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八月,时间仿佛从酷热的夏日大步迈进了猝然而至的严寒里,阴云在天空中飘动,骤然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仆多和军队走在前,盯看着民夫运送着已经空下来的粮车,不时地回过头来看上一眼。
卫山率着十几个军士紧随其后。看了看士兵抬着的黑漆漆的棺椁,他擦了擦红肿又布满血丝的双眼,模糊想起在河仓城的最后几日……
从朔方来的护送粮草的兵士,都已扎营住在了河仓城内。卫山不顾几日的鞍马劳顿,到处派人打听,才将河仓城的名大夫请到了驿馆。
此时的夏博源已经晕厥过去,驿馆的媵人正撕开他的衣服,用干净的棉布替他擦洗着伤口。
大夫仔细的查看了伤口,从医箱里掏出白芨,用碾子碾碎后涂到他的伤处。
等大夫处理好了伤口,卫山将他请到了门外,急问道:“大夫,将军的伤能不能医好?”
老大夫装好了医箱,摇头说道:“将军身上有多处剑伤,失血过多,但若送来的及时,到也无大碍。可这最致命的一处就是他背部的箭伤,这处箭伤离心室仅隔三厘,箭上又抹了一种毒名曰‘见血封喉’,也就是西域盛产的‘毒箭木’,而非兵家常用的毒药。此树树汁呈乳白色,剧毒。一旦液汁经伤口进入血液,就有性命危险。再者,路上奔波了几日,毒液早已入骨入髓,将军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了!依老夫看,还是早日给将军准备后事吧!”
送走大夫,卫山摇摇晃晃的进了房内。仆多迎过来,尽量口齿清楚地说道:“怎么样?”
卫山叹口气,说道:“兄弟,你去给将军准备套净衣换上吧!”
仆多因为惊惧面目已变得通红,半响,他有些口吃地说道:“你,你是说,将军他……”
卫山点了下头,劝道:“快去吧,我进去看看将军。”
卫山走到榻边,轻声问道:“将军,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夏博源被卫山的声音唤醒,微不可闻得道:“请告诉,告诉我幼弟,照顾,家人……”
卫山拼命地点点头。见到此况,夏博源又悄声说道:“我,有些累了,你先,先下去吧……”
卫山跪下,行了个大礼,低头退下。
风尘仆仆的赶到朔方时,已近黄昏。我和霍去病驾马到月牙泉,各自沐浴更衣后,才匆匆赶回营地。
刚下了马,高不识便迎了过来。看到我后愣了一下,随即放低声音对霍去病说了些什么。
霍去病的眉越皱越紧,等高不识离开后,我走上去,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霍去病深吸了口气,双手握着我的肩,说道:“央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撑下去,知道么?”
我看着一向冷静的霍去病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安的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我哥受了伤?”
霍去病拉我到了背人处,叹口气道:“博源他,在押运粮草的路上,遇到了一二百匈奴骑兵,身重毒箭,将粮草运到河仓后,他就,就殉职了。”
我不可置信的反问道:“这怎么可能?不是说漠南已经没有匈奴了吗?只是运送粮草,怎么会,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霍去病说道:“我曾告诉过你,西域其实还有少量的匈奴部队,漠北大战匈奴惨败后,他们躲藏到了鱼龙混杂的西域,最缺少的正是粮草,所以……”
我失控的大喊道:“既然明明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卫伉和苏明熙不是一直想去邀功吗?为什么他们不去?你为什么独独就叫我哥去送死?
霍去病大力的将我搂在怀里,自惭地说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难受就哭出来吧,你不要这样,看得我心里也不好受……”
听到他的话,我使劲的打着他,“为什么,为什么?都是你,都怪你!如不是你,怎么会,怎么会死呢?”眼泪随着问话,簌簌的落下。
霍去病任由着我打他,等我累了,他才拿出帕子,擦掉我的眼泪,柔声说道:“别哭了,我们先去看看你哥吧?”
我哭得已是浑身无力,他旁若无人的大横抱起我,我一惊,忙说道:“快放下,让别人看见,怎么得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小心问道:“那你,还生不生我气了?”
我一听他说,眼泪又滑过了脸颊,他忙放下我,紧张地说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我看着他一脸疼惜的神情,心中一酸,大哭着抱住他。他身子一紧,回搂着我,略显笨拙地抚着我的背,不停的小声安慰着。
爹爹听到消息后,气火攻心,晕厥过去。我和云影守在爹爹帐里看护了一天,等爹爹醒来后,才换了一身白衣,和霍去病离开去看大哥。
走进军士简单布置起的灵堂,看着面前的棺椁,我已经干涩的眼睛,又忍不住涌出泪水。
第一个教我背书写字,给我解释晦涩难懂的文章,处处让着我,宠着我的人,就这么走了?
我跪在垫上,捂着脸行了三拜九扣大礼,便走上去,轻轻抚摸着棺椁,蹲坐在地上。
霍去病走到我身后,说道:“回去吧,天已经晚了,你,好好休息下吧!”
我摇摇头,说道:“我还想再呆一会儿,你先去歇息吧!”
霍去病叹了口气,拿着软垫替我垫上,自己垫了个垫子坐在我身边,轻声说道:“你不走,我又岂能离开?我在这陪你!”
我强笑了笑,对他说道:“能不能把和我大哥一起押粮的校尉找来?我想问问。”
霍去病点了下头,扬声说道:“来人!去把仆多。卫山找来!”
外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两名品级不低的军士走了进来。
见了礼后,我低声问道:“请问,我大哥他,当日是个什么情状?”
卫山说道:“我们在沙丘上遇到了匈奴骑兵。黄昏时战胜后,将军却身负重伤,还中了毒箭。他没有停下养伤,而是自己拔了箭,下令继续赶路。我们到了河仓后,他把这个交给了我,吩咐我一定要交给公子,由公子再交给嫂夫人。还让我告诉公子,要替他好好照顾家人……”
我握紧染血的白玉刚卯,想起大哥离别前的笑容,“放心吧!我走之前,嫣然从寺里给我求了白玉刚卯,保我一生无虞,不会有事的……”
心下酸痛,再无力多言,只点了下头,收起了刚卯。
霍去病将二人送到帐外,又问道:“你们可知劫粮的匈奴骑兵是什么来历?”
卫山拱手答道:“可能是元狩四年西迁北匈奴中的残余部队。”
霍去病盯着卫山,严肃地说道:“记住!没有可能,我要的是绝对!这群夷人让我失去了一员得力裨将,我便要他们全部拿命来抵!下去彻查,然后来报我!”
卫山和仆多恭敬地行礼,俯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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