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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元站在门口背对着妻子说:“我走了。” 他肩上挂着一只硕大的行李包,就像孕妇刚刚生产后大而无物的肚皮,瘪得难看。伸手去拉门时行李包便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妻子皱了皱本来就有点呈倒八字的眉,对着大理石地板中自己的影子不咸不淡的问道:“用得着这么大一个包?” 这是他们半个月来第一次明确的对话,秦汉元惊喜地听见从背后传来的回声,从地上捡起挎包时转身说道:“难道你没听说过广东那地方遍地是金钱吗?我要用它去多装些回来——孝敬你。”妻的脸上滑过一丝冷笑:“哼——你还没有说出下半句呢,广东遍地是美女,到时还不知道是去孝敬谁?”他强迫自己脸上堆积起一个讨好的笑:“回夫人的话,带回一个小的来替你洗衣,帮你做饭,让你舒心做回老大好不好?”秦汉元本想开个玩笑以冲淡这段日子以来夫妻间那种没有硝烟味但却令人窒息的冷战气氛。但妻子仍旧不理睬他不合时宜的幽默,反而恨恨地说道:“你心里本来是想说带回一个来替我睡觉帮我生孩子,是不是?” 秦汉元被噎得久久说不出话,最后才缓缓说道:“你还是老样子,像土中的蚯蚓——满腹泥(疑)心。” “满腹疑心?难道你不是心里一直怨恨着我,怪我不能生孩子为你们秦家传宗接代吗?在你父母眼中,我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我看你更像一只好斗的公鸡。” “是只公鸡倒更好,至少不会因不会下蛋而被别人欺侮,遭别人的嫌弃。”她说到这里眼泪已开始在眼中打转。 “你总是喜欢借题发挥,无中生有。”秦汉元抱不平道。 公鸡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在一旁无语地抹泪,秦汉元走过去轻拍她的肩膀说: “你不是同意了我才出去的?” 她一扭腰打开他的手乜斜着眼,脸上全是嫌恶的表情: “别碰我——笑话,你做事什么时候需要我同意?人家要去广东会老情人,重温旧梦。我怎么敢阻拦。我知道你早就对这个家厌倦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呢,你放心去吧,我们是土中的蚯蚓,是俗物,怎么配得上你?” 秦汉元逗道:“别生气,呕气伤肺,怒气伤肝,你是学医的,不会不懂。” “早死早超脱。做鬼也比现在做人强。” “你又来了,动不动就死呀死的。我已经——”这几年中,秦汉元的确看够了那张动辄泪水涟涟的脸。 “你已经听烦了是不是?那还不快走,身体赶紧跟着心去吧。看你行尸走肉的样子,你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快去快去,那边有人等着你。” 这使秦汉元联想起阿Q对尼姑的话:尼姑快回去,和尚等你呢。觉得粗俗不堪,他强忍住胸中欲发末发的怒火。咬了咬嘴唇,咽下欲说未说的话,决定就此结束这种无休止的争吵。毅然转身出了房门,身后传来女人低低的哀而不伤的抽泣声。 重庆火车站上人山人海,盛夏的阳光泛滥成灾。 秦汉元手里牵着刚刚回老家带来的姜家华三岁的小儿子姜江。车站工作人员用手提小喇叭高声喊道:“请带了小孩的女士先上车,请带了小孩的女士先上车。”那意思很明确,需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才能受此殊荣。站台上的男人恨不能变为女人。女人恨不得就地生下一个小孩。站在秦汉元身边的一位小姐看那架势有些着急了,自己娇小的身体显然不是别人的对手。她同时也读懂了秦汉元的心思。看着他身边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眼中放出喜悦的光:“这位先生,如果你不介意,让我把你这小孩先带上车吧。”秦汉元正求之不得,忙说:“那当然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了——”拍拍姜江的后脑勺,“你先跟这位阿姨上车,叔叔马上就来。”小姜江盯着陌生的阿姨,拉住他的手向后退,摇头不肯。“如果上不了车,我们就见不到你爸爸了。”秦汉元知道只有用这一招才能让这小孩就范。果然姜江不再摇头,但大大的眼睛里依旧闪着怯意。车门处已有妇女带了小孩在排队上车。小姐抱起姜江对他说:“那我就带他先上车了。”看那女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一瞬,秦汉元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名字:人贩子。 九五年夏天的气温就像当时通货膨胀后的物价一般居高不下。