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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敌”一词起源于何时无据可考。但是关于情敌之间的故事却屡有记载: 三国时司徒王允以一美女貂婵为诱饵,巧使连环计,导演了一幕“凤仪亭掷戟”丑闻,使吕布与董卓这对义父子反目成仇,成为情敌。吕布为泄夺妻之恨,一怒之下杀了义父董卓;孔明故意曲《铜雀台赋》言曹操有意“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与之共”以激怒周瑜。使周瑜离座指北而骂曰:“欺吾太甚!吾与老贼誓不两立。”而后才有“三江口周瑜纵火”大破情敌曹贼;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进京掠了吴三桂爱妾陈圆圆,使吴三桂不惜引清兵入关,终将情敌逼死九宫山。真是浪花淘尽英雄,古今多少事,一怒为红颜。 何杏梅在觉察出夏秋叶与秦汉元之间的亲密关系后恨得咬牙切齿。她恨夏秋叶近水楼台,捷足先登;她恨她以前对所有男人不屑一顾的高傲全是拿腔作势的假正经,实际上骚货一个!何杏梅暗下决心,发誓彻底改造自己——减肥、增白,短期内营造出如同那姓夏的妖精一样的“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甚至超过她将她比下去,以泄心头之恨。 同时秦汉元在不知不觉中也为自己树了一个情敌。 在秦汉元出现以前,阿彪完全有理由相信:夏秋叶早晚会有一天要成为自己的俘虏,乖乖地向自己投怀送抱。因为他自己早就在情场上练就成了一位艺高人胆大的常胜将军。然而,就从中秋节那天晚上开始,阿彪清楚地知道:自己成了秦汉元的手下败将。因为当时他也清楚地看到了夏秋叶看秦汉元时那种痴迷的眼神。这位外省人幸运得让他心生忌妒——首先是主管不知哪根神经出了问题要让这个门外汉进厂就做实习领班,并且春风得意的样子,看情形还有被继续提升的可能;中秋节晚上他又轻而易举地征服了高傲的公司之花,自己又装得若无其事一般,这是典型的男人勾引女孩子最常用的一招叫“欲擒故纵”真是他妈的可恨得很…… 阿彪一个人的时候常这样想着想着就开始骂秦汉元,并且在幻想中把比自己高大的情敌教训了无数遍。无奈关门骂人如同手淫,除了自慰之外不产生任何功效。直到阿彪听说秦汉元与夏秋叶一起去了“飞龙世界”,实在忍无可忍。他决心要让姓秦的实习领班永远也没有转正的那一天。 有一天晚上,刚上班不久,秦汉元接连接到几个QC的汇报,他们从几台机床生产的产品中,查出了很多废品,汉元命令停机检修。去机修部找总领班阿彪,一位叫阿山的机修工说阿彪和其他几个机修工都请假走了,只留他一个人值班。 望着阿山悠然自得地吸着烟,慢条斯理地拆卸着机器,发仔一脸不满,轻声嘀咕道:“他妈的——这真是急急风偏遇上慢郎中。”秦汉元内心绝望地诅咒着公司这种机修工不归生产领班管理的不合理的制度。想着明天怎样向主管交待今晚的低产量和高废品率。 好在第二天白天主管一天没有召见他,让他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晚上,秦汉元刚安排好工人的机位,开始在车间巡视,突然听见一女工刺耳的尖叫声。寻着声音找过去,见一名女工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血就从指缝间汩汩地涌出,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机床压成了扁平的饼干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女工的脸上滚落下豆粒般大小的汗珠,痛苦与惊惧使她的脸扭曲。她像是对汉元又像是自语道:“天呐,我的手——我的手来不及拿开,机器就压下来了。”说完晕了过去。汉元吩咐发仔看好车间,火速将女工送到了医院。 女工的两个手指粉碎性骨折,被截除。由于失血过多,手术后,医生建议输血。护士报告说血库中存血用完。望着女工惨白如纸的脸,秦汉元毅然挽起自己的袖子让医生验血,结果很快出来,血型相符可以输血。血还没输完,发仔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脸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怒气,向汉元叫道:“我相信工人是不会去调机器的,我看是有人在捣鬼,狗日的——”发仔看见了病床上还在接受输血的女工,突然闭上嘴巴。