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蝶影飘飞

“顾大人，有位姑娘求见。”家仆向正在偏厅喝茶的顾明通报，顾明的第一反应是“萧然？”他忙走向正厅，看见的却是身着素衣，不施脂粉的长平公主。

“公主千岁。”他行礼，埋着头。

长平公主看看正厅的四周，笑道：“顾大哥，本宫好久没上你这里来了。”

“是。公主本来就不该常出宫外。”

公主秀眉一皱：“本宫又不是出宫玩的，是有重要的事情才会来尚书府打扰顾大哥，看来顾大哥根本不欢迎本宫。”

“不……为臣不是此意。”顾明心中对这种一次又一次的绕圈子感到了厌倦，他也曾问过自己，长平公主在心目中的位置。可除了君臣，他真的找不到更多该有的感情。此刻，他又想起萧然，若是她，就算两人绕着圈子也一定不会烦。

“这么多天你都不在京城，去了哪？”

“臣回故乡办些琐事。”

“你的故乡？……你是去看那个小姑娘了？”长平公主对李蝶儿与顾明的往事略知一二。

十年前，崇祯夜里遇到一位白须白发的仙人，预言大明有一救世少年，第二天，外出狩猎的崇祯就带回了一个少年。崇祯相信仙人指引，暂时将他安置在宫中，教导他读书习武。长平公主在当时就认识了这个陌生的宫外少年。少年初入宫时，性格孤僻，不爱与人交谈。长平公主闹了性子，就是缠着他，常在他睡梦时听到他呼唤一个李蝶儿的名字。追问起来，他只说：“我一个死去的好朋友，和你差不多年纪。”

少年稍大一些后，表现出过人的才华。不知是否有其他名师授艺，他的智谋武艺都是一日千里，十五岁上阵杀敌，以一挡百，十八岁考入进士，官场上左右逢源，未满二十受封礼部尚书，成为人人瞩目的青年才俊——顾明。

“殿下，臣只是处理一些私事，不便提及。若皇上怪罪下来，臣会前去请罪。”

“是啊，父王很生气。”长平公主将事实夸大，其实，崇祯虽埋怨顾明出京，但礼部素来无事，也没什么值得怪罪的。“不过……有本宫在，父皇是不会降罪于你的。”

顾明心中明白公主是想向他说明她的重要性，但还是深深作揖：“臣不胜感激公主的厚爱。”

长平公主不大满意他据于君臣的大礼，但也没表现出来。她继续说：“本宫在宫里也没闲着。顾大哥忙与抵挡外敌，本宫就在宫里抓内奸。别说呢，收获不少。”

“殿下又在曹化淳身上查出什么？”

“我查了他的帐，发现这几年他收了不少好东西，什么夜明珠、红珊瑚，比我的还多好几倍。他不知得了谁的好处，帮谁办事了。”

曹化淳在崇祯身边多年，十分受宠，官员巴结他的数不胜数，他收的好处多，顾明一点也不奇怪。而且顾明也很了解他的个性，十足的奴才，有奶就是娘。纵然他收再多好处，绝不敢下手动皇上一根毫毛，他自己明白，失了崇祯这靠山，他必死。如果大明换了主子，新主子一定不留他。所以不是到最后关头，他对崇祯还是千依百顺的。

但长平公主不这么想。她从小见多这些娘娘腔的宦官，心中有说不出的讨厌。而且被崇祯除掉的魏忠贤给她印象太深。她当时年纪虽小，但躲在父皇身后听到那老阉狗奸笑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她讨厌宦官，所以她的身边从来不用宦官，都是婢女。

“公主有什么吩咐，臣一定照办。”

“后宫不能干政，所以，本宫希望顾大哥参他一本啊。”

顾明迟疑：“殿下，曹化淳手中并无军政大权，按理官员是不参太监内部总管的。”

“是吗？”

“是的。当年魏忠贤身居要职，掌握兵权，所以大臣们才有理可参。”