车厢内又热又乱,人们忙着抢座位,堆行李,混战中各种音调、音色,音频的尖叫声不绝于耳。组成一首哭喊叫骂的交响曲:一个小女孩穿着凉鞋的脚被一人位女人的细高跟鞋踩破了皮,痛得那女孩呼天抢地的哭;一位时髦女人坤包上的拉链挂在了一位中年男人被汗水浸透的T恤衫上,拉扯对骂了好几个回合,才以那汗衫被扯破一个小洞而告终;被围困在过道中间动弹不得的一位老头失声高叫:“我的脚踩不到地了。”众人哄笑声中,周围的人将身子使劲向背后拗过去,把老人放回原地;一位黑脸汉子一路高叫:“水火不留情,屎尿涨死人。我要上厕所,朋友,快让出一条道来。”又惹得一阵浪笑。一妇人撅嘴说道:“牛都过得去了,你还过不去?”那黑脸汉子扭头狠狠地瞪了说话的妇人一眼。妇人看见他手臂上刺着的张牙舞爪的青龙,不敢再出声,身子往旁边闪了一闪。 秦汉元焦急地寻找着姜江,却被夹在人群中间,浑身冒汗,寸步难行。他胸口有股无名的火在窜动。他不明白这车厢怎会有如此好的胃口,能容下这么多人。难道这些一脸麻木衣衫不整的人都有着与自己一样非乘车不可的理由?他认为在人口问题上中国最大的失误:一是当时否定了马寅初关于“计划生育”的设想;二是今天许多地方政府对计划生育工作的歪曲理解和执行。那些搞计划生育工作的人,看见大肚子时两眼昏花,视而不见。一旦那团肉呱呱坠地,他们便带上有关计划生育工作的若干法律条文和罚款单,迫不及待地跑过去,两眼生辉:“哈哈,罚款。”他一想起来就恨。 火车已经离开站台呼啸着飞奔起来。经历了“越南”(翻越栏杆)“古巴”(估倒爬——四川方言:强行爬车的意思)“几内亚”(又挤又累又压)乘车三部曲的人们似乎才感觉到了倦意,车厢内逐渐归于安静。 姜江坐在秦汉元与陌生女人中间,津津有味地舔着阿姨从窗口买进来的冰淇淋,冲那女人笑。看得出,他对陌生阿姨的怯意就如同他手中的冰淇淋迅速地融化。且还因这一块冰凉的东西使得他们之间的交情升温了不少,这正是小孩子的无知与可爱了。 秦汉元对陌生女人报以感激的一笑:“谢谢你——小姐。”“谢什么,不是这小孩,恐怕我也上不来了,我还得谢谢你这小家伙呢。”说完用手轻轻拧了一下姜江白里透红的脸。然后突然抬起头来说:“我姓谭,叫谭漪,你呢?”“哦,谭小姐——我姓秦,秦汉元。”秦汉元说完觉得这样一本正经地互报姓名很是滑稽,便独自笑了。谭小姐间:“这小孩不是你的?”“是一位朋友的,我带他去广东见他爸爸。”“噢——是这样。”谭小姐低头去逗弄那小男孩。 那个大火球已经沉没在地平线以下,车厢外偶尔挤进来一缕凉风稍稍绶解了车厢内的闷热与恶臭。站在过道里的人大都懂得“能坐不站,能躺不坐”的养身之道。很快瓜分了过道的每块地盘,就地或躺或坐。而座位上的人少了睡梦中被人踩醒的担忧,便七歪八倒地睡去。姜江的头也倒在谭小姐的怀里和她一起睡着了,在容易让人昏昏欲睡的单调的车轮与铁轨的磨擦撞击声中,秦汉元的神经却异常地活跃起来。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晚上看书的习惯所致——黑暗与寂静使他兴奋。 他开始思索自己弃教打工的重大决定。在家人和亲戚眼中,放弃中学教师这种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去打那份还是未知数的工,真是不可思议。秦汉元力排众议,舌战群亲,搬出当今较为流行的一种观点:八十年代的聪明人要端上一个铁饭碗。九十年代聪明人是要放弃铁饭碗。而生活在他母亲那个年代的人有着深深的“铁饭碗,大锅饭”情结。所以母亲整天唠叨不止;妻子并不担心他的铁饭碗,而是担心自己那把铁交椅,所以成天生闷气;只有秦汉元的父亲一直保持沉默,尊重他的选择。秦汉元因此而感激父亲。 而秦汉元却是有隐衷的。真正促使他下决心的是那位叫茗的女孩以及那本至今记不得书名的小说。故事听起来平淡,甚至俗气,但事情的确如此。 1990年他师范大学毕业后分到一所县中任高一的班主任。在第一学期期末考试中,班里有位叫宇的女学生的成绩有很大幅度的下降,于是他去家访,想弄清她成绩下降的原因。就这样认识了宇的姐姐茗。茗有着惊人的美,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雅与脱俗,使秦汉元迷醉。那是一种女人味十足的女人,虽然用“女人”这个词在当时还不够准确,因为茗那时是高考落榜后呆在家里,只有十九岁,但是秦汉元不得不承认,就在那次家访中,他被这位比自己小三岁的女孩迷住了。后来宇自然成了家访次数最多的学生。他和茗就逐渐熟悉起来,还有她风韵犹存的母亲,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她母亲年轻时的美丽。茗开始对汉元谈及自己的苦闷与彷徨,也谈对未来的憧憬,带着一个女高中生的纯真。汉元曾用自己的奋斗经历鼓励她从头再来并为她补习功课。茗为此深受鼓舞与感动。对汉元也变得日渐依恋。