输完血,发仔将汉元拉一到病房外面,急切地说:“我怀疑是阿彪那龟儿子干的好事。” “为什么……” “工人反映说机床可能被人调过,速度奇快。” “那车间里怎么样了,你该命令全部停机。” “停了,若不停机还会出事的——我打了电话跟阿彪,他已经带着人到了车间,看他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的样子,我就猜到了八九分——”秦汉元没时间刨根问底,让发仔守在医院照料工人,自己回了车间。车间已乱成一团,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纷纷,一脸的后怕。阿彪正在装模作样,指手划脚地指挥着几名机修工。看见秦汉元进了车间,阿彪将头高高地扬起,他恨不能有长颈鹿般的脖子,可以把头撑得再高一些,可以俯视秦汉元。 “秦领班,你应该加强对工人的安全教育和管理,叫他们别私自乱调机器。你看看,你这个班昨晚出了那么多废品,今晚又发生安全事故,你可要知道工人的安全重于泰山呐——秦领班,如果你是不懂业务呢,那你就该向内行多请教,千万不能不懂装懂,更不能上班时思想开小差。你说是不是?哈哈哈——”秦汉元没等阿彪笑得通畅便打断了他夸张的笑声说道: “我相信工人是不会去调机器的,我看是有人在捣鬼,狗日的——”秦汉元仿佛是台录音机,将医院中发仔的话录了下来重播一遍。阿彪的脸由黑变红,强作镇静道: “怎么不会,原来就出现过工人为提高产量而私自调快机器转速的事情——刚才你在骂谁?你是怀疑我们机修工吗?” “现在不是下结论的时候,我骂那干坏事的人,你这么紧张干什么?”秦汉元欣赏着阿彪那张风云变幻的脸。 阿彪冷笑几声,往地下啐了一口唾沫,转身时咬牙道:“我紧张个鸟,他妈的——四川狗。” “你说什么?”秦汉元厉声喝住阿彪。 “我说什么?——”阿彪转身时脸上恼羞成怒的表情又迅速演变成一种主人对仆人的霸气。 “我说你们四川人有什么鸟用,你们四川男人白天为我们广东人打工,像条狗一样听从使唤;晚上你们多少四川女人又躺进我们广东男人的怀抱,像猫一样供我们玩乐。那天那个小妞——”阿彪向汉元做了个只有二人才会懂的眼神,他陶醉在对秦汉元的羞辱之中,却没有发现秦汉元因愤怒而颤抖的双手。阿彪继续说道:“那天那个小妞,就是你们四川人,她仅仅是为了要得到一份好工作,就心甘情愿陪我上床,啧啧,真贱!我还听说过你们四川人有句话叫做‘川去川来都是亲’——呃,那天那个贱货,该不是你的远房妹妹吧?”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清楚明白地打在阿彪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那黑黢黢的脸上泛出几个清晰可辨的手指印。阿彪惊诧地睁大双眼,高声骂道: “我丢你老母,孬仔,你敢打我?”阿彪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比喻成猫儿狗儿的四川人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弯下腰,抓起一把扳手准备还击。 汉元不动声色,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他相信这个虽满脸霸气但个子矮小的纸老虎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一场打斗一触即发,几个工人冲上来抱住阿彪,夺下了他手里的凶器。夏秋叶从办公室里闻声而出,被看到的一幕吓得捂上了嘴巴。 一场恶斗被及时赶到的主管制止了。 第二天,阿彪利用与生产经理的老乡关系,抢在主管上报这个事件之前向经理告了秦汉元一状,罪状如下: 一是不熟悉业务,滥竽充数;二是疏于对工人的管理、教育导致安全事故的发生,为公司造成损失;三是出手打人,素质太低不配作领班。 经理听完阿彪的汇报,十分恼火。心想这个实习领班太张狂,马上电话通知PS车间主管,责令秦汉元向阿彪当众道歉,扣发当月工资和奖金,且建议取消他实习领班的资格。 主管正在调查这件事情,接到经理的电话后,望着办公桌上前天刚起草的为秦汉元转正加薪的申请书发呆。他找来秦汉元,无奈地向他宣布了经理的指示。秦汉元沉默一会儿说道: “扣发我的工资和奖金,我没有意见。但我不会向一个污辱我人格的人道歉。最后,我有一个请求——我请求主管给我三天时间,我要把这两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因为我怀疑是阿彪在陷害我。等我调查完这件事情再解我的职,我将无怨无悔。”秦汉元说完,一脸诚恳地望着主管。 主管说:“汉元,这件事,现在这种情况,并非我的本意,我想一定有人去经理那儿告了你的状,搞得我也很被动,我同意给你三天时间去调查,但是现在你应该向阿彪象征性地道个歉,否则我怕也保不住你。”