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选秀（3)

隔日一早，执事太监传口谕命各位待选秀女午后到体元殿待选。宁馨十分兴奋，直央着我帮她参谋，从头饰的花样到旗装、花盆底的颜色款式以及胭脂的浓淡，从头到脚无不精心搭配、竭心打扮。

午后，我们随着宫里的姑姑前往体元殿。一路上宁馨总是小声地询问我她打扮地是否得体，是否能引起皇上的关注。

“切！”旁边一位宽肩微驼的马脸秀女似乎已听见宁馨的话语，不屑地斜藐着，微露嘲讽的冷笑，轻哼一声。宁馨悻悻然忙闭上嘴，红着脸垂首默默地走。

“哎哟！”宁馨痛呼一声，弯腰低头轻揉着脚背。我连忙上前帮着她轻脱罗袜，发现原本如雪的肌肤一片於青。我抬头盯着那位罪魁祸首马脸秀女，她却毫无歉意，左顾右盼地说道：“切！这么宽的道，偏偏有人不长眼，将自个儿的脚硬塞到本格格的脚底。”

天底下竟有如此娇横跋扈的女子。宁馨虽与我不太亲近，但名份上毕竟是我同胞亲姐，遭受别人的如此欺凌，我实在忍受不住了。于是我两眼喷火紧盯着那马脸丑女，欲开口责骂。宁馨见此，忙轻拽我的手臂，双目含泪，朝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嗫嚅道：“算了！瑞雪。我们惹不起，她是太后老佛爷的亲侄女静芬格格。”

我生生地咽下这口恶气，心中仍忿忿不平，狠狠地用眼刀凌迟了那马脸丑女静芬几眼，轻搀着宁馨向体元殿走去。

体元殿殿为黄琉璃瓦硬山顶，面阔五间，前后开门，当中一间为过道，可以进出。我屏气肃容踏入华丽堂皇的体元殿，四下偷望，只见殿内金砖铺地，宣炉熏香，汉玉砌阶，阶上正中横摆大紫檀纯实木雕花案，案上一角立有玉蟠螭镇纸，通体透亮，洁白无瑕，光泽柔和，案中央放有玉如意一柄，红绣花荷包两对。案后设有楠木上座，斜下方一边是一张一色楠木交椅。阶下两旁太监、宫女早已垂首侍立，寂静无声。

我们五位待选秀女皆已立在殿中，在司仪太监的导引下依次分三排排开，那马脸丑女静芬排在头首，妍馨、德妤排在中央，我与宁馨紧排其后。

“太后老佛爷驾到……，皇上驾到。”司仪太监扯着嗓子宣到。我们俱都屏声静气，垂首俯身长跪。整个大殿鸦雀无声，静地连针落的声音都能听的一清二楚，唯恐一个不小心获罪受罚。

片刻，一阵清脆缓慢木质花盆马蹄底敲击地面声越行越近。我忍不住好奇徇着声音偷眼望去，却见领头的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妇人，她身穿滚杏黄边绣紫朵兰纹绸氅衣，头梳极至繁复耗时的大拉翅，金扁方周围环簪插着羽毛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头花、白玉一笔寿字簪及下垂的一串串紫萝兰流苏，轻轻一动擅摆不停闪烁出夺目的绚彩，顿为她增添许多雍容华贵之姿。瞧这派头架势，我暗自猜度这恐怕便就是慈禧太后了。

慈禧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地走向上座，稍稍坐定便朝一旁侧立垂首侍立的少年和声说道：“皇帝，坐吧。”

那少年皇帝低头应道：“是，亲爸爸。”随后，轻缓地后退，退至楠木交椅一撩袍摆正危襟坐俯视下方。此时我的目光正巧落在他的脸上，一时间，我忘却了呼吸，心海荡漾，微波澜澜，似乎似曾相识，是前世还是今生？眼里的他宛若天山巅峰白雪皑皑中迎风生长的雪莲一般遗世独立，绝美而孤寂，眉稍中淡淡的忧郁让人顿时怜惜。

