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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六岁那年春天的第二个月，奶奶把我叫到屋子里说，“宝玉，你已经老大不小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整日里，游手好闲，没个正经的事做……一个人，除了自由和放达外，还要学会很多，比如，承担和责任啦。”当时，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把澄澈的眼神看她，“听懂了么？”奶奶气得举起拐杖。“听懂了。”我道。“那好，现在，就带着你的屁股给我滚吧！”
我奶奶姓史，是史家的千金小姐，嫁给我爷爷贾代善时，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处女，拜完堂入完洞房，就懂得一些了，但悔之已晚，成为了年轻妇女。在这里，我无意于追究我爷爷和我奶奶的性事，反正，经过他们俩多年的辛勤耕耘，不多不少弄出了三个孩子，一个是我大伯贾赦，一个是我爹爹贾政，还有一个就是我姑妈贾敏。
我大伯贾赦和我爹爹贾政都是一夫多妻制的信奉者和执行者，所以自然而然，我这一生，就不止了一个大娘，一个娘亲。
堂哥贾琏是我大伯贾赦的儿子，长不了我几岁，打小就喜欢和我一同在女儿堆里玩，但他的玩和我的玩不同，不知怎么回事，凡和他玩过的女孩，要不了几个月，就会挺着大大的肚子，走起路来，一跩一跩的，甚是吓人。后来，怕他继续坏事，大伯就给他娶了一个媳妇儿，那媳妇儿是我娘亲的侄女，姓王，学名熙凤，通常，大家都是凤姐凤姐的叫。非常非常不幸的是，凤姐和堂哥在一起玩后，也大了肚子，一年不到时间，就养了一个闺女。
至于我爹爹贾政么，就比我爷爷贾代善要厉害些了，因为他一共有五个孩子，和我娘亲生了三个，这其中，一个是我哥哥贾珠，可惜娶过李纨嫂子，只留下一个儿子贾兰后，就早早过逝了，姐姐贾元春，虽然没有早逝，却与早逝差不多，为了家族的命运，年纪轻轻就进了皇宫，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表达对此事的愤懑和沉痛，我只知道，姐姐是羊入虎口，让那皇帝老儿给糟蹋啦！
贾环是我爹爹最小的儿子，和赵姨娘所生，说实话，对他，还有他娘亲赵姨娘，我都不喜欢，除了他姐姐贾探春，在家，我么，顶多成事不足，可他们俩不仅成事不足，而且还败事有余，十足的一小撮惟恐天下不乱的惹祸分子。
真的，我的家族真的是太大了，要想三言两语就把它全部情况介绍完，委实办不到，只简单再说几句吧，我们家属荣国府，还有一脉，大爷爷贾代化他们的，属宁国府，宁国府和荣国府都在一条街上，一个在街东，一个在街西，相距不是甚远，一盏茶工夫即到。
姑妈贾敏是奶奶最小的孩子，平生也最为奶奶喜欢，可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娘亲嫁过来后，她们俩总难相处好，据闻，娘亲嫌姑妈太活泼太爱闹，缺乏庄重，而姑妈又嫌娘亲太严肃太正经，缺乏生气。就这样，两人之间，一直未深交过，完全是顾于礼节，才当面时寒暄客气一番。
姑妈嫁给姑父林如海后，不久，生了一个女儿，比我小一岁，自幼体弱多病，取名黛玉。
我十六岁那年春天的第二个月，和表妹黛玉第一次相见了。
那时，我穿扮鲜艳华贵，浑身都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劲儿，像极了历朝历代或豪放派或婉约派的大词人、大诗人，喜欢信步漫游，喜欢抚花摸柳，喜欢吟诗诵词，喜欢面带微笑地看人，喜欢语露温柔的待人，任府里哪个相熟的女孩儿见了，都会忍不住地说上一句，“宝玉，你真肉麻，我受不了啦！”
简而言之，那是我“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岁。