主管说到这儿停了停,然后一幅语重心长地样子继续说:“有一句话叫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秦汉元果断地说:“不,在原则问题上,我不会委屈求全,哪怕我将面临的是被妙鱿鱼的危险,这我很清楚。” “汉元,做人何必这么固执呢?退一步晴空万里,特别是现在这种关键时候——”主管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扬了扬:“你两个月的实习期马上就满了,我已经为你写好了转正加薪的申请书。我不希望节外生枝,希望你懂我的意思,嗯。” 秦汉元脸上写满内疚与感激,他轻声说道:“这是两回事,主管,我真的从心底感激你给我的机会和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我无以为报,但是,这件事情,我只能让你失望了,因为在我心目中:生命的尊严远比生活的压力更重要!请你原谅并理解我!”秦汉元说完向主管鞠了一躬,毅然退出了办公室。 主管恼怒的同时又有些惊喜。恼怒的是秦汉元太过固执、偏激;惊喜的是这位实习领班居然敢对上司直面说“不”,罕见得很。他突然想起一句哲理:蠢才无用好用,人才有用不好用!他准备找个时间把这种感受告诉经理。 汉元和阿彪打架之事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人传得沸沸扬扬。下班后,家华打电话到门卫处找秦汉元,让他去川菜馆。去了川菜馆,汉元也不说话,只顾喝闷酒。家华皱着眉问:“这样做,值得吗?”汉元没有回答他,脸上的表情严峻得吓人。家华赔着小心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办事稳重的人,可现在——却为一个女人,不顾自己在公司的大好前程,你究竟——” 汉元放下酒杯,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你究竟在说什么?为一个女人??对,为女人,我是为受了污辱的全四川的女人,还为你、为我,为我们男人。家华,他们都向你说了些什么?”汉元激动地站了起来。 家华觉察出其中必有误会,忙解释道: “刚才出去那几个工人说你和那个什么总领班为夏秋叶争峰吃醋,在车间大打出手。还说夏小姐在旁边哭呢。”秦汉元苦笑着摇头,愤然道:“简直胡说八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然后详尽地向家华讲述了十有八九是阿彪陷害自己的“废品事件”和“工伤事件”。姜家华听得咬牙切齿,继而摩拳擦掌地问汉元要不要叫上几个工地上的弟兄,教训阿彪一顿?汉元制止了家华这种想法,他心中感激家华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真诚和勇敢,却不赞成这种事后生事的做法,况且阿彪已从自己手上领取了一个耳光。 家华又问汉元:“他们说经理要开除你,是不是真的?” 汉元摇头又点头道:“他们要我向阿彪道歉,我不干——家华,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中历史老师讲过‘田横耻事汉王’和‘吕布忍耻事仇’的故事?我们后人大都称道田横而看轻吕布的,苏轼就写诗赞田横‘犹胜白门穷吕布,欲将鞍马事曹瞒’。徐悲鸿也有一幅画叫做《田横五百士》的——他们要我向仇人说对不起,然后再去低三下四接受他的领导?再去领受他的污辱?休想!” 姜家华虽然认为秦汉元为了出一口恶气而丢了工作太不值得,但他又暗自欣慰:只有像秦汉元这样有骨气之人,才够资格做他姜家华的朋友! 夏秋叶从丽丽那儿也听到了类似于家华听到的那种传闻,很气愤,她认为这种传闻对秦汉元尤其不公平。虽然她不十分清楚整件事情的经过,但她赁直觉相信:汉元打在阿彪脸上那记耳光绝不是像传说的与自己有关的争风吃醋。虽然女人的虚荣心曾经使她希望如此。但这种念头在心里如同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她想找到汉元问问情况,却找不到。后来她估计他去了川菜馆,或在家华那里,她想去,又怕家华那张爱开玩笑且毫不留情的嘴,只好作罢,闷闷不乐地回到宿舍。猜测着主管会不会为难汉元?还有阿彪会不会去报复他?觉得心中堵得慌,两眼发酸,眼泪竟夺眶而出。夏秋叶哭过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看见秦汉元背对着自己抽烟,便过去扳他的脸,想安慰他。没想到汉元扔了烟头,嬉皮笑脸地要来吻自己,她在惊慌中醒来,脸红心跳。窗外月光如水,夏秋叶的思绪飞出了窗外,飞回到那个让她回味不够的中秋之夜。 从那天晚上开始,夏秋叶平静了十九年的心湖起了波澜。并且从一开始就断定自己那份情感绝不是肤浅的少女怀春——面对秦汉元时那种狂乱的心跳和他不在身边时那种失魂落魄的感觉深深地困扰着自己,准确地说,她对秦汉元是一见钟情的。