他已然觉察，顺着我的目光淡然瞧来，俊美的面容骤然一怔，旋即剑眉微挑，眸光若星，点点闪烁，勾嘴一笑，和煦而温雅。我再也无法移开双目，心中早已知晓我心深陷，无法自拔。

“小李子，宣诏吧！”慈禧太后优雅地轻抚着华丽而精美的假甲，淡定的说道。

“喳！”一位面目端正，体形略胖的中年太监从慈禧太后一旁出列垂首俯身，欣然应声道。

小李子太监轻甩手中拂尘搭在左臂一方，扬声道：“奉太后老佛爷禧旨，今上大选后妃，为慎重起见，特命各位待选秀女各献才艺，以备参考，从中优选出德、才兼备者，得玉如意者为后，得红绣花荷包者为嫔，钦旨。

我蓦然回神，垂眸静思，料想那雪莲般的少年定是当朝光绪皇帝，而刚才那神采弈弈、满面红光，手执拂尘宣旨的小李子太监无疑便是慈禧太后旁第一红人，奸猾无比、工于心计、口腹蜜剑的李莲英大总管。此时的我再也无法平静置身事外，竟然却想一鸣惊人，来日若有机会定到光绪身旁伸手静静拂去他那眉稍间淡淡的忧郁，用心悄悄地点燃他那年轻而又充满孤寂的心，让他绽放出应有的快乐青春和笑容，那怕前面是悬崖峭壁，荆刺丛生，我都愿意……。

于是，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在队伍后列冷眼观察。不多时，进献才艺正式开始。首先是静芬格格，只见她手托一件淡紫绣梅绸氅款步轻移，来到阶前垂首说道：“叩见皇姑母老佛爷，祝皇姑母佛体安康，静芬无才，唯有进献我亲手绣制成的雪纺绸氅一件，希望皇姑母喜欢。”

李莲英受意双手接过绸氅转呈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微笑着，眯着眼仔细的端祥着这件雪纺绸氅。须臾颔首赞道：“嗯！好精巧的绣工，是湘绣。那梅花那凤鸟简直和真的一样，嗯！我好象闻到了梅花的清香。小李子，你闻到了没有？”

李莲英堆满笑容，装模作样地朝空中吸了吸鼻子，谄媚地答道：“回老佛爷，那可不是吗！静芬格格的绣工的确好的没话说。谢老佛爷万恩，奴才托老佛爷的洪福，平生第一次有幸闻到这么好闻的梅香，还是出自绣品上。”

慈禧太后笑啐道：“这皮猴子，竟逗我开心。好了，好了！静芬好孩子，姑母收下了，平身吧！”

静芬谢恩后，得意地退回到队列中，斜睥着紧随其后出列准备弹唱献艺的妍馨、德妤二姐妹。

妍馨抱着琵琶襟坐在礅椅上，半掩着芙蓉俏脸，从容不迫五指内扣骤然弹响，顿时如千军万马，策马奔腾，暴雨急骤，雷霆万均。渐渐，琵琶声缓缓回落，如泣如诉，清脆动人，宛若大大小小圆润的玉珠滚入玉盘。此刻，德妤随曲高歌，字腔圆正，委婉动听，若黄鹂出谷，若溪水叮咚，令人忍不住击节而拍。

一柱香过后，曲终歌停，妍馨、德妤相视一笑，携手双双谢恩款步回列。慈禧太后自始自终不发一言，只是抬手回应。

然而一旁的宁馨心情十分紧张，紧蹙着秀眉，咬唇沉忖，一步一步走向早已摆放好砚笔的案桌。她举起笔杆，仿佛凝集着千均之力，尽透笔端。须臾，眉头舒展，下笔如神，骤走龙蛇，一气呵成。写毕，长吁一口，稍待片刻双手执起花笺进献慈禧太后御览。