但鉴于宇的原因,秦汉元不便把那种友情升级为爱情,否则,那些家访在别人眼中便无可猜疑地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他不愿被别人看成假公济私之人。 直到茗的父亲所在的铜矿招工,茗很幸运地被录用为办公室秘书,他们将举家搬到外县那个铜矿与父亲团聚。秦汉元急了,开灯苦战几个晚上,写就一篇情意绵绵的散文诗之类的东西,准备在离别时交给她以表露自己的心迹。但天不遂人愿,临别时宇和她母亲寸步不离茗的身边,且一口一个秦老师地喊,无非是说些你是位责任心极强的好老师呀,谢谢你两年来对我们的关心帮助之类的话。汉元在接受了那些恭维后,如同受了贿的贪官,心底发怵,手心出汗,再也不敢摸出口袋中那张叠得规规矩矩的爱情宣言来了。 一个星期以后,怀着浓浓的惆怅,秦汉元按茗留下的地址试着写了一封信。因为那封信是准备写给他们全家看的。所以只能在关心宇转学后的学习情况的幌子下,象征性的写了两句怀念的话。很快便收到了茗的回信,信中她没有掩饰对汉元的好感。这一信息,让秦汉元热血沸腾,连夜回信说自已是如何如何地早就对她一见倾心,只是因为宇和自身职业的因素,才长时间忍受着煎熬,不敢向她表白,此刻又如何地渴望见她一面云云。直到现在,秦汉元还清楚地记得那段日子自已是怎样一种焦灼而略带甜密的心情等候她的回信的。他甚至幻想得出茗收到信读得怦然心动,而后又红着脸满含娇羞端坐在台灯下为自已写回信的模样。他在那段时间的日记中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寄出一段情/交出一颗心/然后/躲进自己芳香四溢的小屋/幻想你读信的情景。 其实那段日子秦汉元的小屋常常被一种呛人的烟味充斥,只是因为他常在吞云吐雾中思念伊人,所以那小屋变得芳香四溢起来,这实际上是一种爱屋及乌的心理作祟。 等待回信的日子就象西药中用于镇咳,祛痰的甘草根,甜中带苦,苦中微甜。一月以后不见回信,汉元认为那是姑娘家应有的矜持,所以他几乎一月一封信准时地将自已火热的情感寄出去。他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相信茗终有一天会被自已精卫填海的执著和杜鹃啼血的虔诚所感动。他为茗可以放下所有的自尊。就这样写了一年之久,直到茗的母亲来学校找他那天。那是1993年秋的一个愁云惨雾的日子,那是一场几乎将他彻底打垮的交谈。所以,以后每年到了那个季节,秦汉元的心情总是湿漉漉地感伤。他也从此相信:秋心便是愁。 在那个阴沉沉的下午,茗的母亲的出现使他莫名的激动与慌张。寒喧后茗的母亲直奔主题:“秦老师——”汉元听到这个称呼,心像掉进了冰窖——这绝不是丈母娘对准女婿的称呼。“你给茗的那些信,她都收到了,我也知道一些情况,但她要我转达你,她不能接受你的表白。因为她和宇一样,一直是把你当作老师的。”秦汉元在那时才体会到了入地无门的痛苦,低着头,羞红了脸,他艰难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但是——伯母——我是真心的,绝无半点玩笑之意。请你相信我。”“我相信你,但是很遗憾,我女儿已经有男朋友了——就是矿长的儿子,他现在是一个供销科长。很多人都说他前途无量呢。” 看来茗的母亲是懂得嫁女如买股的道理的——无钱买绩优股,也要买成长股。她看见秦汉元的脸苍白得厉害,停下来安慰道:“秦老师,你这么年轻、能干,何愁找不到更好的人呢?教书是清贫了点,但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秦汉元迅速地打断了她的话,自己已为茗失去了所有自尊,却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母亲来鄙薄又安慰自己,他调整表情,作出一幅提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模样说道:“那我该祝贺你女儿——和她那前途无量的男朋友才是。”就连秦汉元自己也闻出了酸溜溜的味道,而茗的母亲竟没有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点头说道:“这就对了,年青人。看开点——哎,把这孩子的婚事订下来,我心里就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总算有了个归宿和依靠,她男朋友家境很富有,但我们天强说他不靠他老子,要靠自己的本事去闯,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很傻,但我女儿就喜欢他这种个性——” 秦汉元听她把那个天底下最幸运的家伙亲昵地称为“我们天强”,心中的绝望和妒恨又深了一层。他猜想着:说不定人家快结婚了。有些后悔刚才失格叫了声“伯母”,如同那街边叫人家“大爷”“阿姨”的甜嘴巴的乞丐,便宜被别人占去了,却没有讨到一碗充饥的饭,脸红得不知如何是好,屋外有老师叫他,他们要去附近的一所中学打一场篮球赛。 