“嗯……”长平公主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那么只有靠本宫整整他咯？”

“只要公主高兴，皆可。”

“好！”长平公主站起，小步跳到顾明面前，一付小姑娘的模样，“顾大哥，以后有时间要到宫里找我，我一个人好闷的。你不知道，父皇有了丽妃后，常常荒废政事，我说的话他也不爱听了。你知道，宫里面都找不到朋友，如果你能来，我就不会太闷了。”

顾明微汗，这才是长平公主此番来真正想说的话吧。“只要公主高兴，臣会带萧然到宫内晋见。”

“萧然？”长平公主脸阴下来，原本因喜气而显娇美的脸又变得苍白起来。“为什么要带萧然去？”

“呃……臣想女儿家之间话题可能多一些。而且臣为男子，总是不方便单独进入后宫的。”

“……”如果你是附马，那……就没有闲语了吧。长平公主想着，心中升起不甘。

顾明送走长平公主后，心情有些郁闷。他到后花园看着蝴蝶花，目光迷离时，在花香之余，闻到不远处书房里有人气。

“谁！”顾明推门而入，可把我吓了一跳。用不用啊？我就练习写几个字，不用因为字难看就吓破我胆吧？

“萧……”他走近我，一把拉住我的手。十几天来，我在小红哥那里天天陪着吃花蜜和青菜，营养不良，手都瘦下来了，不过看起来效果还不错。我自顾欣赏自己的美手，顾明使劲一握，痛得我叫出声来。

“放手！”我甩开他的手，“痛死啦，我还要练字。”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为什么不回来。尚书府里大鱼大肉的，哪像在我那花痴师傅那里……我还没出家，才不吃斋度日。”我手撑着脑袋，回忆起那惨痛的日子。

顾明笑了，好久没见他，更别说他的笑了。安心的笑容像温度恰好的阳光，细细的光束照得人心舒畅。顾明啊顾明，你总是这样诱惑我，我又怎能离开你呢？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他止住笑容，认真地说。

我吐吐舌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转过身，让窗外已经夹杂热量的风降低我爬上红晕的脸的温度。

在后花园见到了连映城，听说他为了替我报信，累了个半死，算他有点良心。我悄悄溜到他身后，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连映城，谢谢啦！”

连映城显然被吓了一跳，不过他的脸部神经似乎比肢体神经迟钝很多，看不出表情变化。“……萧姑娘，见你无事，在下也不用自责了。”

我架起胳膊，装作一脸吃惊的样子：“没想到我萧然死不死，还要劳烦连先生关心。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他瞥了我一眼：“在下只是觉得，未能及时发觉事情有变，被揭露身份，我一人得逃而姑娘受伤，才觉得有愧意。如果在其他情况下，比如姑娘被淹死，在下觉得和只虫死了没分别。“

“哈哈哈，行行行。”我又拍他肩膀一次，“人家秀英姑娘只救心上人，不救我这个外人，这点……我可以理解的。”

连映城终于扭过他高贵的头：“……胡说。”

“你不用我挑明了吧，我把红娘子给的讯息加上平常我对你们的观察，不难，不难……想我以前……呃，或者说未来，还是个抓捕败坏学风人员的高手呢。”

连映城沉默，轻道一声：“我们不可能……”

“喜欢上你的人真可怜。”我叹口气，“都被你带坏了……”

他抿嘴微微一笑，我则心情开阔看着天空。认定他是我的伙伴，除却了猜疑，增加了信任；放弃相互利用的利益关系，建立真诚的合作，我们以后的路该会走得更坚定，尽管长路仍旧漫漫。

顾明翻阅一遍近期落下的礼部公文，读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而他今天的心情分外开阔，似乎愁云惨雾终到尽头，尽管不慎光明，但足以让身心沐浴在清新的空气中。从何时开始，有了这样的感觉？他不想深究，平静的时光太短暂，幸福美好的背后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不敢眷恋这样的感觉，害怕上瘾，他生来就注定是一个牺牲，为大明的牺牲。