当她调到P·S车间第一眼看见他时,就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优于常人的气质吸引。他虽然落落大方、热情开朗,内心世界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神秘感,使人想急于去破译它。那种来自心灵的深沉内涵和修养所表现出来的男人气息,是以往众多的追求者没有的,也是最令夏秋叶迷醉的。那一次在车间里,秦汉元当众用她的家乡话对她说“我爱你”时,她又惊、又喜、又羞。随后,当她知道是自己的老乡发仔跟他开的一个玩笑时,她居然有些隐略的失望——她甚至希望那三个音节是发自于他的内心,她渴望他来求爱! 从那刻开始,这种渴望越来越强烈,每次面对秦汉无,她的内心都会涌起一阵莫名的骚动。直到中秋节晚上,当他们忘情地对唱着那首伤感的情歌时,她终于在心里承认:自己对秦汉元那份情感原来就是爱,她第一次恋爱了! 但同时,夏秋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自己和秦汉元之间将要发生的故事,那首歌已做了最好的诠释。她觉得那份爱捂在心里竟是如此不真实,缥缈得使人心痛。 那晚的歌声因秦汉元而忧伤,那晚的月亮因歌声而凄艳。果然,夏秋叶很快从丽丽那儿证实了自己的预感。那是从“飞龙世界”回来的那个晚上,她有些疲倦地躺在床上看书,从外面散步回来的丽丽风一样地飘进来,坐到她床边一脸严肃地说:“叶儿,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夏秋叶的眼睛没有离开书,懒洋洋地说:“说吧!”丽丽夺下她手中的书道:“你别看了,我要告诉你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你可别生气喔。” “看你神秘兮兮的,什么事嘛。”夏秋叶双臂抱在胸前,准备聆听丽丽要告诉她的消息。 “刚才——在宿舍楼门口,我和秦老师闲聊时他亲口告诉我的——他已经结婚了。”丽丽因为激动,说话断断续续。“哪个秦老师?哦,你神经病,告诉我干什么?他结不结婚关我什么事?我生什么气?你真是神经病啊,我又不是他的——”夏秋叶本想说“我又不是他的情人”觉得不妥,只好说:“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丽丽的神经并没生病,被夏秋叶口口声声地骂神经病,觉得十分委屈,她长叹一口气道: “哎,骂吧,把气发到我身上来,你心里会好受些,但你骗不了我——我们的夏大小姐早就对人家意乱情迷了,是不是?” “你这个——丑八婆,谁要你来取笑我?”夏秋叶粉腮含怒,拿起书去打她,丽丽扮了个鬼脸,尖叫一声逃出了寝室。那天晚上,胸臆的那首伤感的曲子在耳畔回旋,夏秋叶的眼里、心中淅沥沥地下了一夜的雨——爱来不及开始,爱已成往事! 夏秋叶决定从明天起冷淡秦汉元。让自己这段可怜的初恋无疾而终。因为她不愿去充当被舆论和自己一直所不齿的第三者。但是她很快发现:面对结了婚的秦汉元时,她仍旧是不争气地面红心跳,夜深人静时,满脑子全是他影子在飞。丽丽告诉她那条重要消息丝毫不能改变这种状况。她在秦汉元面前强装出来的冷漠连自己都觉得假得透明,假得可笑。昨天晚上在车间里,当她看见阿彪拿着铁器要扑向汉元时,她的心仿佛被人一把捏住——她竟是如此地害怕秦汉元受到伤害。她知道自己没救了,心中最原始、最纯洁的情焰又倔强地复燃,她只能说服自己:要的就是这种能烧毁自己的感觉。夏秋叶的脸庞仍是热气灼人,她用手捂住刚才在梦中被秦汉元偷吻的地方,内心羞涩而甜蜜。 在秦汉元调查“废品事件”和“工伤事件”的过程中,发仔不遗余力向秦汉元抛售自己的逻辑推理,他认为为阿彪有作案的动机和条件。原因是阿彪曾疯狂地追求过夏秋叶,现在他自然将秦汉元当作情敌。又因为秦汉元太得主管信任,所以招致阿彪的仇恨。发仔同时还找出证据说夏秋叶、丽丽也招来不少小姐的嫉恨,原因是她们生得太美云云,以证明自己提出的“男妒才,女妒色”的论点。从而进一步肯定了阿彪的作案动机;至于作案的条件,他阿彪是机修部总领班,要指使手下的人或自己亲自调几台机床,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秦汉元佩服发仔的推理严密,但苦于无证据,说现在破案都要讲证据的,就像捉贼要拿脏,捉奸要拿双。下班后,发仔陪秦汉元去医院看望受伤的工人。一进医院,就看见了阿山——原来受伤的女工是阿山的表妹。阿山和二人打招呼时很不自然的样子,使秦汉元想起发仔的推测。他决心在阿山身上试一试,寒喧后,汉元问阿山:“你们机修工一般多久调试检修一遍机床?” 阿山一脸的惊惶,低下头说:“说不准的,三两天,一个星期,如果——如果不出问题,一个月也不调一次的。” 