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直至天黑才回家,无烟早已派人回去告诉唐老太太浩贤要带朋友回来住,因此,虽回去较浩贤迟,却也安排的妥妥当当。
浩洲正向唐老太太汇报一天中的游览趣事,眼角一瞥,见无烟悄悄起身走向外面,不知出了什么事。唐老太太也甚是精明,见他神色不安,便道:“我有些累了,你去吧。”浩洲便即告辞出来,问清仆人无烟去了无颜的住处,便过来寻她。
尚未靠近,已听见筝声叮咚。他放轻了脚步,走近无颜的屋子,只见无烟坐在院子里,正在听无颜弹筝,无颜的仆佣昆仑靠篱笆站着,盯着地面出神,那只藏獒乖乖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篱笆外还站着三四个人,正是三弟浩贤,身边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孩子,身后还有个中年人。那女孩子眼睛很亮,一闪一闪地,一直盯着弹筝的人,似对无颜本人更感兴趣。
“咚!”筝声停了下来,似乎是弦断了。
无烟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曲《恒山听月》,我听你弹了三遍了,每一遍都不尽相同,你别想这么多了,这事不我不能不告诉奶奶,不能总叫人这么欺负你。”
无颜默然半晌,道:“幼失怙恃,能有个象样的家我已于愿已足。这些身外之物我也甚看重,老太太这几日心中高兴,你不必去扫她的兴致。况且,就算说了,她也断无追究之理,又何必平白的多添一事呢?”
“姑娘错了!”一个声音响起,浩洲一看,正是站三弟身边的女孩子,只听她道:“忍让虽是美德,但若一味忍让,不免让小人得意,正义不张。凡事当讲时还是讲出来的好。”
浩洲暗暗点头,他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听无烟口气,当是唐家人令无颜受了委屈。
“多谢小姐。”无颜微微欠身道:“只是这其中另有许多不便相告之处,无颜出身微贱,理当为人所轻,今日之事其实并不足挂齿,更谈不上什么忍让,须知人生在世,难免短流长。小姐的心意无颜心领了,今夜之事还望小姐及各位公子不要宣扬,以免平地波澜反会令无颜更为难,无颜这里多谢了!”她起身抱起筝,带了狗回屋去了。
无烟站起来,走到浩洲身边,那边轻轻卡一声,无颜已关门落锁。
浩洲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无烟看了那扇门一眼,轻轻叹口气,道:“昨日奶奶将无颜自酿美酒之事无意说出,今天家里几个叔伯兄弟便找了借口将她所藏美酒果汁一并取走,也不是不是真的是奶奶的意思。”
“这也太过份了,”子欣嚷嚷道:“君子不夺人之好,就算你家里人嘴馋,开口要便是,怎么能强抢呢?”
“三小姐!”她身后的德叔立即道:“你不知内情还是别轻下结论的好。”
“怎么是我轻下结论?”子欣立即反驳道:“你没听出她曲中含着莫大的委屈么?若非强抢,她何必伤心?”
“三小姐,”德叔严肃地道:“大公子叫你莫多管闲事的,你又忘了么?”他一搬出大公子,子欣便只好撇撇嘴,不说了。
浩贤问无烟:“你不打算告诉姑婆?”
无烟轻叹道:“只怕说了也没什么用,她自己不肯出来指认,奶奶又能说什么?最多把那些人叫过去骂上几句,他们心里不服,多半还会找借口为难无颜。”
“我说就是你们家不好,”子欣又忍不住道:“人家一个女孩子,孤仃仃的,多可怜,你们还欺负她。她父母呢?怎么也不管一管,难道就这么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受苦?”
无烟低低道:“他们都去世了。”
子欣一怔,道:“欺负孤儿就更不应该,我们家里也有姊妹兄弟父母双亡的,凡这样的孩子,个个长辈都拿他们当宝贝,当心尖子肉,决不让人欺负了半点去。我看,既然你们对她这么不好,不如叫她到我家去好了。”
“三小姐,”立德不悦:“你少说两句成不成?”