茗的母亲站起来说:“秦老师,你还有事,我就不打搅你了。这些本来应该是让茗自己写信向你说清楚的,但她说大家这么熟了,且一直敬重你,说不出口,就让我利用这次回老家的机会转达给你。真的很对不起,秦老师,其实我倒很喜欢教师这一行的,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呢?是不是说教师是太阳下最高尚的人?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秦汉元毫无知觉地点头应诺。当茗的母亲的背影在学校门口那一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消失时,秦汉元悲哀地想: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毕竟不如那“前途无量”的供销科长。 那天下午的蓝球赛秦汉元打得一踏糊涂,往日打得有板有眼的第一主力,居然神差鬼使地把球投进了对方的框内。场外观众喝起倒彩来。他才意识到蓝球投错了地方。弄得担任他们教练的老体育老师哭笑不得,骂得汉元一头雾水。那场球自然也输得惨不忍睹,让对方的学生球迷狂欢了好一阵。因为他们的老师打败了势力强劲的对手,洗刷了屡败的屈辱。但那些又跳又叫的学生永远也不会知道,打败那位球技高超又骄傲的对手的不是自己的老师,而是那位女孩和她的母亲。 秦汉元未能免俗,从此移情于酒,对酒精的依恋不亚于历史上成天握着酒壶,让仆人带着铁锹在身后以便路死路埋的刘伶。他因此常被同事抬到医院打吊针,几乎每次接待他的都是那位叫康凌的刚毕业的年轻护士。半年后,这位在母亲眼中细皮嫩肉贤慧知礼且臀部奇大以便生产大头聪明孩子的护士成了秦汉元的妻子。他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务——为父母娶了一个儿媳妇,自己则成为延续香火的工具。至于婚姻,汉元认为那是无需多少爱情作铺垫的。 但是秦汉元很快为自己当初草率的决定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蜜月刚过,妻子不知从哪里听来关于他和茗的经过口述人艺术加工的故事。醋意大发,说自己是秦汉元溺水时胡乱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刨根问底地要丈夫交待重要细节。秦汉元反复申明自己与茗的清白,说他们连手都没拉过。这位学妇产科的医生苦于对男人缺泛研究。没有一种行之有效的验证男人婚前是否失贞的方法,同时后悔以前白读了那许多福尔摩斯侦探小说,那些侦探技巧现在全派不上用场。恨不能将听说已去广东打工的茗押回原籍,亲自提审。 康凌从此有了一种怪癖,每次做爱之前要让秦汉元反复清洗,还要强迫他用药物对关键部位实行消毒处理,经自己检验符合卫生标准后才允许上床。而每到此时,面对床上陈横的裸体,秦汉元早没了兴致,不是阳痿便是早泄,新婚夫妇之间性爱的乐趣已荡然无存。秦汉元觉得做爱如同吃饭上课一样例行公事,完成任务而已。 结婚的第一年,二人用尽各种避孕方法,生怕小孩未经许可就来到他们家中。但由于汉元的母亲抱孙心切,说什么:“早裁秧早打谷,早生儿早享福。”他们不得不对小孩放行。可是那小孩却怎么也请不来了,二人各自惶恐着到大医院作了检查,问题出在康凌身上。没想到这位常为别人接生且臀部奇大的妇产科医生,却不能自己生下一个孩子来。 秦汉元高风亮节,申明自己不在乎这件事,说没有小孩反而清闲。母亲就搬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来教导他。汉元顺着母亲心意说那以后可以抱养一个,母亲仍不满意整天唠叨“钱要自有,子要亲生。”汉元无奈,只好动用世界最新科技,说世界上有了一种克隆技术,干脆用自己的体细包克隆一个自己作为儿子。母亲大骇,直骂他胡说八道。担任大学历史教授的父亲也责备汉元说话不负责任。 母亲执意要儿子离婚再娶,秦汉元做不出这种绝情之事。对母亲的严正交涉置之不理,母亲便以绝食相逼。汉元无奈之下只得委婉地向妻子表达过那层意思,不料康凌又是喝药又是割脉。不惜以生命来捍卫她作为女人的尊严。从此秦汉元再不敢提及此事,母亲也败下阵来,不再绝食,只是唠叨依旧。秦汉元理解母亲——谁让自己是秦家的独苗。 革命尚末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康凌从医院带回各种各样医治不育不孕的药丸,频频要求做实验。但她曾引以为豪的平坦的小腹仍不见起色,一直优美地平坦着,白费了那许多功夫。 绝望的康凌从妒妇变为一个怨妇,终日幽幽怨怨,秦汉元稍有言语不慎她便委屈流泪,可以一个月不理人。家庭气氛胜似新时期美苏之间的冷战。人家说婚姻如同蚕茧,走进洞房的人便如同作茧自缚的蚕儿,热情地构筑一个爱巢将自己禁锢其中,却全然不知茧外世界的美丽。