发仔逼问道:“阿山,我觉得奇怪,为什么机床出问题总是在我们这个班,是巧合呢?还是——”阿山猛地抬起头来说声:“我不知道。”又迅速地埋下头,躲避着汉元和发仔四道利剑似的目光。无声地吸烟,一脸的焦躁不安,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仿佛内心在做重大决定。发仔看出些许端倪,向汉元胜利地眨眼,临出门时,汉元拍着阿山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 “阿山,其实你表妹是无辜的,你说是不是?” 阿山窘得一脸绯红,低头拼命抽烟。突然他从后面追出来,拉着秦汉元轻声说道: “领班,是我错了,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情。” 秦汉元内心暗自欢呼表面上却装着平静的样子问道:“什么事,请说吧。” 阿山满怀愧疚地向秦汉元坦白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原来,前天白班下班时,阿彪命令阿山和另外一名叫小苏的两位刚进公司的机修工,将几台机床的转速调快。两位机修工不愿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阿彪威胁说谁不听话炒谁的鱿鱼,还说这样做是为了提高夜班的产量。阿山说当时他明知阿彪是在撒谎,但因为怕被开除,所以他和小苏就稀里糊涂地做下了一件蠢事。后来得知受伤的女工就是自己的表妹时,阿山羞愧得猛打自己的耳光。他说这两天来,自己的良心无时无刻不受到遣责,今天到医院来探望表妹,听表妹感激地说起领班为她献血还常来看望她时,心中的愧疚更深,觉得自己太对不住秦汉元和表妹。于是才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说出来。还有上次那个“废品事件”也是阿彪指使他和小苏对机床做了破坏性的调试…… 阿山最后求汉元向主管求情,对他宽大处理,他不想失去这份工作,说着竟流下了眼泪。 发仔听得咬牙切齿,秦汉元却如释重负。 辞别阿山,发仔马上换成另一幅脸孔,啪啪地拍着胸膛说: “怎么样?我的逻辑推理何其准确,现在是人证物证俱在,我怕他阿彪奸似鬼——哈哈,要是有一天我被炒了鱿鱼,我还可以去做私家侦探的。汉元,我帮你破了这件悬案,为你洗清了不白之冤,今晚该你请客,你不能赖的啊。”喋喋不休的发仔自豪得如同下蛋的母鸡在邀功。 事情真相大白的当天,公司保安人员去宿舍捉拿阿彪,发现他和小苏已逃跑了。 在阿彪出逃的第二天,经理撤消了对秦汉元的处罚决定。同时在公司大门口张贴公告:开除阿彪和小苏;鉴于阿山能主动坦白,揭露阿彪将功补过,处以罚款若干。 知情人在告示前面议论纷纷,有人说阿彪心胸太狭隘。这种人憎恨别人就像为了逮住一只耗子而不惜烧毁自己的房子。阿彪终于玩完啦! 主管找秦汉元谈话,夸赞他做事有原则,有韧劲。最让秦汉元兴奋的是,主管明确告诉他现在P·S车间缺一个生产部总领班,他将最迟在春节前后得到提升。 他的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才挫败了阿彪的阴谋诡计,又面临转正、加薪和晋升,好像还有夏小姐隐隐约约的爱慕。好事一齐来,使得秦汉元有些担心自己不甚发达的肠胃一时间消化不了这许多幸福。所以,虽是深秋,他却整天都有一种春风骀荡般的感觉。 人事部的小姐已通知秦汉元,他的实习期满,要他明天去人事部换厂牌。秦汉元想到明天胸前这张戴了两个月的白色厂牌就要变成黄色的了——黄色是领班的标志。明天,他就是恒兴公司的正式领班!有种苦尽甘来的幸福感,仿佛是苦熬了几年的小妾,终于被丈夫扶为正房般的荣耀。 下班时,秦汉元哼着小曲刚出车间,远远地就看见门卫处有一个女人向他招手。是他堂姐——秦露。他和堂姐从小一块儿长大,所以汉元与秦露间的感情胜似亲姐弟。秦露是来邀汉元加盟经商的。她向汉元介绍:她是从九三年开始到昆明经营布料批发生意的,两年来,生意从小到大,渐入正轨。但是一个人又要在昆明卖货,又要到广东来进货,实在无法分身。想请一名小工又放心不下,汉元姐夫的单位不让办停薪留职。在万般无奈中,秦露想到了做事有闯劲的汉元。打电话回家去问,得知他在番禺打工,所以她趁这次到南海西樵来进货时,过来找他商量。 秦汉元想起不久前主管对他的承诺,如果离开了公司,那么近段时间来这所有的幸福都将与自己绝缘了,虽然他从小对经商就充满向往,但此时却有点犹豫了,他对堂姐说:“让我考虑一下,明天回答你。” 秦露说:“行,你认真权衡一下吧,至于待遇,绝不比你现在打工少。虽是姐弟间,我还是要先说清楚的——况且做了这半年,如果你有兴趣,春节时你可以回家去贷款,我们姐弟俩搞股份制。这点我早就好了,因为我太了解你,你是有野心的,你不会永远甘心做打工仔的,是不是?” 