忘记说了，打那时候起，我就特别爱吃女孩儿脸上嘴上涂抹的胭脂，那胭脂是用上等的花瓣儿碾碎做成，入到口里，刺激着味蕾，感觉凉极了，也爽极了。不过，最讨厌就是丫环晴雯，她知道我有这个癖好，有一次，往胭脂里掺了许多辣椒粉，待我吃完，舌头都麻了，喉咙里差点冒烟，嘴唇么，亦是辣得使劲收缩，红润非常。
黛玉来时，我的这些习惯，这些毛病，一个也没改。当时，她像一座石像般安静地坐在奶奶身边，一脸端庄，目不斜视。
“浑小子，看什么看，还不来见过表妹！”
“是，老祖宗”，我缓步走上前，“啊，表——妹——”
表妹处变不惊，不为我的热情所动，只微抬起眼，抽出双手淡淡地道，“表哥，你别这样——”
“又在吓唬人了不是，还不快见过你老子去，他正派人四处找你呢。”
我要声明，我爹爹找我，通常只有两件事，一件是打，一件是骂，没办法啊，做人难，做官就更难，在官场上受了不平之气，无法出之，回家，自然要找自己的儿子切磋切磋啦。比较幸运的是，爹爹当时还没学会降龙十八掌，以及佛山无影脚，所以，我的被打，还不至于造成缺胳膊缺腿，顶多，在床上小躺数日，就会恢复正常。
“儿子，老子今天写了一副对联，你来看看吧。”
“是，有得共赏之，有疑共析之，玉儿谨听爹爹教诲。”
上联：天下无能第一；下联：古今不肖无双；横批：非我儿莫属。
“如何？”爹爹说。
“笔力遒劲飘逸，文意含蓄内敛，好字，好文，佩服，孩儿佩服啊。”
诚如你所知，老子批评儿子，儿子恭维老子，乃我《贾氏家训》里头等重要的一条，其成就之大，直逼《颜氏家训》，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按照我们贾家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话，皇帝就是我们的老子，我们就是他的儿子，没有他这个老子的眷顾，哪有我们这儿子的荣华富贵，假如有一天，皇帝这个老子要虐待我们这个儿子了，我们做儿子的不仅不能有忤逆，而且还要抱着一颗感恩戴德的心，当作生命成长过程里的一次洗礼，炼狱，涅槃，乃至无眼界，无意识界。
对于怎样做好儿子，怎样教育好儿子，《贾氏家训》里说了很多，也很细，务实而不务虚，深刻而不深奥，而对于怎样做好官，只有朱笔简简单单写成的一段，直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在皇帝跟前混饭吃，首要学会做好儿子，次要才是学会做好事，此，乃我贾氏子孙，做人之训，做官之训，切记，切切，若有违之，必遭天谴，雷轰，电击，生不能如夏花之绚烂，死不能如秋叶之静美。
我十六岁那年春天的第二个月，整个人像一匹脱了缰绳的野马，喜欢四处乱跑，没一刻安静，娘亲见了，就皱着眉说道，“疯吧，你就疯吧，书不好好读，人不好好做，总有一天，有你苦的日子。”
我想，我怎么会苦呢，家世好，人也长得好，被人爱还来不及呢，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让它左耳进，右耳出了。
其实，更主要，那些八股类的之乎者也，我不想读，哪有“杨柳岸、晓风残月”来得有意境，那些做人的道理，我不想遵循，遵循了，哪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来得有豪迈。
你不能不承认，十六岁时候的我，是一个充满了很多牛逼想法的人，以至于一度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救世主，俯视天下，胸怀苍生。
也就是说，十六岁时候的我，自我感觉良好，以为不读书，不做官，前途依旧一片阳光灿烂。况且，那时候，身边有那么多可爱美丽的女孩儿，陪着玩笑，整日处在一种无近忧的状态，无近忧自也就无远虑了。
记得黛玉刚进荣国府，还很拘谨，矜持，后来，经我们软磨硬缠，左拉右带，也渐渐活跃起来。
原本就是嘛，小小年龄，人又不大，想那么多烦心的事，怀那么多伤人的愁，干什么？