浩洲兄弟均觉这女孩太过天真,无烟笑笑,道:“谢谢你,唐家确有不周之处,不过她终究姓唐,没有寄人篱下的道理。”
子欣还有再说,刚说了一句:“可是……”就被立德喝住:“三小姐,你再多管闲事,就马上回去好了,省得德叔替你担不是。”
子欣气得跺脚,抬眼瞪着浩贤,浩贤尴尬,只好咳了一声,道:“无烟,我们也不是不想管唐家的事,不过看她身世可怜——其实唐家也是望族,何必做的这么小家子气?传出去不免让人耻笑。”
“多谢三少关心。”一个声音在身后道,几人回头,无颜捧着一个酒坛已出房缓缓走来,道:“你们刚才的话我已听见,难得你们这么关心无颜境况,无颜也有几句话要讲。无颜从小福薄,致令父母双亡,这皆我一人之过。不怨他们,唐家养我成人,终究恩大于过,无颜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这份恩情定当厚报。此外,无颜也自小发誓,除非日后嫁人,否则终身不背离唐氏,违誓必遭天谴。故几位的美意,无颜只能心领。无论荣辱,皆是我一生劫数使然。我不敢有怨言。这坛酒是我一直藏于内室之中,所幸尚有存留,既是三少爷善饮,不妨取去,也不枉它得遇知音。”
浩贤接过酒,见并未启封,知未喝过,点点头,道:“多谢!”
子欣伸手想拉住她的手,她却微微后退几步,躬身一礼,道:“三小姐心怀侠义,古道热肠,人间罕有,只是世途艰险,还须多加留意。好在你有这位良伴,料来不会有什么差池,以后收敛些任性,多听良言,必可前途无量,无颜多谢三小姐的好心。”
子欣笑道:“好心又有什么用?你又不肯听。你不让我拉你的手,我就偏生要拉拉年”说着身形如电,欺近身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没让开,便也罢了。
“好香!”子欣笑岑岑地道:“是你自己配的香料么?叫什么名字?”无颜不答。
无烟代答道:“她自小侍弄花草,多半是花草上的香气。”
“你今年多大了?”子欣又问:“我今年十九。”浩洲兄弟不禁莞尔,她象怕人不说似的,自己先行报上了年纪。
无颜低低道:“苟延残喘,何必问我年纪?”
“无颜!”无烟略带责备地阻止了她的话,道:“别这么说。”转向子欣道:“她今年十五。”
“你比我小。”子欣开心地道,似乎对终于能找到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人而得意,道:“可不是我占你便宜,你就叫我姐姐吧。”
“胡闹,胡闹。”立德连连摇头,却似乎并不真心责备。
“你我二人地位悬殊,身份差异如此之大,实不配与你结为姐妹。”无颜细细的声音:“时候不早了,请各位回去休息吧。”
“我跟你住行不行?”子欣眨眨眼,道:“我越来越喜欢你了,象你这么又谦虚又好脾气又知礼节又能干的女孩子,不知疼惜的人一定是瞎子傻子疯子,我二姐就象你一样好脾气,家里个个都宠她宠得不得了,你要是在我家里,一定跟她一样受宠。无颜妹妹,我很想跟你学学这脾性,好让别的兄弟叔伯多宠我一些,多几个靠山,你看好不好?”
无颜似想开口拒绝,立德道:“无颜姑娘,我看你就答应她一次吧,这小妮子别的不会,缠人的本事可是一等一,就连二公子也是见了头疼的。我保证她只敢叨扰你这一晚,请你多多海涵。”无颜看看无烟,无烟只好点点头。“那好吧。”她答应,携起子欣的手,对众人道:“我们回屋休息了。”子欣冲立德做了个鬼脸,高高兴兴地跟无颜进了房。
浩贤目瞪口呆,实不明白自己带回了怎样一个小魔头来。“走吧。”立德看看天,道:“也不早了,总不能在人家门外站一夜吧。”几个人才各怀心思,各自回房。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