汉元再次表示会认真考虑堂姐的意见。在秦露住的旅店内,汉元向她简略地介绍了打工生活后便独自去了家华的工地。他想听听家华的意见。 家华极力支持汉元去商海闯一闯。他认为宁愿做一分钱的老板,也不愿做一元钱的打工仔。他还说打工的永远是个“工”,“工”字不出头,“工”字出头是“土”字,那意思是说等到打工的人出头时,便入土了。汉元觉得有趣,突然想起毛泽东在湖南领导工人运动时,曾经对“工”字的妙解:工字上面一横是天,下面一横是地,中间一竖便是我们这些顶天立地的汉子。几十年过去,毛主席领导的工人运动使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对于“工”字的理解与当年也大相径庭。这当然得归功于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若毛主席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在姜家华面前也会自叹不如了。 秦汉元回到宿舍,觉得心烦意乱。随手抓起枕上的一本书乱翻一通,书中滑出一张相片,那是前几天丽丽送来的在“飞龙世界”与夏秋叶的合影:夏秋叶满脸娇羞与惊慌,一幅楚楚可怜的逃兵的样子,右边是丽丽推着她的手,左边是一个无头人——发仔不愧是医生,将秦汉元的右臂和头准确无误地切除。他只能凭那身似曾相识的衣服勉强认出自己来。汉元一直不敢迎着夏秋叶的目光看她的脸,但看相片有一个好处便是不怕被看者难堪,甚至反目。据说经人介绍的男女双方,在正式见面前都喜欢互赠相片。除了以上好处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相片可以滤除人体的诸多缺陷如雀斑、兔唇、虾背、八字脚、口臭、狐臭;甚至还可以以凡人为材料,以明星为模具进行艺术加工。等到见面时,就算对方发现了自己的庐山真面目,无奈早已深深爱上相片中人,也会爱屋及乌将爱情进行到底。 相片中的夏秋叶就比真实的她多了一份朦胧的美。秦汉元躲在昏暗的蚊帐中,肆意地欣赏、研究夏小姐近乎完美的五官。看到神思恍惚时又摇头抹额,仿佛要赶走一个可怕的念头。最终捏着相片睡去,看见一位身着白裙的女孩向自己袅袅婷婷地走来。“叶儿。”他激动地喊,走近了,原来是茗。 茗优雅而高傲地向他微笑,他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用手去衣袋中掏钱,衣袋中是空的!在惊慌与羞愤中醒来时两手还在空中乱抓,满身是汗。秦汉元心中自慰——幸好是南柯一梦。 看看表才凌晨五点钟,却再也无心睡眠。想起自己不顾一切下海最根本的动力,是要挣足够多的钱去上演那幕英雄壮举——他要用大捆大捆的钱从那个曾使他进天堂又让他下地狱的女人头上撒下去,然后再欣赏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流出的眼泪。 想到这里,秦汉元浑身充满了力量。昨晚姜家华对“工”字的妙解在此时起了催化作用。使秦汉元在天明之前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再次辞职。 辞职手续较为顺利。主管在万般挽留无效后绝望地放行。办完手续出来,秦汉元站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下,回望这幢收藏了自己的荣与辱、苦与乐的宏伟建筑,听身后传来平日里觉得讨厌的机器轰鸣声,竟心生一缕眷恋。天空游云如丝,云丝背后是天空那千年不变的湛蓝。微风轻拂时,他闻到了秋阳的气味,他奇怪自己每天上班下班怎么就没发现头顶这方动人的风景。贪婪地呼吸着温暖潮湿的晚风,留连于天际那抹淡云。秦汉元向公司挥手时突然诗意大发,心中低呤: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可惜这儿的河边没有金柳,河中穿梭的机动船上没有长篙——现代文明的浓墨重彩之间已难觅一方诗情画意的淡描。但秦汉元相信,当年徐志摩再别康桥时,一定就像自己此时的感受。 晚上,丽丽在家华的工地上找到了秦汉元,她说在宿舍楼门口的小酒店里有人等他喝酒为他饯行。汉元问是谁,丽丽神秘地说:“你去了就知道了,问什么?”汉元猜出是谁,心中抑制不住的激动,拉着家华一块儿去了。一路上,丽丽责怪汉元不够朋友,要走了也不告诉一声。不是听主管说,他们还不知道呢。等在小酒店里的还是上次去开庆功会那几个人。仍旧是夏秋叶身旁的位置为秦汉元预留着。每个人面前的酒杯中已斟满了啤酒,看那阵势,只等秦汉元一到,便大开杀戒。夏秋叶端起酒杯站起来,面对着秦汉元说:“秦老师,今晚,我们大家为你送行。”然后环视一遍众人又接着说:“先说好,今晚我作东,大家尽兴地喝,不醉不归。来,秦老师,我先敬你一杯——祝你好运!”