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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高三的时间好比是资产主义下的工人阶级，被一遍一遍地榨取利用价值；睡眠像食堂里卖的肉包子的馅，被省略到最少限度，而双休日很自然地被压缩成可怜的一个星期日的下午。
这个下午，学校的意思是让我们清理个人卫生。我的班主任老戴说，一个经常不洗头不洗澡的人是很容易生病的，但我知道这个建议至少对我无效，我半个月没换衣服都没事，倒是一洗澡，就会不小心感冒。我会把一下午的时间义无反顾得扔在球场上，和小猪、阿亮一起。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我大汗淋漓地走进教室。青一身新气象地坐在我旁边，头发还是湿润的，散发着温热的清香，脸一如既往地红晕着，安然地看书做题。和我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对比，每回老戴走过我身旁，都要无奈地皱皱眉头。
每个星期天的上午，我思绪纷飞，想想刚过去的一个忙碌的星期，日子和日子就是镜子的两边，毫无二致。一天中，我的屁股至少有十二个小时要和板凳如漆似胶，我的出恭时间日趋固定，比如尿意总在第二节课和第六节课之后悄悄来临，大便在晚自习后就寝之前准时进行，简直比女同学的生理周期还要准。不由心生佩服：高三真是个不可捉摸的东东，连生理规律都要按它行事。
阿亮愈发地忙碌起来，好几次叫他去踢球都推说没时间。这小子和我不在一个班，凑巧的就是他的班主任就是我们的上菜。阿亮加入了我校那有着悠久历史（两年）的“青鸟”文学社，整天在文科班飘来荡去，以文会友，文思如泉涌，在校报发表一堆重量级文字，据说还引起了校领导的重视。
某日我下楼出恭，宣传栏边挤满了围观群众，我好不容易挤进去，看到一篇惊世之作，题目叫什么：“大便的尴尬”，一看标题就知道作者学习紧张，虚火上升，内分泌失调，大便不畅，他苦等久不至，尴尬之下，挥笔成文。其文内容是：作者某日出恭，见淫词艳曲遍布于厕所墙壁上，不由心痛如绞，大大地为我校同学的自身修养感到羞赧，作者在文章的最后痛斥这是自身素质不高的体现，思想不纯洁的表现，大大损坏了一中的美好形象，危害了社会主义的精神文明建设。并呼吁大家都从小做起，坚决抵制厕所文化。我刚看时，不由对作者肃然起敬，其思想高度令人望而生畏，真不愧为新世纪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啊，看到作者署名，居然是阿亮，不由哑然失笑，这小子真还有些个虚伪精神，怎么以前就没看出来呢！
真实的情况是：阿亮出恭时，看到那些淫词艳曲，心旌荡漾，细细揣摩之下，颇有心得，联想起一系列与排泄无关而又与生殖器大大有关的事情，色情镜头萦绕于脑内，久久不去，以致上课走神，被上菜狠狠的批了一顿，遂对那些厕所文化的创作者怀恨在心，借文字以伐之。
我居然收到一封信，来信地址是煤城，我在那个城市素无亲友，与那个城市也素无渊源，摸着信封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我表哥这学期就去了那里。表哥名叫大鹏，取展翅高飞之意，我习惯叫他大鸟，更多的时候叫他鸟兄。
鸟兄高我一级，也在一中就读，他曾一度是我的偶像，因为他在球场上威风八面，人称“速度之王”，在炉渣球场往往是一骑绝尘。远远望去，只见球场上一个瘦瘦的身影在往前飞奔，身后便扬起一道长长的飞扬的尘土，对方的后卫在尘土中不知他的去向。这时我脑海里就浮现出许多摩托车广告的画面：一位酷哥（长发飘飘，最好戴墨镜）坐着摩托车，载着一个美女（身材性感，穿着清凉），踩动油门，开始狂奔，顿时身后烟尘滚滚，追他的人也不甘示弱，拔足狂追，最后累得气喘吁吁，弯着腰，喘着粗气，望着远去的摩托车破口大骂，一副望尘莫及的神情。
高三时，鸟兄毅然挂靴，因为一中连续几年无人考上清华北大，表哥志向高远，想打破这一历史定律，为校争光，后来表哥那班果真有两人上了清华，可惜其中没有表哥。我的表哥因为为情所伤，考试时心神不宁，作文跑了题，考综合时不慎把矿泉水瓶弄倒，卷子全湿，差点弃卷而逃。我的表哥居然沦落到超过二本二十来分还差一本二十来分的尴尬境地，而伤害他的那个女孩居然发挥奇好，去了北方一所牛逼哄哄的名牌大学。
表哥落榜之后去了那个越过县境的陌生地方开始复读生涯。他就读的那所补习学校颇为有名，单是那校名就牛气冲天，叫铁牛中学。
拆信一看：
小弟：
展信佳！
不知近日可好？步入高三是否有别一样的感觉？还看美眉否？踢球否？高三时间紧迫，望贤弟适当调节，不可因美色而荒废学业，切记切记！愚兄教训甚深，往事不堪回首，唉！！！
如你所知，我现在在铁牛中学复读，其实复读没有我们原来想象的那么差（尽管也比较差），复读部共９个班，我们班１５４号人马。上课时，老师携一话筒娓娓道来，为心理平衡，我时常闭目幻想正在大学听某名教授之讲座。课间，常有自以为歌喉不俗者上台高歌一曲，引起嘘声一片。自习课时，人声鼎沸，恍若置身于集市。学校临街，往外一看，摆摊小贩，喷黑烟的拖拉机，挑粪桶的老农民，尽收眼底。教学楼对面是学生宿舍，五颜六色的衣服迎风飘展，而女生寝室前挂的胸罩含水量惊人，饱满得有些夸张，其水珠如雨而下，底下学生抱头鼠窜。在一中时，常常骂校领导治校无方，来到此处方知“没有最差，只有更差”，一中的种种不好都化作最美好的回忆。
