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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怔地看完那两行字,我脸也没来及洗就直朝黛玉的潇湘馆奔去,惟恐迟了,书被交到爹爹或奶奶处,那样,可就是大事不妙,得遭受严酷家法处置,吃不完兜着走了。 “黛玉呢?”一进屋,我就冲紫鹃喊道。 “到老祖宗那里去了,她说,如果你来了,就先到后院子里的泉溪旁等着,倘若不从,那可就别怪到时她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威胁我?敢威胁我?”我恨恨地道,“越来越不把我当人了。” “二爷,你这话从何说起,不把你当人,难道还把你当猪不成。” “紫鹃!” “请二爷去后院子里稍等吧,不然——” “不用不然,我这就去”,为了以表愤怒,临出小门时,我又“哼”了一声,那“哼”,果然十分有效,把紫鹃吓了,赶忙转换笑脸跟过来道,“二爷,你不会生我的气了吧,我可没对不起你,要不,我这就去叫林姑娘回来?” “哼!” “既然不愿,那好吧,你就自个儿慢慢地等好了。” “哼!”我继续道,不过,这下,有点后悔了,发现,“哼”用得是时候,则起着好效果,用得不是时候,则起着反效果了,像犟驴的嘶鸣一样,难受了别人,又难受了自己。 走到溪边,水波不兴,平整地如同一面西洋人造出来的大玻璃镜子,清澈而晶莹,此刻,早没了金色小鲤鱼的游迹,只是许多大小不一式样不一花色不一的鹅卵石,零零散散地沉睡在那,没着一丝生气,一百年一千年过去,也不知道醒来自己翻个身,东动一下,西挪一下。 渐渐,待看清了水中映照出的颜容,我吓了一跳,只见,脸也肿着,眼也肿着,还一副如丧考妣相,萎靡憔悴的紧,不敢多瞧,赶忙蹲下,掬了一把水,抹到脸上,使劲洗了起来,洗完再看,觉得好受些了,方才烦躁地坐下。 “宝玉,你还没吃东西吧。”过了一会,紫鹃拿着酥饼递过来道。 “哼!”哼完之后,我想想,还是接住吃了。 “晓得你还在生气,林姑娘说了,如果你生气了,就多对着水里看看。”见我不说话,又道,“她说,人在生气的时候,如果多看到自己生气的样子,就很难再生起来了。” 我不屑地转过身去,偷偷朝水里一看,别说,那模样还真是怪异,本来已经有些怪异了,再加上见到怪异时增添的惊讶,就更加怪异了,感觉一时间,自己的面部肌肉都僵硬,难看极了。 到了傍晚,黛玉才袅袅娜娜地过来,手里拿着《西厢记》,也不管我的表情,轻笑着道,“本来,是想交上去的,但后来看完,觉得很好,不是什么淫词滥调,就生了慈悲之心,打算放过你这一回了……怎么,对着水里的自己一个大白天,还没看够?” 我继续一声不吭地斜坐着,像一个入了定的老道一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里面有一段曲,写得很好,要不,我唱给你听——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好了,你有完没完!”我站起来打断道,从未有过的动怒。 黛玉愣了下,转而又恢复了笑脸,不以为然地坐到一边,把手伸到泉溪里,轻轻晃了一会,道,“我也想生气,可每次一坐到这儿,看到自己生气的样子,原来是那样不好看,那样讨自己厌,就慢慢学着放弃了,很可惜啊,这个道理让紫鹃告诉了你,你懂了却还不能改变,看来,平日里,她们所说的也不是尽错,你做人确实有问题,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问题。” “你惨了,你惨了……在我用心书写了诗句的纸上,你写上这些算什么,嘲笑吗,威胁吗。”说完,觉得时机成熟,我又立即使起了煽情大法,改换态度道,“林妹妹,别人不懂我,难道你还能不懂吗?” “别,你这种跟人好一阵歹一阵的处事方法,我可接受不了。”她坐开了一点,将书递出,道,“拿去吧。” “你已经看完了?” “嗯。” “那我们一起探讨一下吧,你觉得张生怎么样,崔莺莺怎么样,红娘怎么样?” “很好啊,一见倾心,非他不嫁,非她不娶,生死相许,情到深处,憾天憾地,终于皆大欢喜。” “特别这一句: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人的都成了眷属。真是怀了一颗积极浪漫、祝福苍生的心哪。” “哦,那除了这句,你还看到了什么呢?”黛玉看着我。 “憧憬,浪漫,惊喜,兴奋,炽热,忧郁,彷徨,忠贞,执着,叛逆,争取,妥协,奋斗,团圆……”说着,天已越来越黑,视线已越来越模糊,黛玉已越来越远。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黛玉已经发现了我偷看闲书的秘密,而且还不举报,大有默许之态,那我也就没有必要再对她藏着掖着了,所以,吃过晚饭,怀揣了《好逑传》、《牡丹亭》,便提着灯笼,欣欣喜喜到她这边来。 临行时,袭人有些纳闷,问,怎么,又和好了?我说,是啊,难道你不知,我这人,是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她说,那什么时候回来,到时,要不要我去接。我说,今晚,可能不回来了,要秉烛夜谈。她沉默了一下道,还是回来吧。我说,就这样了,你去忙吧。 黛玉对我和她共同看书没有反对,只是,夜色深后,见我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有些不悦地道,“宝玉,有些话,还是不要表明出来的好,不然,很伤人的。”