秦汉元承认这种说法,因此他常常悲哀地想:他将生活在这个无爱也无恨的蚕茧中了。 在那段醉生梦死自暴自弃的日子过去后,秦汉元心底那些执意要埋葬的记忆又倔强地复生了。种种痛苦羞愧地感觉又来啃噬他的灵魂,使他的心就像一处麻醉药失效后的血淋淋的伤口--真切地痛。 后来,就是秦汉元决定辞职的前夕,他无意间从一本书中看到这样一则让他感动不已的故事: 一个女人嫌男朋友穷,甩了他傍着大款走了。这个男人的心在死过一次之后又重新振作起来。过着“卧薪尝胆”的生活。若干年后,这个穷男人发达了,他历经周折找到那个曾让他上天堂又让他入地狱的女人,一句话也没说,只用大把大把的钞票向她头顶撒去。就在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沿着一条条优美的弧线欢快地飘落时,女人由于羞愧而流泪,男人由于骄傲而流泪…… 读到这里,秦汉元几乎跳了起来。由一种巨大的认同感产生的冲动搅得他一夜未眠。在那个不眠之夜里。他将自己已经经历和幻想中未经之事完全融入了那个悲壮的故事之中。一时间他搞不清故事中的男主人公就是自己,还是自己就是那个男人中的男人--就像梦醒后的庄周。 第二天,秦汉元给远在广东的老同学姜家华打电话说自己决心下海了,他不想做太阳底下最高尚的人,他想做太阳底下最有钱的人。 火车夜行在贵州崇山峻岭的谷底,山坡上那些杂乱无章的大石块,在星光下泛着羞涩的白光。凉爽的夜风中夹杂着成熟的玉米味和花草香。姜江仍倦缩在谭小姐怀中睡得很沉,摸摸那小家伙的手臂有些凉,汉元取出一件衣服盖在姜江身上。这一极轻的动作还是弄睡了谭小姐。刚醒来的女人有一种散淡,妩媚的韵味。谭小姐对着小镜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问汉元:“你还没睡?”“睡不着,这种鬼地方”“你没去看看有卧铺没有?”“问过几次都说满了。”“倒也是,这几天去广东的人太多,硬座票都难买,更别说卧铺票——我是习惯了,地震我也睡得着。你好像不大习惯,很少出远门吧?”“第一次去广东”“哦——那有人来接你吗?”谭小姐夸张的表情倒更像是对沉睡中的姜江说的。“有,他爸爸。”秦汉元朝姜江呶呶嘴。“那就好——”谭小姐边说边将衣服往姜江胸部拉了拉。秦汉元突然改变话题说:“谭小姐,真不好意思,我曾经误会了你。”“怎么回事?”“下午上车的时候我竟怀疑你是个人贩子,太冤枉你了。”“是吗?”谭小姐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到最大限度,继而发出一长串的咯咯咯的清脆的笑声,“怪不得我看见你上火车时东张西望很紧张的样子。原来是在找人贩子——那么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人,”秦汉元严肃地说。 “何以见得?” “有一颗爱心和童心的女人绝不会坏到那里去。” “如果是伪装的呢,骗子可是极善伪装自己的。” “我有一双火眼金睛。” “别吹牛了,我看你是近视眼呢——呃,说句真话,我倒觉得你是个好人。” “何以见得?”汉元反问。 “有一颗爱心和童心的男人就是一个好人。”谭小姐把汉元刚才说过的话稍加修改就成了一个新的定理。二人相视一笑,这一笑使他们消除了许多陌生与戒备心理。谭小姐用手拢了拢头发作深思状,然后说道: “不过,很可惜。” “可惜什么?” “世上很快就会少一个好人。” “怎么理解?” “广东十个男人十个坏。”谭小姐说这话时底气十足仿佛广东男人都是她亲手检出的次品或废品。秦汉元用奇怪的眼光注视着她,她扭开头说:“看着我干什么?人家都是这样说的——人家说广东那地方是一个大染缸,一块洁白的坯布掉进去就会被染上肮脏的颜色,怕你现在再纯洁,到了那里就会学坏,你学坏后世上就少了一个好人。”谭小姐的三段论推理让秦汉元似有所悟。 “坏是有钱男人的专利,我没有钱,我是学不坏的。” “别以为自己是块拒绝融化的冰,有钱人和无钱人各有各的坏法,只是有钱人的坏是风流,无钱人的坏是下流,风流也好,下流也罢,我看都差不多……”谭小姐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远,有些后悔,准备缄口不语。秦汉元却继续着说: “那我该恭喜所有广东女人了。” “为什么?”好奇心使谭小姐再一次睁大了眼。 “你们女人不是常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这样一来广东女人一定会惊喜地发现:生活在她们身边的这些男人一个比一个更可爱。她们该是何等的幸福。” “咦,你说话很风趣呢,但是我要纠正你刚才的说法,那句话不是我们女人说的,而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聊以自慰的口头禅。”谭小姐说完,将头扭向窗外,脸上莫名其妙地涌上一片红云。 