说完一扬玉脖喝了。自称滴酒不沾的夏小姐今晚的举动,着实把大家吓了一跳,汉元慌忙致谢,跟着喝了。众人依次“借花献佛”逼着汉无干杯。然后问起辞职之事,汉元只得将要去与堂姐合伙经商一事细说一遍。 主管脸上有些沮丧,他看了看秦汉元叹口气道: “汉元,你这一走,我们P·S车间就少了一名干将呢,上次我说过,我要请你吃一顿饭,今晚又被夏秋叶抢了先,看来,我作东是遥遥无期了,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主管你太悲观,这又不是生离死别,怎么就没有机会了?我们都还这样年青,山不转水转,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说是不是,汉元?”冯京响微笑着说,自从秦汉元能独当一面后,他被调到另一个班任领班,但他一直很珍视与汉元之间的师徒情谊,今晚,他请假出来为徒弟饯行。 汉元点头应诺着,丽丽突然兴奋起来,叫道: “哇,秦老师,你就要做老板了,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帮穷朋友哟。”用眼去看夏秋叶,她仿佛置身事外,低头喝酒。 发仔接过丽丽的话说: “丽丽说得对,汉元,‘苟富贵,勿相忘’,才算是好朋友。” “怎么会呢——就算有那一天吧,我是个怀旧的人,衣服新的好,朋友旧的好,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汉元说到这儿,有些激动,不知怎样说下去,拿起酒杯向大家扬了扬,一饮而尽。 家华弹着烟头上的烟灰补充道:“是的,我了解汉元,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小时候——” 若有所思的阿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打断家华说道: “我打算过几天,请大家到我家去吃粥的,哎,只可惜,秦老师你没有口福啦。” “又是老鼠粥?”汉元想起上次去阿姗家作客没吃饱,后来去吃宵夜之事,向发仔和家华递了个眼色,三人诡秘地笑,若还是老鼠粥——还是那种连脚和尾巴一起煮的老鼠粥,不吃也罢! “不是,这次是你们意想不到的——至于是什么,暂时保密。”阿姗得意地说。 发仔对阿姗卖关子,吊胃口的作法颇为不满,嚷道:“阿姗,这次,你是不是煮蝙蝠粥给我们吃?但你得将蝙蝠翅膀和脚剁掉,否则——” “哇,死发仔,你又在胡说八道了,我听见都恶心呢,快闭上你的乌鸦嘴——我恨不能煮一锅乌鸦粥,将你一齐消灭掉,免得你再讨人嫌。”阿姗骂完,众人快乐地笑。 而这些快乐唯独没有夏秋叶的份。她觉得自己无法融进那快乐中去。他甚至觉得秦汉元的快乐就是自己的心痛,他的快乐多一点,自己的心痛就长一分。她一直在喝酒,自己也搞不清究竟喝了多少杯。丽丽从她的脸上窥见了她内心的痛苦,还有几分醉意。丽丽按住她的杯子低声说: “叶儿,你有没有搞错?还喝?——你好像醉了。”说完要夺她手中的酒杯。 “我没醉——你别管我。”夏秋叶凶巴巴地向丽丽吼道。 “别这样,叶儿。”丽丽向汉元投来求援的目光。 发仔正把嘴凑在秦汉元耳边悄声说:“没想到女人喝醉了酒也和男人一样——我没醉——你别管我。”发仔奶声奶气地模仿刚才夏秋叶说的酒话。 “发仔,你说什么?你以为我醉了?我没醉我还能喝——别挡住我,丽丽。”夏秋叶推开丽丽的手,还要喝酒。阿姗抱住她说:“叶儿,真的别喝了,喝多了伤肠胃,伤噪子。” “就是嘛,喝伤了噪子,明年中秋节的卡拉OK赛,谁去拿第一?”丽丽哄她说。 夏秋叶突然沉寂下来,咬了咬嘴唇,含混不清地说: “我——不唱——歌了,我的——生活——中——再也没有歌——” 阿姗天真地问这是为什么,见众人用眼注视汉元,才如梦方醒,轻轻“哦”了一声。 回忆过去与展望未来的话都已说完,众人依次与汉元握手拍肩,就此惜别。最后都免不了说上一两句祝福的话,轮到夏秋叶,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秦汉元说: “秦老师,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让我最后敬你一杯——”夏秋叶的眼内早已噙满泪水,她低下头端起酒杯,“祝你一路顺风,祝你——祝你家——唔——”夏秋叶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无声地抽泣。发仔与家华面面相觑,继而冲汉元扮鬼脸。汉元正无所适从,夏秋叶就吐了起来。是那种翻江倒海般的吐,丽丽推了汉元一拳说:“不来帮忙,还愣在这里干什么?都是你害的。”汉元忙去倒水让夏秋叶漱口。汉元要丽丽扶她回寝室休息,丽丽却要汉元带她出去吹吹风,说那样酒会醒得快些。 