识渊博,没注意到她脸上绝望的表情。随口答道: “当然是真的,我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一则信息。” “我情愿你没看过,我没听过——天呐,这么美的故事竟然是虚构的!”叶儿喃喃自语,眼神暗淡沮丧得如同一个被打断了美梦之人。 汉元听出了叶儿的沮丧,懊悔自己刚才不适时宜的卖弄,全不如那位会撒谎的摄影师讲的故事能博人欢心。终于明白社会上那些骗子为什么永远都有市场。想补救已来不及,想了想,说了句毫无意义的话来安慰叶儿:“虚构与真实都是故事。” 两只蝴蝶与两个人对望一会儿,扑闪着翅膀飞走了,遁入谷底那片浓密的林子中。二人转身离去时,那块两人高的巨石上红色大字赫然映入眼帘:蝴蝶谷。 夏秋叶回到番禺的第二天晚上,打电话告诉汉元:丽丽和孙晏玲失踪了。 就在夏秋叶去西樵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丽丽和孙晏玲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走的,她们已旷了两天工了。夏秋叶说丽丽每次出门都要打电话回来告诉自己的行踪,但这次两天两夜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她估计二人遇到了什么不测。汉元一边听她哀哀怨怨地诉说,一边努力回忆孙晏玲是何许人,终于想起她也是恒兴公司“五朵金花”之一。到后来听得夏秋叶声音哽咽,他了解她与丽丽的感情,安慰道:“或许她俩玩得开心忘了打电话,这种情况除了等没有更好的办法。”夏秋叶却仍然整天担心着她俩的下落,神思恍惚地度着日子。 接近春节,秦露打电话要汉元发完最后一批货后就去昆明,以便了解那边的市场。汉元按吩咐预订了一万米布料,只等汇款一到,便与那位叫阿基的织布厂老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可是等了两个星期也不见有汇款来,秦露打电话来说现在情况有变,大部分客户都要等到春节后再进货,说怕丝价下跌受损失。所以,能不能向老板说说,把那一万米布退掉。 挂了电话,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清楚这件事情的难度。堂姐的语气却轻松得如同让他去商店退盒把牙刷或口香糖之类的玩意儿。堂姐的神经一定出了问题,他们的生意正处在与厂家建立关系,树立良好信誉的关键时刻,她却叫他毁约。秦汉元知道商场上毁约的难度大于情场上退婚离婚毁婚约。有人感叹情场如商场,均充满了赤裸裸的商品与金钱的交易。但秦汉元认为二者又不尽相同,如初恋的男女,那些让人心跳肉麻的情话就好比向对方交的预约金,但不管这订金有多丰厚,待到单方或双方不满意时,便可轻轻松松地反悔退货。最多是损失几句甜言密语有什么大不了?也就是说情人可以随时预订,随时退换,而他这一万米布料虽然并没交订金,却是很难退得掉的。 就算堂姐不懂得这些道理,那“商场如战场”这句话她总该听过——战场上哪有舍己救敌的事?但埋怨归埋怨,等不到汇款的秦汉元只得硬着头皮委婉地向阿基表达退货的意图,未及表达完全,阿基便紧张地跳了起来,红着脸嚷道: “有没有搞错?没想到第一次和你打交道你就不守信用。这批布已经按你的要求染好了,你不要我卖给谁呢?我厂里十几个工人等我卖了这批布发工资回家过春节,你这不是存心要把我搞死吗——” 有几个阿基的同行在一旁轻蔑地看着汉元,对着他指指点点,使他觉得如芒刺扎背。在他们眼中自己无异于一个与女人偷情偷出孩子来却又耍赖不认帐的泼皮。他认识到自己理亏,脸上勉强凑出个笑容来,请阿基理解自己的难处。全然忘了姜家华曾告诫过自己这外面的世界没有人情味,认钱不认人的。阿基越加急了,大声说道:“我理解你的难处,我的工人不会理解我的难处,若要让他们空手回家过节,他们准闹事,十万火急,这批货款你抢也得给我抢来。” 汉元惊愕于阿基竟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算是领教了商人温情脉脉的背后那幅冷冰冰的脸孔。