不合时宜的熏香味涌进书房，顾明挥手点燃房内的檀乡。这些檀香有醒神作用，克制熏香的昏睡效果。两种香味相融，气味暗淡下来。飞舞的白纱从窗外飘进，踏在顾明的靠椅边。那黑发乱披的女子虽有高贵温婉的面容，却带着诱惑人心的魔魅笑意，令见着寒栗。

“子良哥哥，怎么来去匆匆，不与蝶儿叙旧呢？“女子一腿靠向椅边，她身上更浓郁的熏香味让顾明皱起眉头。

“有的伎俩，得手一次，就不要妄想再用第二次。“

“但有的高招，百试不爽啊！“女子轻佻地扬起下巴，与顾明目光相接。一种含笑的妩媚，一中冷漠的蔑视，在小小的空间里，形成不同的气氛。

顾明纤长的手指握着椅柄，紧抓一下，淡蓝的血管鼓起，显出练武之人与众不同的粗大的筋脉。内力边直冲向地，撞地后如浪打悬壁般以更猛烈的波浪向四处扩散。女子倒退好几步。抓着桌沿，指甲刮开一条木纹，翻出了鲜血才勉强保持颤栗。她裙摆的薄纱早已承受不住剑气的割力，破成丝状，鞋面也有烧焦的痕迹。

“女人，别来惹我。”顾明侧回脸，眼睛盯着公文，嘴唇微动，却吐出像冰刀一样的话语。

女子花容失色，好一会儿才恢复娇美的模样，她索性脱去绣鞋——里面未着袜，就这样露出一双玉足，坐在大桌上。“子良哥哥对女孩子都好绝情，不知除了蝶儿之外，还有没有人能让你动心？”她妖媚的笑靥隐藏着杀意，话中明显另有所指。

“你敢动萧然！”女子听出顾明声音中的冲动，掩嘴而笑，她玩弄自己点了红脂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蝶儿真想会会那位可以在子良哥哥心中战局一席之地的萧姑娘。”

一把锐薄的长剑从宽袖中射出，反射的光芒映在暗淡的檀木桌上。剑似有灵性，绕出几个剑花后调整方向刺向女子。女子慌忙滚过大桌，剑仍奋力直追，她纵身跃出窗子来到后院，看到一庭蝴蝶花后，笑容又回到脸上。

她立于蝴蝶花中，侧身看着窗内的顾明，巧笑倩兮。那剑徘徊未出窗，顾明伸手，剑乖乖回到他的衣袖中。转而，顾明很快经过门站在园中，深邃的眼神冒着火焰。

“！”我刚与连映城走进后厅，感觉从花园传出一阵强烈的气，我停下脚步，回望花园方向。

“怎么？”连映城也停下来看着落下的我。

“后花园，我们去看看……”我心中燃起些许不安，那记忆中的伤痛渐渐觉醒，跳动。

白衣女子像蝴蝶海中一只大蝴蝶，衣袂飘飞，黑发散乱，水袖中隐现的十点嫣红指尖又将这春节的景象染上血腥的味道。顾明刚才审阅公文时将外衣解下，只有一件浅蓝色的薄衫罩在内衣外，缚衣的长带扬起，在他逐渐聚集的气的引领下，颤抖起来。

“呵呵，子良哥哥，”女子环顾四周，“这花好漂亮，和故乡那些好象啊，是子良哥哥种的吗？”

“……”顾明强压下气的威力，那些被压迫伏倒的蝴蝶花缓起身。

女子更加放肆地笑，她摘下一朵开得正灿的花，揉碎它的花瓣。“子良哥哥，即使我与它们一同毁灭也会毫无遗憾。”

她眼中的戏谑刺激着顾明，而他却在继续平息身上被激怒的气。为了这群蝴蝶花，他曾重伤萧然。十年日日夜夜心血的浇灌，无数次夜深时会议少年往事惊醒的相伴。他如何能舍得这些蝴蝶！