避开旁人丽丽轻声对他说:“叶儿肯定有话要对你说,嗯,去吧。” 发仔看着汉元扶着夏美人儿的腰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心中绝望地羡慕,想汉元这家伙就要去享受那软玉温香了。醉眼迷离地去看丽丽——这喝醉酒的为什么偏偏不是丽丽? 公园内没有灯,草地上是围墙外的路灯光穿过稀疏的树枝投下来的斑驳陆离的光点。人多高的围墙将喧嚣的世界挡在了外面,公园内秋意深深光影朦胧。 夏秋叶斜依在一棵老树上,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对汉元说: “对不起,秦老师——今晚我是不是喝醉了?” “叶儿,你不该喝那么多酒,会伤身体的。” “你会在乎吗?”夏秋叶声若蚊虫。 “我当然在乎——请你以后别这样——折磨你自己,听到没有,嗯?” 夏秋叶应声将头靠在秦汉元胸前,汉元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一匹突然狂奔的野马踏出的蹄音。 “秦老师,你说过——今晚,相聚如歌,今晚月明风清。而明天,我们将带着曲终人散与盈极而亏的凄凉去冥想一生,是不是?” 他有些惊喜,没想到自己信手写来的一段台词,她竟还记得。汉元沉重地叹口气道: “这是人类永恒的悲剧。” “若是这样,我倒希望没有那如歌的相聚,也就没有了曲终人散的凄凉——”夏秋叶半睁着眼,将那张因醉酒而越发迷人的脸微微扬起,似乎等他去吻。 汉元贪婪地呼吸着从夏秋叶秀发间透出的阵阵清香和从那玉颈中飘散出来的温热的体香。一时意乱情迷,想俯头去尝那两片可以乱人心志的红唇。内心却还在作激烈的斗争——是先征得她的同意,再遵章守纪的去吻她?还是搞偷袭,先斩后奏?前者有君子风范,却又显得迂腐,懦弱;后者有男子汉作风,却又有乘人之危,粗俗无礼的嫌疑……秦汉元就这样轻拥着稣软无力的醉美人,内心经受着痛苦而强烈的冲动,正犹豫间,巡夜的警察杂乱的脚步声和那束刺眼的手电光,就粉碎了秦汉元对于吻的幻想。 送夏秋叶回了寝室,去家华的工地的路上汉元后悔自己刚才优柔寡断痛失良机,后悔自己将遗憾留在那棵老桂树下了。但是如果被家华知道了自己刚才的心思他一定会骂自己无耻——居然想偷吻一个醉酒的女人;如果被发仔知道,他一定会赞自己伟大——在那种垂唇可得的情况下,他居然没有吻她! 第二天中午,姜家华置了一桌的酒席,为好朋友饯行。正在吃饭,丽丽匆匆赶到川菜馆门口,向他招手。汉元出来时,丽丽交给他一封信,说是有人托她转交的,要他上车后再看。汉元迅速瞟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后将信放进衣袋,心又开始狂跳。回到饭桌,露姐问他什么事,他将同事要地址的事敷衍过去。却再也没有了食欲,一种巨大的幸福的预感填满了他的整个身心,哪里还吃得下那些油腻腻的鱼肉?下午,辞别了家华,与露姐上了去西樵的中巴车。汉元坐在最后一排,没等车开动便迫不及待地掏出那封信。丽丽交给他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夏秋叶的笔迹。信是用一种散发着淡淡香水味的精美印花纸写的—— 秦老师: 有一句话在我心里,我一直不敢说出来,因为我怕我终究走不进你的世界。 认识你这一个多月以来,我的喜怒哀乐全都因你而起。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当我面对你深情的注视时,我的心又开始逃避——我怕我孱弱的双肩承受不起你厚重的期待,我更怕涉足那条会让人迷途的小河。 昨晚,我好想一醉不醒,酒醉时至少我可以真诚地流泪。你问我头痛不痛,其实秦老师,我心痛甚于头痛,因为爱还来不及开始,爱已成往事。 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深——至少,我爱过。 当爱已成往事,当爱的故事中只剩下我自己,我会善待自己,临窗而坐,偷闲听雨…… 你会不会在那些飘雨的日子里遥想往事? 祝你一路顺风! 叶儿
秦汉元一口气连读了数遍,激动得闭上了眼,他终于肯面对心中一直让自己有种犯罪感的对叶儿那份情感。只恨自己不敢表达,无权表达。对爱而言,还不及叶儿的勇气。 他将头伸出窗外,回望那片逐渐远去的村庄,在心中满含深情地呼唤着叶儿的名字。他又想起了徐志摩那首诗,但他终究没能做到徐志摩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洒脱——他留下了一段回忆,同时带走了一颗心。 车窗外,青山流水脉脉,落日残霞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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