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州彻底变了,不仅仅是高速路的贯通,更有凭空飞来的“横福”:原计划在滦东县落户的首钢集团因为那里的地质原因而改变,最后决定迁至滦州。知道内情的人说滦东的地表下的岩层松软,高楼根本无法“立足”,而滦州的地表下岩层则是整块坚硬的花岗岩,完全适合建造新式高楼。所以,滦州一下子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滦州沿海近百米的滩涂完全被首钢购进,包括占地千顷的滦州县办盐厂。合同生效后,推土机推平了盐池堤坝,几百辆重型汽车满载成百吨的砂石料昼夜不停地往返运输,将一车车料石倾倒在空旷、静寂的海滨。这里,一座现代化的海滨新城即将迅速崛起。
北京人就是聪明,首钢集团刚刚在滦州站稳脚跟,他们的目光已经向前延伸了:由于北官村处于首钢临海开发区和滦州县城的“弓弦”地带,又兼沿海高速滦州东站的出口,可谓上能直达京津,下可濒临渤海,说是经济开发的黄金三角一点儿也不为过。于是北京人打算在北官村建起一个占地百余亩的绿色蔬菜大棚基地。他们首先找到三鸽和老郑书记,说出了初步的打算。说现在的关键是承包土地的问题,不知道村民愿不愿意将土地承包给他们。两人一听高兴了:这是好事儿啊!发动发动吧,免得有人说你们这些村干部也不干事儿整天的东游西逛的都是白拣钱。他们要让说这些话的人明白,到了关键时候还是要村干部出面解决问题的,不是有句戏词儿叫作:别那村长不当干部吗!谈及承包土地的细节,两个人都说出了自己的意见。老郑说:“起码不能让有地的农民吃亏,最好是让大伙儿看到好处!比如现在一亩地向外承包是三百元一年,你绝对不能少于这个数!反正得对大伙儿有利,不然这事儿成不了。还有啊,要签订承包合同,免得到时候有纠纷!”三鸽说:“是啊!自从八九年土地延包三十年不变的政策实行以来,土地的经营权基本没有变过。可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了,农民种地有了各种各样的情况,有的愿意种,有的不愿意种想承包出去自己外出打工,啥情况儿的都有!是得叫大伙儿好好琢磨琢磨啊!”
“放心好了!以前一亩地向外承包是三百元一年咱四百,另外每年蔬菜大棚的收入也会按照适当的比例分红,不会让农民兄弟吃亏!谈妥了就签订承包合同好吗!还有啊,地虽然承包给了我们,但以前有地的人可以来我们的蔬菜大棚打工,我们会优先考虑!这不也省了外出几里十几里的找活儿干了,在家门口就把钱挣了!”
“蔬菜大棚生产出来的蔬菜瓜果都销往哪里呀?”
“我们实行产供销一条龙,直接销往北京,当然,我们要首先保障沿海经济开发区的蔬菜供应……”
“嗬,好大的气魄啊!那好吧,我们明天一早就把这件事儿说下去!”
果然,这件事刚被三鸽用大喇叭广播出去,就如一棵石子投进了静静的水面,掀起了层层涟漪,村民们反应热烈,议论纷纷,接着就争先恐后的来到村委会报名了。接下来的事儿就是顺水推舟了,北官村又有一百二十亩地承包给了北京的果菜开发经纪人,而这些以往大多数靠传统农业支撑的农民都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
凤凰市适时的做出了“四点一带”经济发展战略,涉及凤凰市南部沿海现有的九个行政区,总面积五千五百九十二平方公里,规划面积两千一百四十三平方公里,约占全市国土面积的15.9%,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手笔呀!而且,正在组建的滦州新区经过几年的改革和发展,逐渐形成了精品钢铁、装备制造、煤化工、临港物流、滨海旅游、现代农业等六大新型产业体系,经济基础雄厚,区位优势明显,发展空间广阔。其中,滦州县位列全省县域经济三十个强县中的第十三位;海港经济开发区在全省三十三个省级以上开发区中综合实力位居第六位;珍妃港年吞吐量居全国沿海港口第十八位。滦州新区具有较强的先发优势,在“四点一带”战略格局中占据重要地位,成了带动环渤海经济发展的龙头。
滦州沸腾了,古老的滦州经济腾飞指日可待!
