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文 / 羽芊

这天，她听临时雇来打扫外园的几个婆子在小声议论和亲的事，说起上一位和亲公主文成在玉树停留的故事，便生出探寻之心来。论辈份，文成公主是她的姑，太宗皇帝的养女，跟自己的爷爷是一辈的人，因政治的需要，嫁给吐番当时的执政者松赞干布，一去再不还。所幸的是，文成公主跟松赞干布投意合，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只可惜松赞干布英年早逝，留下还是中年的文成靠回忆度过余生。统观历朝历代，和亲公主，有几个和亲的公主不是以泪洗面挨日月的？

有一份可回忆的往事也比独对孤灯什么都没有强！

于是，在公主要求下，杨矩亲自带兵护卫，公主带着芸儿走出行宫。她打听到姑文成公主当年去吐蕃时，曾途经此曾停留一月，教会了当地百姓种植、纺纱。而当地人为了纪念文成，还专门修了一座庙宇，塑了文成公主像供奉着，便想去看看。

寺庙在一个半山上，事隔多年，加之战事让两个民族心生怨恨，庙宇无人经管破败不堪，早没了香火。大门处只剩门框，院中两旁的耳房早已坍塌，屋顶不在，只见四面厚实的墙兀自屹立，仿佛在向天诉说什么。院中青石板还清晰可见，整齐划一，只是石缝间杂草丛生，掩没了昔日的辉煌。

金城走在断垣残壁间，不觉有些酸楚。想当年，文成也如她这般年纪，孑孓一身，远嫁吐蕃，想来也是满腹委屈无人诉的吧？没想到自己今日步了其后尘，去到同一个地方。这个娘家前朝的公主，夫家前朝的皇妃，也是在吐蕃终其一生，如果活着，会对她说些什么呢？

她默默无语的走过荒草凄凄的院落，到了大殿。这是唯一还算完整的殿堂，有顶有门有窗，只是那顶那门那窗都已残缺。木制的雕花窗棂有两扇没了窗栅，开着，风一过，“吱吱”着响。大门在风雨的侵蚀下，已原本朱红的颜色已经发白，漆皮飞起。只是那铜制的朱环仍在，轻拍，仍能发出厚重的回音。金城轻轻叩着，雄厚的金属声便在这个古老院落响起，向天空、向大地、向历史告知，又一个大唐的公主，带着国家、民族的使命，再一次站在了这白云笼罩的山头，即将走向烟雾迷茫的未来！

当然，这朱环再响，也是没有主人应门的。朱环只是因人而存在，没有开门的主人，它就只是个摆设罢了。金城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而开，只见大殿落尘遍地，珠网结膜，正上方的文成公主塑像，彩塑已是不在了，供案上空空，整个一副冷冷清清凄凄戚戚的悲凉景像，金城眼眶湿了。

金城收束起澎湃如潮的心事，慢慢起了进去。

站在文成的塑像前，看着那尊需说蒙尘但面容依旧秀雅的像，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落下。为文成、也为自己，同样高贵的身份，同样的养尊处优不暗世事的年纪，诏书下达，便是亲人间撕心裂肺的决离，踏上黄沙漫漫的和亲路！

金城就那么立着，一动不动的立着。身后一丈远的芸儿虽说看不见公主的表，但从那略为抽动的肩可知公主此时的心，伤心是可以感同身受的。在公主再一次挺起脊梁时，芸儿急忙趋步上前，把手上的锦毯小心铺在她面前。

金城慢慢跪拜下去，磕了三个头。“姑，你安息吧。我会为你重塑金身，再修庙宇！”

她立起身子，再度看着堂上斑剥的文成塑像。曾经是多美的一个人儿啊，也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也是父母掌上的珍宝吧？一纸诏书下来，突然就去了那万里之外的地方，从此亲人相见只能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