第三天早上,秦汉元被吵醒时,车已过韶关。同去广东的谭小姐提前做下车的准备。从洗手间出来时已容光焕发,脸部显然经历了一次精心地修饰。口红与眼影使她脸上原有的倦意少了几分。秦汉元从心底感激她,这一路多亏了她悉心照料小姜江,并不断地向他介绍广东的风土人情,陪他玩扑克牌解闷,使原本漫长的四十多个小时不再难耐。 姜江缠着汉元讲故事,汉元觉得当做许多大人的面讲那些老得白了胡子的故事实在没趣得很,就说:“我给你变个魔术吧。”姜江自然是欢呼雀跃。汉元选中姜江的一辆玩具小车做道具,握在手中说:“姜江你看好了。”说着用力往窗外一扔,抻开手,玩具不见了。姜江涨红了小脸,带哭地嚷道:“叔叔陪我玩具,陪我的小车车。”汉元说:“你别哭,看叔叔把他抓回来,看好了,一二三——”手从窗口划过,那辆红色的玩具小车已握在手中了。姜江的脸迅速地转晴,眼神中充满惊奇和对这位叔叔的崇敬。谭小姐看了汉元拙劣的表演,脸上挂着不屑。她本想揭穿他的把戏,告诉姜江那小车一直就藏在他叔叔的衣袖中的。却又不忍心将姜江眼中的惊喜化为平淡。姜江突然抓起桌上谭小姐还没来提及放回坤包的口红,向着窗口小手一杨,口红便飞了出去。这回轮到汉元和谭小姐睁大了眼睛。姜江却手舞足蹈地喊道:“你快把它抓回来。”全然不顾两个大人的尴尬。秦汉元哭笑不得,转头看谭小姐,谭小姐收回惊鄂的表情,半眯着眼说:“秦先生,快抓回来呀,你不是会变魔术吗?”汉元一脸难堪,低声道:“等下了车我买一支陪你。”谭小姐却突然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谁要你赔,开个玩笑,你就认真了。算了算了,也值不了几个钱,小孩子不懂事--”顿了顿谭小姐又说道:“但这也正是他们的可爱之处,他们天真得不懂大人的狡诈。要是每个人都这样单纯,那该多好。”秦汉元点头称是。姜江还在纠缠汉元,要他把那口红抓回来,汉元拍拍他稚嫩的脸说:“阿姨的玩具没有轮子回不来了。”姜江撅起小嘴不再理他。 经过那场关于“好男人”与“坏男人”的辩论及这次口红事件后,秦汉元与谭漪的距离已近了不少。然而随着火车气喘吁吁地驶进火车站,他们这段萍水相逢的友谊就适时地终止了。出检票口时,谭小姐竟表现出一丝不舍,幽幽地问道:“秦先生,你说我们还能见面吗?”这问题无可猜疑地把她的心思写在脸上。汉元觉得意外,略略思索后说:“有缘自会再相见的。”用眼去寻时,谭小姐已被人流冲出很远,正冲他挥手。 “汉元,姜江,我在这儿,看到我没有?”姜家华右手举着一块包装盒纸做成的牌子,用力地挥动.上面写着:“四川泸州秦汉元”检票口两边竖起数十张这样的牌子,如“贵州XXX”“湖南XX”那阵势既像运动会上入场式中的代表队,更像是一张张被放大的用于领取包裹的托运单。家华从汉元手中抱过儿子亲了亲那可爱的小脸蛋说:“辛苦你了,汉元!”却没听到回应,抬头看时,秦汉元正东张西望仿佛在找什么,家华用手捅了一下汉元的腰问道:“找什么呢?这样专心。”谭小姐的身影已混入人群中分辩不清,汉元收回长长的眼光说:“噢,一个——熟人。”汉元本想说“朋友”但觉得如与谭小姐之间两天的相处就算得上朋友的话,那“朋友”便贬值了,且显得浅薄。于是话出口时换成了一个含义模糊的中性词“熟人”秦汉元望着家华手中那块滑稽的牌子,打趣道:“你该再写上‘现年26岁,未婚大龄青年,’那我就真该感谢你了。”姜家华断然道:“你想让我为你写虚假征婚广告去骗人,没门。”二人一路开着玩笑走出广州火车站。 秦汉元与姜家华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秦汉元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偷看父亲那大书架上的书,虽是半看半猜、似懂非懂,却受益不少。由于这种家庭环境的薰陶,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姜家华发育得早,比同年的孩子高出一头,为发挥优势,逐渐迷上了打架。因为要维护自己在拳坛的霸主地位,身上经常向旁人展示着青一块紫一块的战绩。小学时秦汉元与姜家华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内称雄,却互不欣赏,就好像古代的文官看不起武将,武将又看不起文官。 上了初中,姜家华积习不改。那时正流行这样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姜家华认为当然“力量就是知识”了——他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蛮力,少学点知识有什么关系。因此他有权利轻视一切学科。那时他最恨英语和历史,那些读音古怪的英语单词和永远也记不住的历史事件让他头痛。虽然姜家华并不知道在明朝万历年间有一位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用拉丁字母给汉字注音,让西方人学习掌握汉文。