宋来又一次来到了海边,在他离开海滨中学二十三年之后。他想这个地方,爱这个曾经荒凉的所在。他觉得自己年轻时在这里短短的两个春秋的经历,与这里的师生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已融入他的身心,永难忘记了。
这一次,他仍然选择了单独前往。最初的二十里路,是光滑、平坦的柏油路面,宋来只用了四十分钟就轻松的到了易镇,就是当年他拖着病体送孩子们回去,在这儿给孩子们每人买了一只钢笔的小镇。走到这里,往事依稀闪现,似乎就发生在昨天。宋来不由得一声长叹,思绪飞腾。
再向前走,前面街角转弯处就是一家“好再来”餐馆。宋来太熟悉这家餐馆了!因为海滨学校离家太远,每当宋来骑自行车走到这里真的骑不动了的时候,就会走进这家小餐馆,要上一盘儿干豆腐炒肉,二两散白酒,吃完喝完了再骑车回去。那一盘儿干豆腐炒肉量很大,大盘子满满的凸出来,他甚至不用再吃其他任何饭菜就能吃饱,而且只需两块钱,那二两散白酒是店家送的,不要钱。
这样想着,宋来已经骑车转过了街口,沿着一条小路南行了。
这条小路的边缘还是那条长满芦苇的水塘,一直延伸到很远才转向东南方向蜿蜒而去;小路另一侧的建筑还是当年的模样,不过,有的更显得古旧、老气横秋。一排青砖高墙围成的一个偌大的院落,那块块儿青砖已被岁月风尘剥蚀得棱角皆无,那砖面似乎在不断的向地面散落着粉末;而院落北端的那座大礼堂样式的大房子还在,或许,它在当年人民公社时期曾经有过重要的用场,但它也已面目全非。不过,砖墙上用水泥抹成的字迹还在:“建于1976.5”。
宋来边走边打量着周围的景色,与记忆里的事物进行着对比。正在他兴趣极浓的观风赏景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又让他惊奇的睁大了眼睛:原来平坦、荒凉的小路被彻底改变了,一座高矗的公路桥将小路一下子抬起。而公路桥下,是一条看上去新修不久的高速路,一辆辆重型、轻型车辆川流不息的从高速路上驶过;右前方不远处,有一处高速路收费站,霓虹闪烁,“伴你通向坦途”、“文明礼让、照章驾驶”等宣传用语在站牌上清晰闪现。
桥面较陡。宋来下了自行车推着走到公路桥的最高处。这里的一段与地面平行,桥面两侧边缘都被高大的铁制三角架、铁板遮挡、防护起来,桥面就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凹槽。宋来就停在最高的桥面一侧,站在路边的水泥防护桩前,从这里可以看到桥下的一切景物。
哦!大平原的景色真美呀!远处,水气茵蕴、树影浓淡;近处,阡陌纵横、村落清晰可辨;有农人在无边的绿色里不停的劳作。
最让他感兴趣的,是坡下就有一个略呈矩形的水塘。水塘里长满蒲草,或一排排,或一片片繁茂的生长,就象被人工修整过的一样。水光涟滟。塘中一定有鱼。近处,距离宋来站得地方很近的坡下水塘边就有人垂钓;而在远处的那一边也有人穿着长筒的胶靴站在浅水里,不停的撒网、收线……
宋来几次想下去看打鱼,可一想自己还要去海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又看了一会儿就顺坡而下,继续上路了。不知走了多远,道路两旁的玉米田等庄稼地渐渐被稻田代替了。6月中旬,正是插秧的季节,稻田里,农家嫂们穿着各色的衣服说笑着忙碌着;一台台大功率的柴油机突突突地欢叫着,不停的抽出路边水沟的清水浇灌稻田。
因为有水,路边有高大的耐盐碱的大柳树遮荫,所以空气格外清新。阵阵微风拂面,似有淡淡花草和绿禾的清香。宋来陶醉了。随着路边景色的逐渐荒芜,遍地丛生的野蒿野草的出现,他精神为之一振:海滨中学快到了!
凭感觉,走完这段路,拐进冉庄,那就在冉庄前面不太远的海滨学校就到了!可是等他穿过冉庄,他却有些懵了!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条东西贯穿的铁路,一幢幢高楼或远或近的矗立在他视野所及的滩涂,而原来海滨中学已经完全不见了,它的位置上是一排高大的新式建筑,一道高大的铁制围栏将整个滩涂全部圈起……
“请问,原来的海滨中学是这儿吗?”他不甘心地问正在宽阔的大马路边打扫卫生的大嫂们。
“是啊!你找谁?”
“哦!我以前在这儿工作过!来看看的!”
“哦!不过,这里早就成了开发区,现在是XXX厂了!”
“谢谢了!”他笑笑走开了,失望致极。他沿着通向海湾的通衢大道继续前行着,但他能够想象的到:原来只用二十分钟就能到达海边的路不可能再有了!
