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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罗夫仍然漫无边际地走在大街上。
到哪儿去呢,到哪里打发这无聊的一夜?柯罗夫皱起了眉头。
去找胡岩。那小子,一肚子蛔蛔虫。前些日子刚跟老婆拜拜,不妨到他那里和他聊个通宵,假男人假女人的故事,他还没讲给我听呢。柯罗夫最终下了决心。再走几十步,向南一拐,就是胡岩的家了。
胡岩如今是一个大款儿。沂东县是水晶石产地,稍有点经济头脑的人都做起了水晶生意。胡岩本是财税局的一个什么科长,几年前办了停薪留职手续,摇身一变成了商人。他走南闯北,居然发起来了。他花了近百万元购了一套二层楼的别墅,过起了只有香港富人才有的生活。钱多了,渐渐地也感到自己的老婆太土气,他给妻子一笔钱,妻子领着刚满三岁的女儿走了。胡岩过起了单身生活,也没听说他和什么女人有交往,因而柯罗夫便径直向他的别墅走去。
柯罗夫按了门铃。门铃响了,对讲机传来了胡岩的声音,谁呀?我,柯罗夫。
哎呀,这么晚你来干什么?胡岩边披衣边来到院子,两只狼狗汪汪地叫个不停。
大黑小黑别叫,老朋友来了。胡岩开锁拉门,大声嚷叫,我说罗夫啊,你有夜游症是怎的?要不被老婆撵出来了?现在都几点了?
别嚷别嚷,兄弟留个宿吧。不等请,柯罗夫已经站到了院子里。
胡岩重新锁好门,领柯罗夫进到大厅。柯罗夫四处撒目,好家伙,只这个大厅就比他家的房子面积还要大。一圈棕色的真皮沙发,能坐十几个人,茶几上放着嵌银茶具。大厅的正中放着一台显得十分夸张的大屏幕电视机,配着高档的音响。柯罗夫是头次来胡岩的别墅,没想到装饰得这么气派,简直把柯罗夫看得目瞪口呆,好似刘姥姥进了荣国府。一时,他竟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两只手直搓着,嘴里打着哈哈。
哎呀胡岩,柯罗夫笑着说,你这不是成了资产阶级成了资本家了吗?
胡岩嘿嘿一笑说,罗夫你坐嘛,什么资产阶级资本家,还不是托共产党的福?老人家不是曾经说过,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嘛。哈哈……边说边倒了一杯热水。
柯罗夫接过水,向楼上瞟了一眼,打趣地说,胡岩,家里有小蜜吧?
哈哈,你算猜对了,还真有一个呢?胡岩毫不掩饰地说,刚来几天,是个乡下姑娘哩。别管她,我们是不是喝点酒?
柯罗夫这才想起,晚饭并没吃好,肚子真有点儿饿呢。便随口答道,有现成的吃点儿吧。你这小子,我倒让着实诚的了。我把小杨喊下来,让她给弄几个菜。算了吧,别打扰人家了。我原以为你自己在家,才深夜投奔到你的府上,谁知……
那怕什么呀,都什么年代了。再说,我迟早会娶一个的。按现在的风尚,先试一段再说吧。小杨还没睡,我们正在说话哩。胡岩扮了一副鬼脸,狡黠的一笑。
柯罗夫没再说什么,顺手摸起了茶几上的中华烟说,你小子,尽玩高档的。
胡岩没接柯罗夫的话茬,而是向楼上喊道,萍萍,萍萍,下楼来吧,来客了。
哎,来了。银铃般的声音过后,从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位妙龄女郎。柯罗夫一眼望去,立时惊呆了。萍萍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睡袍,趿着一双红色拖鞋,翩翩向大厅飘来,那轻盈的脚步像仙女下凡。没等柯罗夫站起身,萍萍已婷婷玉立地站在他的面前。
胡岩说,萍萍,这是大名鼎鼎的柯罗夫老师,大作家,我的同学加知心兄弟。罗夫,你就喊萍萍吧,是我的临时夫人,也不勉强你叫嫂嫂了。
杨萍萍佯装嗔怒地瞥了胡岩一眼,柔声细气地说,看你说什么话呀,人家和柯老师头次见面呢。
不妨,不妨。柯罗夫不知说啥好,抱歉地说,打扰你们了,惊了你们的梦头吧?
柯老师见外了,既然你和胡岩是好兄弟,何必客气呢。杨萍萍不失礼貌地说。
对,对。胡岩说,萍萍,去整几个菜,咱跟柯老师喝几盅。
杨萍萍答应一声,迈着轻盈的步子向厨房走去。
望着杨萍萍的背影,柯罗夫悄声说,胡岩兄,你的艳福不浅啊。
胡岩不置可否的一笑,罗夫,别开玩笑了。你深更半夜来,一定有急事吧?是不是和弟妹吵架了?
柯罗夫强装笑脸但掩饰不住内心的凄楚说,不瞒老兄,晚上我们闹了个不欢而散,我在街上逛了半夜呢。
为啥?胡岩问。
你说为啥?柯罗夫反问一句,貌如嫌我没本事,老嚷嚷着调个行政单位,你说这事我能办了?
当教师不是挺好的吗,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工资又不低,貌如这是怎么想的啊。唉,柯罗夫叹了一声说,胡岩兄,不说这些了。你近来生意好吗?
