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篇之一《老伴，我在奈何桥上等你》（2）

皓月篇之一《老伴，我在奈何桥上等你》（2）

我长得不好看，年轻的时候你嫌我丑。我生了儿子，儿子长得像我，你也嫌儿子没你长得好看。你年轻的时候本来是可以去公社做干部的，可是我害怕你当了干部就会变心，所以我拖住你不让你去公社当干部。

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为了让你好好地呆在家里陪着我们娘俩，我什么都依顺着你，从来不跟你顶嘴。你每次发脾气，骂着骂着就不想骂了，然后就是几天几夜拿脊背对着我，不跟我说话。我喊你你也不理睬，我只有偷偷地哭。老头子，要说呢，我是真的喜欢你呀，害怕你被别的女人抢走了呀。

好不容易熬到儿子成家了，因为穷，儿子又娶了个长得丑的女人，结果还养不家，长得丑的儿媳妇还是跟别的男人跑了。儿子恨气出去打工，发誓一定要赚到钱回来修楼房，娶漂亮女人。儿子在外面打工很卖力，拼死拼命地干活，几年下来，老了好多啊。每次儿子回来，你都叹气，我表面上跟你说儿子有出息了，其实我背地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儿子挣到钱了，给我们修了楼房，说出去再挣几年钱，就回来娶媳妇。结果儿子出了事，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老头子，就是在儿子死去的消息传来时，我才明白，我的亲人就只有你了呀。我们一辈子吵闹，我——我真觉得不应该啊。六十几岁了，土都埋到脖子了，我们还吵什么啊？几十年了，你一直嫌弃我，我从来没有觉得跟你在一起有多幸福，可是在埋葬了儿子的那天晚上，你却搂着我说：老婆子，从此后就是我们老两口相依为命了。听到你那句话，我才开始感觉到，原来你还是喜欢我的，不然，你早就抛弃我们娘俩走了。老头子，我一直错怪你了。

哦，我的脑袋不大清楚了，老头子，你现在在哪里？啊？我好象听到你的声音了，我不害怕了。你是在阴间喊我吗？不，我不要你死，我好象看到儿子了，他在那里向我招手呢。儿子，娘对不起你，没有给你一副好相貌，让你娶到家的女人也守不住，让你四十几岁了还要到外面去打工。儿子，娘很快就来陪你，到了那边，咱娘俩就再也不分开了。

“菊花啊——”

我好象听到这声音了，是你的，老头子，你在哪里啊？我很想答应你一声，可是我张不开嘴了，嘴里有黏糊糊的东西流出来，腥味很重，好象是血的味道。同时还有一股臭味，那一定是猪屎的气味。老头子，这气味好难闻啊。我想起了我年轻那会儿呕吐的时候把被子弄脏了，都是你去洗的，我说稍微抹一下晒干就好了。你总是骂我说：懒婆娘，一点也不爱干净。啊，啊，我明白了，你不是嫌弃我长得难看，你是嫌弃我不爱干净，所以我这几十年来在你的影响下已经很爱干净了。

“菊花啊——”你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我仿佛听得很清楚，又仿佛很不清楚。“你不要怕，你答应一声啊——”我不害怕了，老头子，真的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