我以为，最好的活法就是，在什么样的年龄就做什么样的事，该玩的时候就玩，该疯的时候就疯，不要总为未来想，不然，对于现在，就无法过得安心惬意了。与其失去现在获得未来，吾勿宁反之，失去未来获得现在。
日子总是一天一天的过好哩。
我问黛玉，是喜欢晴朗的天，还是大雨的天，黛玉说，我喜欢细雨过后的明媚天，在阳光的照射下，到处鲜红嫩绿，流水涓涓。我说，那好吧，老天老天，急急如律令，你下个雨先。然后，老天就下了，那雨下得又猛又急，打在人脸上，疼得要命。
在雨中，手拉着手，和黛玉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的跑，在风中，手拉着手，和黛玉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的跑，在阴霾中，手拉着手，和黛玉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的跑，在晴朗中，手拉着手，和黛玉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的跑，成了我十六岁那年春天的第二个月里，最有情调和最值得回忆的事情。
雨中，我们任由衣服打得潮湿，风中，我们任由风筝飞得高高，阴霾中，我们任由鱼儿浮出水面蹦跳，晴朗中，我们任由蝴蝶环绕，鸟雀啼叫，总之，那是一种恣意的放逐，快意的沉浸，只让人知道眼前，不知道其它。
很难想象，到了十六岁，我还像个孩子般住在奶奶的屋里，被袭人，晴雯，鸳鸯，这些丫环，料理生活起居，从未思考过，有一天，会因为年岁的增大，而遭到奶奶和其他一些人的忌讳，不得不带着衣服鞋袜，滚到另一个居处——换言之，成长于我，一开始就意味着失去，失去那熟悉的人，那熟悉的环境，那熟悉的接待。
黛玉是在姑妈去世姑父远地做官后来得，奶奶因为疼爱，就把她留在了自己的屋暂住，和我的床只隔了一道屏风，晚上顽皮的时候，我常钻过屏风，跑到她这边，而她，必是放出嗔怒的目光，然后，在愤慨中，踢出无敌鸳鸯腿，将我从床上，送到地上，动作利落，一点也不犹豫。
在黛玉这儿受了挫折，我会很快转移阵地，去向晴雯、袭人处，晴雯、袭人不敢踢我，但要赶我走的意思与黛玉一个样，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既然她们仨都不懂待客之道，那我就只好去向奶奶的床边了，“玉儿，深更半夜，你不在床上安静躺着，像个鬼一样，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说完，奶奶会随即挥出拐杖，呼呼劲风中，吓得我心惊肉跳。
这么说吧，我所睡的床，东南北三面都被屏风挡着，只有西面，朝屋的开门处，无有。而在这三处屏风的背后，依次睡得是黛玉，晴雯和袭人，专职服侍奶奶的鸳鸯。因为大家年龄都变大，身体起了某些奇异的变化，故对起我来，一到晚上，就如同防贼一样的，“去，转过脸去，我们在换衣服呢”、“大家快扔东西啊，宝玉他回头偷看啦”。
我可以拒绝长大，可不能要求别人也跟我一道，同样拒绝。
还好，虽然彼此之间，双宿不得，却能双飞，双飞基本发生在白昼，以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为主要内容。
袭人少年老成，不似晴雯会玩敢玩，通常是被我们撇在一边的人物。而鸳鸯么，天天跟在奶奶后面，想玩，却没有时间，自也是排除在外。故而，只剩下黛玉，晴雯，和我。我十六岁那年春天的第二个月，我们三个在一起，玩得开心极了。
“宝玉，你还是不要笑了吧，瞧你，声音都变得像公鸭嗓子了。”晴雯道。
“长大啦，男人长大时，都要经过这么一个阶段，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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