今年的七月是令人难忘的。聚了，就散，散了，再聚，人生真是一场戏。愚兄现在身处他乡，并无虎落平阳之感，只是空恨一番热血一番爱意只换来无尽的相思和无奈。愚兄以血的教训告诫贤弟，高三事关重大，切勿泡妞！！
祝好
大鹏上
我看完信最大的感受是：那个美女给我表哥的心灵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让我表哥孤单寂寞空悲切，遂回信一封，违背良心地抨击了那位我素未谋面的女孩，冠以她当代潘金莲的称号，并安慰我那失意的表哥说：恋爱使人退步，失恋使人奋进。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在那棵大树上。
信寄出去迟迟无回信。料想我那表哥始终无法忘却心中那位女孩，整日借酒消愁，无暇顾及回信，或者就是已经找到新的大树，获得了新的依靠。后来才知道原来一中校领导深刻吸取我表哥的教训，力争把恋爱消灭在萌芽状态，对一切来信都统统调查，表哥的回信经人扣留，几番检查确系同性来信方辗转到我手中。
来信如下：
贤弟：
收到贤弟之信实感快慰，心情渐佳，不想近日同乡一位女孩为此地几歹徒所摧残，吾等一中同胞极感不满，余亦想牺牲血肉之躯去踩踏此地几朵花，无奈花之冉冉者无几，且都有无可奈何将落去之迹象。小草倒是遍地都是，但余有色心而无色胆，只好作罢。
愚兄刚来之时所见皆触目惊心，大呼不妙。不料一月之后，余已适应此地生活，喝此地水，食此地饭，想必新陈代谢更新的部分细胞已受此地的滋润，带了生我养我的意味了。且余高考之最怕，听力也，此地方言，挟蛮夷之气，粗糙难懂，比之英语，有过只而无不及，so数月之后，吾若懂此地方言八九分，英语听力既可搞定也！！
上月愚兄心情郁闷，加之手头阔绰，痛苦之时大把撒钱，只想钱尽之日回家转校，怎知我已适应此间生活，而粮草已尽，实在无脸见家中父老。所幸你姨妈大人大量，既往不咎。余亦有信心迎接新生活，昂首走过明年高考。
吾闻汝与一同班女子相处甚深，打情骂俏，莫不快活？望弟慎处之。愚兄之教训，切不可忘记！！
祝快乐！
兄：大鹏
看完之后，我不由大惊。此等机密，这厮从何得知，莫非老哥在我们班安排了卧底，细细一想，肯定是他故意来套我。呵呵，我哪会那么容易上当。于是心安理得地为青补习语文，同时接受她的酷刑，和她打情骂俏。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如果不是高三第一次月考来临的话，我想我很喜欢这种生活，虽然大部分时间只能呆在座位上，但却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而且还有个美女帮我补习各种功课。
月考的那几天，我们的心情与解放战争时处于水深火热中的老百姓无异，巴不得战争早早结束，然后载歌载舞，涌上街头，欢庆解放。考试之后，教室里却是一片唉声叹气声，有实力的感叹时差没调整好发挥不佳，没实力的感叹时运不济没有抄到。青默默地低头做着习题，我才发觉忙于考试，表哥的信一直没回，于是修书一封：
鸟兄：
见信好！
君之书，几经扣留，多方漂泊，经查确系同性来信，方到我手。呜呼，吾辈苦读圣贤之书，偶闻足球之声，岂有闲心花前月下甜言蜜语乎？竟遭此监视，实令人气愤！
回信之时，正是一中校队班师之际，此次地区足球赛，校队以一胜三负两平败北，实乃威风扫地。想当年，气吞万里如虎。唉！往事不堪回首。
弟如今已是心如止水，坐怀不乱，视美女如粪土，只希冀高考时金榜题名，环顾四周，高手如云，卧虎藏龙，不由悚然而惊，但又能不妄自菲薄，修为已达“荣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观天上云卷云舒，”之境界。更劝兄应静心养身，切勿冒昧而行，应以平常之心对待万物，方可达至圆的境界。阿弥陀佛！兄能适应环境，真是功德圆满，可喜可贺！
早晨食面时听新闻：中国已正式加入WTO,此乃吾等奋发之良机，更应把握机会，孔子曾曰：逝者如斯乎。逝者已逝，来者未来，犹应把握今宵。
下课铃响，恐人偷窥，罢笔。
祝
好
小弟
此信耗费我整整一节早自习，写完之后我大汗淋漓，良心经受了几多拷问，终于把这封谎言的结晶装进信封，投进信筒，同时不由对那些撒谎之人刮目相看，报纸上那些歌功颂德鼓吹之语确实是百般锤炼才能写出，因为它需要无比厚的脸皮，还要一个饱经拷问的坚强的心脏。
非凡曾经和我讲过一个笑话：某报社招聘一名记者，考试题目为：假如你是秦朝一家大报社的记者，请写一篇焚书坑儒那天的报道。主编考后审稿，随意拈出一篇，题目为：“惊世屠杀，心狠手辣”。他连内容也没看便撇在一边。后面一篇写的是：“本报讯：今日有匪帮冒充官人屠杀儒士，焚烧书籍，陛下深感忧虑……”又看一篇，仅有四字：“今日休刊”。主编叹曰：“人才啊！”
最终报社录取一人，其文内容为：“本报最新消息：陛下昨日和京都知识分子代表畅游京都，随后进行了大规模的篝火晚会，聚会始终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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