十分难堪又无奈。最后同阿基商定:先交一万元订金,货放在厂里,等过了春节付完余款再发货。阿基强调说若春节后不见来发货。这一万元就算作弥补他的损失了。汉元无心和他理论,去找老乡借钱,阿基居然担心他逃跑,寸步不离地跟着汉元。这使得汉元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心头恼怒又不好发作。付完订金,如释重负地回到家。他决定去昆明前到番禺向家华和叶儿道个别。 姜家华一看见汉元,就从高高的钢架上跳下来。满手满脸的泥浆,使得他冲汉元笑时,两排牙齿显得特别白。 “我真佩服你,家华,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实干家。”汉元边说边走进工棚,将行李堆在家华乱如鸡窝的床上。 “有什么办法,最近又接了一幢房子的工程,分了一批人过去,人手不够,只有亲自干了,你要知道老将出马一个顶三——哈哈。”家华边洗手边说。 “算了吧,别吹牛,你这点资历在建筑行业也算个老将的话,那我不是称得上教育专家了?” “你还以为那些鸟专家很稀罕吗?现在随便哪辆中巴车上,把那些人的名片收集起来,保证就有好几个经理、总裁、专家之类的。我看你当个把教育专家还是绰绰有余的。呃——唐二娃,前天晚上广西来的那个艺术团在电影院演出你去看了没有?他们说那个名叫‘新时代’的相声很有讽刺效果,是怎样说的,你还记得不?”家华正向满屋子的人敬着烟,走到唐二娃面前停下来问他。 那个被唤作唐二娃的是家华的同乡。身体瘦弱,头发又长又乱,一幅憨厚相。他接过烟摇着头说:“我记性不好,忘了。” 门口一位年青小伙子应声道:“我记得,他们是这样说的—— 年过四十算‘青年’,短训三月算‘大专’,工龄熬满算‘教授’,照书抄录算‘考卷’。领导拒贿算‘新闻’,退出占房算‘模范’,质量低劣算‘名优’,不骂顾客算‘笑脸’。唱个歌儿算‘歌星’,拉笔赞助算‘导演’,乱凑词语算‘诗人’,挂个虚名算‘主编’。两篇短文算‘作家’,别人配音算‘演员’,戴顶帽子算‘著名’,出本庸书算‘经典’——” 小伙子一口气说了一大段顺口溜,惹得一屋的工人又笑了一回。家华意犹未尽地说: “我看这个相声涉及的范围还不够全面,比如还没涉及当前机关工作作风和司法腐败等问题,我来再为它加上这样几句——吃喝嫖赌算‘工作’,山珍海味算‘便餐’,不犯错误算‘能干’,巨贪撤职算‘从严’,人民的老爷算‘公仆’,腐败分子算‘青天’——啊,怎么样?你们怎么不来点掌声?我说得并不比那广西人差呀。” 几个工人冲家华竖起大拇指,汉元吐出一口烟圈道:“的确有趣,但有对现行社会不满的嫌疑,家华你小子胆子不小,若是在‘文革’期间,刚才这几句话就够你坐一辈子的大牢了——明天,我为你写一幅标语贴在这个工棚内。” “准备写什么?”家华问。 “就写四个字——不谈政治。” 秦汉元自以为幽默,没想到旁人反应冷淡。几个工人的脸上挂着发育不全的笑走出工棚干活去了。待工棚内只剩下家华与汉元二人时,家华轻声告诉汉元:“唐二娃的父亲就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大兴文字狱时被四人帮的爪牙害死的,你刚才的话一定是触动了他的心思。” 汉元后悔不已,探出头去看唐二娃,却看见家华的儿子姜江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进来了。姜江一见汉元,便亲昵地扑进他怀里,这小家伙仿佛是遗传了家华同汉元之间的友谊基因。从夏天那趟火车之旅开始,他和秦叔叔已成为了忘年交。汉元从行李包中拿出为姜江买的零食,问他去了哪里,姜江骄傲地回答说去了幼儿园,汉元略觉惊奇,转头问家华:“上幼儿园了?”家华点点头又摇头叹气道:“我打算春节送他回家。” “为什么?” “快四岁了,该是上幼儿园的年纪,在这里却存在着语言障碍。况且,他又想他妈妈,常常是半夜醒来就哭着喊着要妈妈。