以至后来逐渐形成一套较为完整的以此为基础的英国人的“威妥玛式”拼音方案。但他却能无师自通,发明了一种用汉语为英语注音的方法。有一次英语老师在检查笔记时,发现姜家华的书上有这样的笔记: Motherland(妈的男的),Goodmorning(姑娘摸你),Thankyouverymuch(三颗药喂给妈吃),Icannot(爱看裸体)。 女英语教师又气又笑,红着脸公开展览了他的笔记。引来全班同学的嘲笑,家华发誓要捏碎那小巧提像玩具的英语老师的骨头,且从此拒绝学英语。 初一期末历史试题中有一道“春秋五霸”列举题,姜家华咬破笔杆勉强记起两个有霸字的名字——“南霸天”、“李元霸”凑不齐数目,最后只得用上自己家乡的几个地名“瓦窖坝”、“蓝田坝”、“高坝”此事后来在学校中一直作为教育学生的反面教材。班主任对家华直摇头,说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历史老师说他山大无柴。姜家华为此请了家长,最后挨了父亲一顿暴打。好在他早就练就了一身不怕痛的皮肉,并无大碍。但他还是受了刺激,体会到了武林第一高手被人修理的滋味。下定决心改邪归正,以秦汉元为榜样,发奋读书。 初二刚开始时,同年级有位看武侠小说和琼瑶小说入了迷的女生递给家华一张字条,上面只有这样一句话: 丘比特的箭何时能射中我们!? 曾醉心武林的姜家华不解红尘,吓了一跳。为表明自己告别过去改邪归正的决心,他将纸条交给了班主任。此事在缺乏新闻的校园中被传得全校尽知,那位暗恋家华的女生被迫转学。全校女生从此像躲避瘟神一样地躲着他。说姜华有生理缺陷,别看他块头大,空心萝卜一个。姜家华在弄懂了那张字条的真正含义后,后悔不已,恨自己空长了一颗大脑袋,恨自己当时没去请教知识渊博的秦汉元。 但是初中三年也有两件值得姜家华炫耀的事情:一是初一下学期他曾三拳打得一位在校称王的姓刁的初三学生满地找牙,被秦汉元写成一篇题为“姜提辖拳打刁霸王”的文章,颇有影响力;二是初三那年的“五四”节,他参加了学校的文娱演出,他演《皇帝的新装》中那位没穿衣服的皇帝。为了逼真,家华只穿一条短裤上台,那个愚蠢又自大的皇帝被他演得维妙维肖,节目获得一等奖。班主任老师在毕业前夕终于发现了他的闪光点,初一时因打架被记的一个大过被一笔勾销,姜家华也借此机会向全校女生名正言顺地展示了自己健美得不存在缺陷嫌疑的身体。而那次难得的演出机会姜家华到毕业时才知道是秦汉元主动放弃后再以学生会主席的身份向学校极力推荐。姜家华为此对秦汉元尽释前嫌,心怀感激。 所以到了高中,二人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二人常向旁人夸耀他们之间除了女朋友以外,什么都可以共用的。后来秦汉元外出读大学,姜家华落榜在家,相隔遥远,交往才逐渐减少的。但有这样丰厚的友情垫底,即使是几年未见面,也丝豪不会影响他们之间那种心不设防无话不说的默契与相知。 首先万千感慨的是姜家华,他说自己这几年的辛酸真是“称砣进了泡菜坛——一盐(言)难进(尽)”。高中毕业后,立志当企业家的他东拼西凑了几万元钱,办了一个生化厂,从动物内脏中提取肝素钠等物质,凑足一定斤两后拿到广州去卖,两年下来赚了好几万。正当姜家华踌躇满志时,镇工商所的所长来找他,说他想入股——以他的权力和关系作为股份,所长解释说自己虽然没出钱,但入股后为小厂带来的利益却远不止那百分之二十的比例。且大谈在沿海地区考察到的一种“智力股”的流行趋势,言下之意,他这是开创了“权力股”的先河,说不定会让后人歌功颂德。 姜家华哭笑不得,想这是入的哪门子股。明摆着是以权压人,那长满络腮胡的大肚子所长,是全镇闻名的玩弄权术报复心极强的阴险小人。若是不答应他,恐怕整个生意就泡汤了,这种事是有先例的。父亲劝慰家华说自己少赚那两成就当是为那所长准备的棺材吧。家华无奈之下听从了父亲的话,却犯下了一个错误——他不知道那被称为“肥猪”的所长原来是一条喂不饱的饿狗。他常以一个股东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带一帮镇里的行政人员来厂里“检查”、“指导”,带来县工商局、税务局的头头们来厂里“学习”、“淘金”。吃喝嫖赌的费用全让家华报销。且暗示家华向那些官员送礼,说这是长线投资,大鱼在后头。当家华意识到那肥猪所长用自己的钱为他建立关系网,打通向上爬的关节的险恶用心时,资产已被耗去大半。姜家华等不及大鱼上钩便被迫收了线,一气之下变卖了所有设备。怀揣所剩无几的钱,带了一帮弟兄,来广东顺德,搞起了建筑。 姜家华愤恨末消地说:“前两年赚的钱算是交了学费,买了教训。我算是看清了我们那地方一些小官吏的真实面目——嘴比脸大,吃人不要脸。”