好个屁。胡岩一说生意来了气。罗夫,你应该知道,如今的买卖多么不好做。水晶千家万户都搞,价格大跌。我呢,幸好前几年攒了个底货,置办了这个家业。树大招风啊。县里这集资那捐款,哪一项能少得了我胡岩?学校建教学楼,领导动员我拿了五万,修环城公路,又是五万,长江决了堤,我捐出了两万,工商税务矿管公安,哪家一年不得交个三万两万的?我这不成了唐僧肉了吗?
柯罗夫说,你为县里做出了贡献,你不是也成了名人嘛,我在电视上可是好几次看到你哟。
胡岩说,上电视顶吃顶喝顶个屁用啊。别扯这些了,还是合计一下你和貌如的事儿吧。我们迟早是要离的。柯罗夫灰心丧气地说。
我看不必,调个行政单位也不是办不到。胡岩大大咧咧地说,如今,两方面能办事儿,要么有权要么有钱。有权的,凭权力把三亲六故都调到党政机关吃皇粮,无忧无虑;有钱的,打通关节,向行政机关塞一两个人也是不成问题的。
这两方面我有哪方面,还不是纸上谈兵?柯罗夫丧气地说。
胡岩心里想着帮柯罗夫一把,但他不急于表态,而是继续探讨他说的权钱问题。我说个事儿你听,也许你听过,这可都是真人真事。咱县的倪书记每出一次国,回来都安排几件事儿,不是提拔一批人,就是调进一批人。你知道华洋水晶公司的颜秀华吗?你当然知道的。那娘们儿有啥本事,贷了一千多万,几年就折腾光了。她想抽腿抽不了,便想了个办法,和美国一个客户串通一气,发了个邀请函,她和倪书记等五人去了趟美国,啥项目没谈成,白扔上六十多万。回国不久,倪书记就把颜秀华调到县里,给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当了助理。你知道尹世海吗?这个人你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个体户,只因上了个外资项目,生产什么玩意儿我也不知道。他便邀请乡里的乡长,县里的倪书记去了澳大利亚。据小道消息,那小子一次给了倪书记二十万元。这事儿办得也挺漂亮,不久倪书记便为那小子转了户口提了干部,还提拔他为乡里的副乡长。没半年又调进了县城,进了人人都想进而又进不去的政府机关,老婆儿子儿媳女儿一个个都安排进了行政事业单位。这就叫有钱买得鬼推磨。我说这些的意思,无非是让你开开思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听了胡岩的一席话,柯罗夫睁大了双眼。这个闭门不出的秀才,怎么也想象不到如今的社会竟变成了这副模样儿,他感到十分陌生。他宁愿胡岩说的是一派胡言。胡岩啊,你说的这些我听来好似天方夜谭,真假故且不论,对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著我的书,我不想在那些方面下多大功夫。柯罗夫说。
当然有关系。胡岩话头一转,貌如不是想进行政机关吗?没有权,咱用钱打倒有权的。再说,你也不能在创作室干一辈子啊,你才二十八岁,正是担当大任的时候。我想,你在文化上,即使你的业绩再辉煌,充其量熬个副局长,你想干个局长就难上难了。你想啊,如果你进了县委机关,玩上两年笔杆子,一放还不放你个科级干部?那时你当了文化局长,写书出书不是更有条件了嘛,这叫曲线救国。
又是一篇宏论。柯罗夫心里这么想着,但他嘴上却说,理是这么个理儿,我哪有钱去办这些事啊。
不要急,我来帮你解决这事吧。为兄弟花个三万两万我还是拿得出来的。胡岩财大气粗,说话腰杆子硬。
这哪成啊,柯罗夫说,胡岩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不上你的钱呀。
咱俩谁跟谁呢。比起这集资那捐款,这钱花了值得。过几天我就和你去活动活动。明儿你得回家跟貌如和好,安心过日子吧。我还等着你们有了孩子喝喜酒哩。
正说到这儿,杨萍萍轻轻走来。她朝柯罗夫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糯米牙,轻声地说,柯老师,没什么好菜,将就将就吧。
胡岩站起来,领柯罗夫走进一间客厅。来,罗夫,边吃边聊。
柯罗夫一瞧,火熏鸡腿,驴肉灌肠,水煮海虾,清炖鳗鱼,白糖拌红萝卜。忙感激地朝杨萍萍说,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一起坐吧。
来点什么酒?胡岩打开壁橱,红酒还是白酒?要不喝点红酒吧,上好的法国人头马,正宗货。
柯罗夫说,还是来点白酒吧。
胡岩说,五粮液?喝惯了五粮液,总不想喝茅台。
柯罗夫说,酒太贵了,留着招待客人嘛。咱还是来瓶景阳春,那酒挺好的。
胡岩说,你今天难道不是客人?好酒咱自己不喝留给人家喝啊,我才不做那样的傻事呢。说着,就打开了瓶盖,先给柯罗夫斟满一杯,自己又斟满一杯,又转脸问杨萍萍,你喝点什么?
白酒吧,省得扫了柯老师的兴。杨萍萍又送给柯罗夫一个笑脸。
仨人吃罢,已是凌晨四点。外边下起了大雪,仨人全不知晓。直到柯罗夫到院子小解,醉眼朦胧中才看清了满天飞舞的大雪。他回到大厅,跺了跺脚说,下雪了,好大的雪啊。明年又是一个丰年。胡岩站起,从窗口向院子望去。稍顷回过头来说,罗夫,休息一会儿吧。记住,明天和貌如好好谈谈。是得好好谈谈。柯罗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