我本想让他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父子间好培养培养感情,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家华说完又重重地叹一口气。 汉元笑道:“怕是你想他妈妈了?” 蹲在地上玩玩具的姜江突然抬起头来,替他爸爸回答说:“我和爸爸都想妈妈。” 汉元望望姜江,又望望家华,尴尬地笑着。家华轻声骂汉元:“别在小孩子面前胡说八道,诲淫诲盗——等着我一起回家过春节吧。” 汉元指指行李包说:“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明天去昆明,再从昆明回家。遗憾得很我们不能同路。” “走得这么急——”看见姜江已不在屋子里,家华话峰一转接着说:“怕是来和情人告别的,就别拉我做招牌,这样吧,念在你我多年老友的份上,今晚就成全你们,我大公无私地将这张床让出来——”姜江又跑了进来,家华适时打住。汉元被家华揭了隐私,急红了脸含糊其辞道:“没有的事……”然后转开了话题。起身出去给发仔打电话,想约他出来叙叙旧,发仔却不在。 到了晚上,还是在那个小公园内,叶儿一见到秦汉元就情绪激动地向他讲述了丽丽与孙晏玲失踪之事: 原来,那天晚上,来带走丽丽与孙晏玲的是绰号叫“黑龙”的和他的“马仔”。二人是市桥一家织衣厂的工人。以前阿彪还在公司时,他们来公司玩过几次,是阿彪的朋友。一来二去,便与丽丽等人熟悉起来。那天下午,黑龙来邀请丽丽与夏秋叶,说晚上要在市桥为他女朋友开个生日Paty,请二位小姐赏脸助兴,正巧夏秋叶去了西樵,丽丽临时找了孙晏玲作伴。到了市桥,黑龙将二人交给阿彪,原来阿彪在市桥开了一家发廊。当晚阿彪就将二人软禁在发廊内一间黑屋内,强迫她们接客。几天后丽丽逃了出来,立刻打电话报警,警察赶到时,发廊已空无一人,孙晏玲显然是被他们带走了。 这些都是丽丽在逃出来的当晚打电话告诉叶儿的。叶儿听出一身的冷汗,心中诅咒着该千刀万剐的阿彪,同情为自己作了替罪羊的孙晏玲,更为孙晏玲感到悲哀——与她同居了一年多的那个在写字楼上班的男朋友,在孙晏玲失踪后竟不闻不问,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三天后又和同办公室的一个女孩好上了,使人不再怀疑这年头换个情人比换件衣服更方便。 丽丽最后在电话中告诉叶儿说自己无脸再回公司,她准备去岳阳亲戚家住一段时间,让时间洗刷那段耻辱的记忆。发仔为此整天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人心酸。他曾立下誓言:若阿彪那龟孙子让自己碰上了,他非亲自宰了他不可。 叶儿偎依在汉元怀中,心有余悸地向汉元说着这件在她看来绝非巧合的事情。她坚持认为是汉元的生日救了她。那晚自己若不去西樵,后果不堪设想,一定是冥冥之中那双手在安排这一切。她对他说这是“天意”,或者说这就叫“缘份”。 第二天早上,秦汉元告别姜家华与姜江父子俩,出来时,叶儿已在他必经的那个路口等着送他。那是一个阴霾的早晨,她仍旧是背着那个黑色小背包,仍旧是一幅中学生模样,这使汉元想起她第一次到西樵时的样子,只是今天,她脸上没有了如山花灿烂的笑容。 广州火车站偌大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返家的民工。人群一直延伸到对面的立交桥和“流花宾馆”门前,汉元拉着叶儿的手,艰难地穿行在人海中。叶儿看见那些买不到票露宿街头而常被交警或车站工作人员吆来喝去的民工,同情地说:“这些人真可怜。”汉元感叹道:“这就叫‘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今年夏天,我来广州时,在车站出口处看见许多人争购我们家乡的‘合江荔枝’这就是一个明证——在这里,合江人绝对没有合江荔枝尊贵。这就跟在国外,中国人不如中国陶瓷和中国丝绸受欢迎一个道理。”已到检票口,二人差点被冲散。于是不再说话,集中精神拼尽全力挤进了候车室。