汉元听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特写镜头:一条恶犬狂吠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锐利的獠牙和血红的舌头,而整个狗脸被张开的嘴遮住了。他觉得姜家华用“嘴比脸大”来形容那些地方小官吏真是入本三分,直拍大腿叫“痛快”。汉元说这让他想起在学校时听学生家长讲过的一则故事:当地的一位农民对镇政府里存在的腐败忍无可忍,有一次趁镇上开会人多时白天打着手电进镇政府大门,旁人觉得怪异,问他这是干什么?农民说:“政府里太黑暗了,我看不见。”这件事在当地广为流传,一句话道出了农民的心声。后来听说上级的文艺部门下来收集生活素材时,将这件真实的事件改编为一个反腐小品,深受观众喜爱。 姜家华咳嗽一声说道:“还有更痛快的在后面呢。我走之前,去了那所长家里——”“你去干什么?找他打架?”秦汉元想起家华读书时的爱好。“不是,我是去送礼”“送礼??你还送礼给他?”汉元疑惑地问。“是的,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所长家里,为他带去了两瓶泸洲老窖,感谢他曾经对我的关照。看那所长眯起熊猫似的眼收起我那两瓶洒后,我就走了——那两个酒瓶中装的是我自己的尿。” “卟”的一声,秦汉元噙在口中的啤酒喷了一地,继而哈哈大笑。家华也受了这笑声的传染,跟着大笑,二人直笑得冷饮店里邻座的人频频注目。汉元拍着胸口道:“真的痛快——咦!前几年是听家里人说过,谁在家里宴客,拿出来一瓶泸州老窖倒出来却是奇臭的尿,让主人扫尽脸面,原来这出戏的导演就是你姜家华,哈哈,真了不起,家华——来,敬你一杯。”二人将啤酒一饮而尽。 秦汉元接着向家华讲述了一直被外人看成一片净土的学校中的诸多不如意。如文人相轻,井底蛙的窝里斗,领导任人唯亲等等。他说在机关单位上班的男人最累、最贱,因为他们扮演的不是大丈夫,而恰恰是“小媳妇”的角色。家华愕然,好奇地等待下文,汉元接着说:“一个男人为了取悦单位领导,至少说为了不得罪领导,则整天得考虑如何去迎合甚至违背自己的意愿去拍马屁,奉承自己的头儿,同时还要极力处好与同事之间的关系,特别是资格比自己老、工龄比自己长的前辈,得处处敬让,时时表现出谦逊。以至于磨掉了自己所有的棱角,而就在日趋圆滑的同时,也感到了来自内心的疲惫——有人打了个比方,说单位领导如同自己的丈夫,上了年纪的同事就如同比自己先进门三天的大老婆,上级的上级就如同自己的公婆,自己便是那楚楚可怜的小妾,你说累不累?” 家华点头称赞:“有意思。”二人又喝下一杯酒。 “所以,你看大街小巷、公厕、电杆、垃圾场,到处贴满了专治男人性功能衰退的秘方,我们男人真的这么没用吗?依我看,应该给男人的心理放假,心埋补钙,而不是补肾。我若再不出来,恐怕也要进医院检查那玩艺儿了。”汉元自嘲地笑了笑又说道:“我们大家人就有三个人在事业单位上班——为人民服务。今天,我出来想替资本家打份工,不算过分吧?我看资本家的钱未必有铜臭。”秦汉元已略有了几分酒意,他没等家华回答,或许他根本就不打算让家华回答,打了个酒嗝儿又接着说:“不过我已想好了,家华,如果有一天我发达了,我会捐款给我们的母校,不是出风头,就算是对我今天放弃伟大的教育事业的一点弥补吧。”汉元说话时一脸的神圣与庄严,仿佛他已将一大笔钱捐了出去。 家华则引经据典地向汉元证明在外头混的种种烦恼。说事业单位里推行的是社会主义人事制度,是讲人情讲关系的;而工厂企业推行的是资本主义经济管理模式,讲效益不讲关系,认钱不认人。没有丝毫人情味。汉元则说自己就希望生活在这种凭本事不是凭关系吃饭的体系中。家华则提醒汉元道:“难道你忘了‘资本来到世间,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吗?”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让汉元觉得十分滑稽,于是反驳道:“任何胚胎动物离开母体来到世间,身上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家华还想辩论,汉元伸手制止了他,他不想与家华讨论这些连马克思本人在晚年也作了修正或否定的政治经济学的问题,因为政治经济学中有不少政治的成分。 秦汉元由于刚才提到倘若日后发达的问题,自然就联想到了茗。但他没有告诉家华,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对家华隐瞒了自己的心思,因为他不想被家华看轻为一个感情用事之人。更为重要的是他不愿把自己最痛的伤口供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观赏,哪怕是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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