果然,他再也找不到原有荒滩的影子。不过,他已经下定决心去看海了,就不再怕绕道。这样的顺路而行,又拐了不知几道弯,才从一个大工厂的“斜刺”里穿过,来到海边。
哦,当初的原始滩涂已经真的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临海而建的工厂,但他还是欢欣非常。因为他顺着一条用巨石填起水泥板铺面的路一直走到了延伸到海的深处,他久久地站在辽阔的大海特有的强劲的风里,眺望着远方水天相连的空蒙,感受着满世界的涌动、喧嚣、和大海一样的呼吸,海啊,荡涤一切、平复一切的海啊!宋来一时间忘记了尘世所有的烦恼,流连忘返。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又一次来到当年不止一次的在这儿吃饭的小餐馆,要了同样的菜。
他还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依然想你呵
我不变的眷恋
虽然转眼过去二十三年
虽然被海风剥蚀二十三年的那两排教室已经不见
不见了的
还有国营农场十四位教师工作的办公室
那滴嗒滴嗒作响的555牌老式挂钟
还有那没有围墙的学校操场
操场外空阔的芦苇档、养鱼池、零零落落的农场人家
以及一到秋天就铺满猩红地毯的大草滩
学校操场边的枸杞树丛、和唯一的那条
通向场部的单调的小路已经不见
路旁婆娑多年的柳树已经不见
月光下闪着细碎银光的小河也已不见
呵我生命和青春驻足的地方啊
你何时已彻底的被改变
你所在的二农场已经整体搬迁
你的东边变成了一条通衢的港兴大道
道边是一幢幢高楼和吞吐云烟和烈焰的厂房
到底有多少家企业呵!数一数——
第一家是凤凰中厚板
第二家是亨通重材
第三家是中国焦化
再向前
是国投中煤同煤京凤港口有限公司
钢铁的巨龙一直通向海湾……
过去从这里蜿蜒看海的路也早已不见
昔日荒芜的盐碱滩已成沸腾的工业园
呵我魂牵梦绕的海湾昔日的建筑都已不见
就连那波光闪烁的虾池绵延的海挡大堤
海挡大堤之外的天然港湾
如同海啸过后的梦幻
都已不见
但蓝蓝的海还在
我们做诗和冲浪的沙滩还在
我们摸过无数次鱼虾的那条大水沟还在
夏日过早的变红到了秋天就成了绵延猩红的草儿还在
而且它们——海、沙滩、大水沟、猩红的草
在二十三年之后
和涌动喧啸的海浪一起等我
并且守候我不变的眷恋
就用这首诗做为对往事的珍藏,而诗的题目就用“守候我不变的眷恋”吧!
滦州县的文化建设也出现了新的转机!皮影、大鼓书、冀东秧歌等富有鲜明地方特色的传统艺术形式又重新焕发了勃勃生机,老树发新芽。一些过去非常有名的的老艺人如吕润元、老夫、谷尚学、文征等也相继被请到县文化中心或著书立说,或收徒带班,培养又一批民间艺术的传人。去年,滦州县送出的《俏夕阳》舞蹈参加全国乡村文化艺术节汇演,因其独特的舞台造型和极具夸张色彩的皮影舞蹈动作一举夺冠,受到专家评委和广大观众的一致好评。
文学方面,从05年春开始,滦州县内一批新老作家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作品,多部新书付薪出版。老作家的短篇小说、散文、诗歌也连续入选全国相关文学大赛并获奖。
宋来还将那块青铜镜献给了国家。经过文物专家的鉴定,确定了这块铜镜确实是一块国宝,价值连城。为了表扬和鼓励,国家拿出了五十万元奖励宋来。并吸纳宋来加入国家文物研究协会,定期去北京参加相关的重要会议和文物鉴赏活动,宋来也因此成为当地的一位文化名人,在滦州县城买下了一幢新楼,举家搬进了新居。同时,他还保留着生他养他的北官村的这处老宅,不时的回家住住。
真是一个奇迹!这奇迹不仅仅只是宋来的经历,生活中也在不停的发生着奇迹般的变化。就像一条沿海高速路奇迹般的穿过北官村腹地北官村一夜之间得到了几百万占地补偿款,就像北官村曾经有过的一个龟坑和一个大沙岗现在已不复存在,两条主要村路被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远远绕行而过的隧道和东西向延伸几百米远的公路缓坡。就像在高速路口新建的收费站点和相关的设施,都在不断完善,逐渐修好。就像梦媛在经历岁月风霜之后依然说爱他而他也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带她去了一次风景如画的名山大川游玩,了却了一桩心愿。
他坎坷曲折却又苦尽甘来的人生也在不断发生变化。他期待着伤眼的复明。从八岁起到现在,已经三十年过去了,人到中年,宋来才有了根治眼疾的机会。在这个假期,他又一次来到了凤凰城眼科医院。这次,是梦媛陪着他。在眼科医院挂了号,又经过验光、测试、询问病史等必要的环节,宋来被确定为眼外伤,手术成功率很高。手术方案定下来了,是在三天以后。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宋来被推进了眼科医院的手术室,成功的进行了手术,他的眼睛复明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一个月的暑假转眼就过去了。宋来想到上班又要去面对老蒙那张老是抻不开的脸,朝夕相处,不觉眉头一皱,既而释然。他的心里有了这样一个做事的策略:不卑不亢!做事,也不是为了任何个人。
他不知道上班的第一天又会有啥新的状况发生,但他早已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忽然想起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中的一句歌词: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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