叶儿已浑身出汗,好在除钮扣被挤掉一颗之外,并无其它损失。汉元十分感激握在手中那张家华托人从票贩手中高价买来的车票。还是一张硬卧票!他因而感激自己一直憎恨的票贩子,但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什么逻辑。 叶儿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忧伤——残留在心底的昨夜相逢的喜悦,抵不过今天离别的惆怅。旁边有两个小孩子正在做猜剪刀、石头、布打手心的游戏,使汉元想起昨晚姜江考他的“脑筋急转弯”。于是他决定谈一个轻松的话题,对叶儿说: “叶儿,昨晚家华三岁多的儿子考了我一个问题,现在我来考你,看你答不答得上?” 叶儿好奇地问:“什么问题——你也把我当小孩子!” 汉元笑道:“你先别骄傲,说不定你还答不上来呢。” 她被吊足了胃口,催促说:“快说来听听,什么问题呀?” “有一只螃蟹和一只蝎子同时找到一份食物,都想独吃,双方争执不休。最后双方商订,猜剪刀、石头、布,谁赢谁吃。但猜了半天,分不出胜负,这是为什么?” 她思索了一会儿,果然不得要领。 “怎么样,把你考住了吧?”汉元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作一剪刀状,提醒她,叶儿恍然大悟,跺着脚道:“哎呀,原来它们只会出剪刀,真有趣。” “小时候,我们那些小伙伴做这个游戏更有趣呢。” “为什么?” “那时,我和邻居那些比我大的孩子玩这个游戏,若双方都是剪刀他们就硬说他的大剪刀要剪我的小剪刀,结果多半是我被打手心——他们就这样‘咔嚓’、‘咔嚓’——”汉元说着便模拟小时候那些赖皮伙伴用自己的大剪刀去“剪”叶儿的小剪刀。叶儿被逗得直乐,突然皱着眉道: “你把我弄痛了,——呵,你这只坏螃蟹,难道你不怕蝎子的毒螯,我要毒你——”一双小手已伸到汉元腋下去挠他的痒。自从汉元怕痒的弱点被叶儿知道后,挠痒就成了她制服他的最有效的手段,汉元果然低声求饶,叶儿命令道:“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蝎子精饶命。” “岂有此理,求人家饶命还有叫什么精的?白骨精的手下怎么叫她来着?” “叫白骨娘娘。” “对了——”叶儿用眼光启发着汉元。 “那——蝎子娘娘手下留情,饶奴才一条蟹命吧。” “留你有何用?” “奴才可以为你寻找食物,为你修房造屋。” “你倒说来听听,怎样为我修房造屋?” “我先为你掘出洞穴,搬回来地板,打上蜡油,然后再为你偷回人类的钢化涂料,为你粉刷洞穴,让娘娘享受人类的现代文明——” “住口——”叶儿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奴才大大地坏了,你把我的屋子搞得这么光滑分明是想让我出不来,把我困死在里面——来人啦,把这个坏奴才推出去——枪毙!” “咯咯咯——哈哈哈哈。”二人相视大笑。 站台上长长的铃声使叶儿有些心慌意乱。天空的阴霾更重了,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成了不甚清晰的梦境。从广州到昆明的364次列车就要出站了,她无言地紧握着他的手,她知道:穿过从候车室到列车门口那一段短短的距离,就必须放开他的手了——牵手与分手总是在一瞬间。 丽丽与汉元的相继离去,使得叶儿的心中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她似乎可以听见胸膛中自己缓慢无力的心跳的回音。广州的气温在一天之间骤降,只有那双温暖的大手此时默默传递给她的热量,使她依稀觉出一丝暖意来。牵手的感觉从没有这样美妙。她真舍不得放手——哪怕再多牵一分钟,她便可以储藏更多的能量,以抵御这整个冬季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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