“就像当年，你是怎样失去一位叫李蝶儿的少女，她在刀下的呼救声，在你身上溅上的血花……让这片纯洁的蝴蝶也染上血色，再次让蝶儿死在你面前……”女子的脸因快意而扭曲，大声笑着。

“不……！”顾明抱着头，痛苦地闭上双眼，袖中不离身的长剑失去依靠，“砰”，掉落在地。

“这个女人……与我们这次任务失败有很大关系。”我和连映城在一边看着这番场面，连映城发表了一句评论。

我垂下眼帘：“或许是。”

他继续说：“是她害你受伤，或许连钟尚的死也与她有关。”

“你不用逼我了，我不会出手。”我往回走，“这一切是顾明的事，他自己解决。与我……无关。”不知道连映城是否还在看热闹，只是庆幸他没有跟上来，没看到我眼中的泪水。

女子的声音幽幽说道：“你的心里永远都有李蝶儿，纵然逃避十年，也没能走出来……你最重视的李伯父已经找到明主，他非常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组织……”

“……”顾明依然沉默。

“你虽为皇族之后，却从小四处漂泊。那夜你们村子被屠，你的母亲和蝶儿都葬身刀下。你可曾查过那夜屠村的人……他们正是你为之效劳的明军啊！”女子轻蔑地看着脸色铁青的顾明，“你助纣为虐，又去杀害无辜百姓，你的心难道不曾有愧？”她变得激动，杀意渐起。

“我不会反明，永远不会。”顾明吐出一句话，没有一丝犹豫。

女子止住笑，恶狠狠地说：“我要你死！”她水袖中抽出六股绞绳，直向顾明。这绞绳用天蚕丝盘旋而成，水火不相容不侵，可断铁石。于顾明而言，凡人的攻击总是毫无威力，拂袖边将绞绳打开。女子见袭人不成，就去攻花。户无行动能力，在她的绞绳下横腰折断一片。这使得顾明走上被动的形势。花海如此宽阔，六股绞绳变化多端，从各方向攻击，顾明快速移动，极耗体力。在他组织一股绳时，另一股出奇不意扫向他，他以来敏锐反应力，弯腰滑避，只在左肩上留下一道勒痕。女子阴冷大笑，在心态扭曲，极其快意的情况下发出的笑声。

顾明深知，女子对他的恨意要非置他于死地不可，这一个凡人，本不具有伤他的能力，而是眼前这片蝴蝶花，不，应该说是记忆中的李蝶儿，用身躯挡在女子面前，袖中的剑无法破虹而出。就在迟疑时，他的腰部又多了一道剑伤。为什么，为什么，蝶儿，难道我不能保护你？顾明痛苦地问自己。

女子看到得胜的希望，加大攻击的强度。忽然间，一片白光笼住后花园，蝴蝶花惊骇的摇动像是得到安抚平静下来，顾明混乱的头脑和膨胀的烦躁也被镇住。那片白光本无杀伤力，只是很平静地，又带着勇气，似乎还惨遭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将一种辛勤与顾明交流。“萧然……”顾明合上眼，心一瞬间抽动。女子的六股绞绳也着了魔，软绵绵无法发力。

昨日恩仇昨宵断今朝已忘前尘缘。

顾明感受着，萧然，萧然……他烦乱的心被这个名字填满，当他再度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静如止水，刚毅深邃。蝶花，情深，今生缘来世再续／长剑从袖中飞出，仿佛等待酗酒主任的命令，剑干脆地沿最短路线擦过女子的咽喉，女子积蓄的力量释出，六绞绳一针抖动，睁片蝴蝶海飞上天空，白茫茫一片，缤纷烂漫，伴着女子的躺地，安静地回归土地。

我条到树上，爱极了这凭空远望的感觉。我晃着两条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淡笑，哼起以前听过的歌：

眉间放一字宽，看一番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恩怨难计算，昨日飞今日，

该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