慈禧太后执起花笺细细看到，不一会儿含笑夸赞道：“难得！这孩子十分难得！一手的梅花小楷娟秀有力，更难得是她的这片孝心。皇帝，你可要好好看看这首孟郊作的“游子呤”。嗯！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长叙真有福啊！平身回列吧！”

宁馨眉眼含笑，面带喜色，满心欢喜地回到我的身旁，冲我开心的笑了笑，暗自伸手轻握了我一下。

我内心一涩，勉强展颜一笑。别过头不敢看她，径自往古筝走去。稍稍坐定，我一手按筝，一手微扬，从容待抚。起势，双手轻抚，悠美的音律顿从我的指间流泻而出，我紧随节拍，漫声吟唱。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慢慢地绽放她留给我的情怀

春天的手呀翻阅她的等待

我在暗暗思量该不该将她轻轻地摘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慢慢地燃烧她不承认的情怀

清风的手呀试探她的等待

我在暗暗犹豫该不该将她轻轻地摘

怎么舍得如此接受你的爱

从来喜欢都会被爱成悲哀

怎么舍得如此揽你入胸怀

当我越是深爱脾气就会越坏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慢慢地同时凋零同时盛开

爱情的手呀抚过她的等待

我在暗暗惆怅竟不曾将她轻轻地摘

随着清新悠美的曲调，仿佛眼前一朵朵待苞而放娇艳的玫瑰在清新如洗的月夜中悄然绽放，一阵阵清风徐徐吹来，暗香浮动，陶醉怡人，丝丝缕缕沁入心脾，勾动众人无限遐思。不知是曲调的清新悠美还是歌喉的清越动人，竟然从殿外飞来一双凤蝶绕筝缠舞。我边弹边唱，眼角偷瞟，缕缕深情的目光系在那雪莲般的少年光绪。光绪似乎感应到，原来在歌曲中沉醉的他抬眸凝视着我，幽深若古井的瞳目燃烧出炽热的情怀。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音止蝶去。良久，只听见慈禧太后喃喃神往道：“好曲！好调！这让哀家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年春天桃李争妍、花开似锦，一天，我正巧在圆明园桃花林深处中清唱着江南小调，那调那曲极类刚才那首，十分的委婉悱绵。先帝咸丰爷徇声寻来，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我的江南小调，十分神往…..。好了!不说了。皇帝，该你做决断的时候了，你选中合意的皇后，即授予如意。”随即将如意交给光绪

少年光绪诺诺称是，持着如意一步步缓缓朝我走来。“嗯哼，嗯哼！”慈禧太后猛咳几声，光绪仍旧紧望着我毫不停顿向我走来。慈禧太后忽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喊道：“皇帝！”并朝李莲英努了努嘴

李莲英心领神会，快步走到光绪身旁，欲伸手搀扶他。此刻，光绪正巧走到我的前面妍馨身旁，无奈下停了下来，静静地深望着我，眸中充满了无比忧伤，万般不舍，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之久。他甩开李莲英的双手，静默片刻，极不情愿地执着如意转身朝静芬走去。

我全然明白，这一切俱都安排好了，皇后名额早已内定，丝毫不容他人更改。我心无比惆怅更为光绪感到无限怜惜，心中阵阵愀痛……。

皇后名额已定，慈禧太后心满意足，静芬更是得意洋洋，喜不自禁。略过了一会儿，慈禧太后和悦地朝身后待立已久的一位年轻格格说道：“大公主，二嫔人选的荷包就由你来授予吧！我看，长叙家的二位格格很不错，就定下她们来吧！”

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入心胸，有苦有甜、有忧有喜，五味杂陈，剧烈翻腾，从高空摔到地面，又从地面缓缓回升。喜的是我终究可以有机会入宫陪伴今我芳心梦萦的雪莲少年，忧的是我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嫔，难听点只是他的妾，而皇后偏是位刻薄尖酸的主，唉！往后在宫中的日子定当无比艰辛，如履薄冰，万般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