我说,是,来,继续看吧。 又看了一会,紫鹃急了,站在旁边假模假式“啊哼”一声地咳了起来,我只当耳聋了听不见,仍然不理不睬。 黛玉再次合上书,重复道,“宝玉,有些话,还是不要表明出来的好,不然,很伤人的。”我说,是,来,继续看吧。“看你个鬼啊!”黛玉火了,“成心的是不是,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我抬起头,“你想到什么了?” “我没想到什么!” “你一定是想到什么了。” “我没想到什么!” “那你刚才这话的意思?” “看书!”黛玉道。 天亮时,紫鹃、雪雁已都趴在床边睡着,黛玉么,与我差不多,两眼里透着许多杂乱的红丝,大家相视一笑,都没了言语。我站起来,伸了伸懒腰,道,“一夜没睡,得赶紧回去了,不然,袭人她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也困了,你早点走吧,恕不相送。” 我打开门,尽情地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揉揉眼,安定心神,正要抬步,只见,赵姨娘一摇一摆地迎面而来,躲避不得,便礼貌地叫了一声,姨娘早。谁知她却吃惊地停下,怪怪地看着我道,“宝玉——早,你,昨晚都在这儿?”是啊,姨娘从哪里来?“从探春那儿,顺道过来,带了点东西,给黛玉。”那、姨娘进去吧,昨晚和黛玉一起看书,忘了时间,说着,我走下台阶,快步离开。 回到怡红院,随意地洗漱一番,便脱去外衣,躺到了床上。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还没到晌午,就被袭人叫醒,说,“史大姑娘来了,史大姑娘来了。” 史大姑娘,也就是史湘云,她是奶奶的侄孙女,年轻我两岁,说起话来,二与爱不分,虽生在豪富之家,却命运多舛,从小就亡了双亲,由叔父史鼎抚养,她叔父倒是不错,可惜婶婶为人不是很好,待她较为苛刻,常常不是责骂,就是差去做针线等一类耗心神耗体力的活,在家的处境,可谓有时连下人也不如,什么事都作不得主。奶奶出于怜爱,隔不到一两个月就要接她来荣国府住一段时间,因为此,我们之间非常熟悉,算是两小无嫌猜,一起相互看着长大。 最为可喜的是,湘云有着非一般女子可比的性情,讨厌自怨自艾,讨厌触景伤情,对于自己不幸的身世,她总是看得很开。用奶奶夸赞她的话来说,在这众多的儿孙里,只湘云她,是真豁达,真洒脱,真率直,不像宝玉,有时,还带着小女儿心态,扭扭捏捏的,让人看了,大大的不爽不快,这两个,真生反了,一个是女儿身男儿心,一个是男儿身女儿心。 在记忆里,好像我扮演坏人的角色比较多,常常把奶奶惹气,湘云,扮演好人的角色比较多,常常把奶奶逗乐。不知为什么,湘云穿着我的衣服时,奶奶笑得不行,一个劲地说,好,好,好,而我穿上湘云的衣服时,奶奶就气得不行,拿着拐杖紧紧撵在后面,叫嚷着道,跑,跑,跑,那架势,看上去,恨不能一杖了结了我的性命。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从七岁到十七岁,转眼十年过去,我们都一一长大,变了得不仅是容颜,还有那颗原本只有童真的心。黛玉未来之前,和我好的只有湘云,黛玉来了之后,和我好的就不止了湘云,待宝钗来了,和我好的又不止了湘云和黛玉。对于这种变化,湘云只给了一种评价:见一个爱一个,爱见异思迁,爱后来者居上,爱新不厌旧,缺乏专一,缺乏持久,缺乏执着,真天下第一大泛爱之人是也。 “在哪?”我抢过被子压住,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到老祖宗那请安,马上就要过来了,你还不快点起来,好迎接她。”袭人又拉了拉我。 “正睡得兴头上呢,来了,让她先去别处玩吧,就说,晚上给她接风。” “不用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在门外说道,说完,老不见人,我有些紧张,坐起来道,“湘云,是你吗,我听出来了,快点进来吧。” 袭人出去后回来道,“走了,我说吧,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却这样子冷冰冰的。” “好了,别说啦,把衣服拿来,我这就去追。” 湘云一来,黛玉的觉也睡不成了,她把我们带到宝钗那,嘻嘻哈哈地扯东扯西,我犯着困,不想多待,就插话道,湘云,你说了这么多,中心思想到底是什么,一会儿这个人那个人的,这座山那座山的,把我都绕晕了。她说,“爱哥哥,你是成心找我的碴儿吧。” 晚饭,本要到奶奶那去吃,但后来,因为宝钗和薛姨妈地热情相邀,就都留下了。席间,湘云像发了疯样,只管一个劲地喝着汤汤水水。我说,你慢点。她说,这汤真好喝,谁做得?“我。”薛姨妈道,“你要是喜欢,明天还来。” 自搬到大观园,奶奶那儿就未再设其它床铺,所以,湘云来后,便被安排到了黛玉的潇湘馆住。从蘅芜苑出来,路经沁芳亭时,一轮近圆的皎月映射在水里,泛着明朗的清辉,十分的好看,我举起灯笼提议大家作诗。黛玉走在前面,有点意懒心慵地道,改日吧,这会儿,困死了。湘云也是犯着难,凑到我耳边,“爱哥哥,刚才汤喝多了,现在,我好想尿尿。”我笑着说,“那还不快走,我已经尿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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