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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击会 1. 我跟着吕飞来到他那所谓的“秘密基地”。那地方其实是珠江边的一栋被废弃了的厂房,能看到江水那边的二沙岛上的大片绿地,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别墅。 看到这景象后,那些破烂文人一定会忧国忧民地说什么中国贫富悬殊之类的废话,长篇大论一番后,他们又西装革履地去高级餐厅,见女性朋友,作上床前的能量补充。 这破“基地”里可是没落得如清朝政府。这里到处都是灰尘与蜘蛛网,生了锈的水管是没水的,吕飞拣了几段胶水管与生料什么的,接驳到别家的水管上,偷人家的水过来用。 我说,你这混蛋怎么专干这些坏事啊?他说,这世界就是这样的,你只有干坏事才能活下去,而且你坏事干得越多,你就越是风光无限。本着这理论,他到处去拣人家“遗弃”了的东西。只是关于某物品是否被遗弃,则是由他来介定。他说,什么东西都有被遗弃的一天,反正都有一天那东西是要被扔掉的,我只不过提前帮他们扔了而已。 他捡来的东西由崭新的器皿,衣服到旧轮胎,破拖鞋再到烂家具和人家用过的安全套都有。 他说,套子这东西洗干净了,可以用来到塑料袋,可以套到头上当睡帽,可以扔进口腔中当香口胶,功能可多着呢。我说是啊是啊,你这么厉害,垃圾回收公司怎么不请你去当经理啊? 他说,谁叫我没有那张叫文凭的小纸条啊。这丫的没见过世面,以为文凭就是一小纸条。可笑,可笑。 他那偷来的水可像极了偷来的女人,都是那么的有味道。只不过那水是铁腥味,那女人是骚味罢了。 那水“哗哗”地出来,红得像从红海来的,若地上有一滩这样的水,谁在上面走过去,他都会以为自己是摩西。 我说,你平时就是用这液体来维持生命了?他说是啊,这水可比《搏击会》里的好多了。我问他,这《搏击会》是啥东西来着。他说这是一电影,他还保证我看过此片后一定会爱上这东西的。 果然,我爱死了这电影,后来还知道导演这电影的与执导《七宗罪》的是同一人,我就把那位叫大卫•;芬奇的家伙奉若天神,都快要像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一样对他叩头了。 这片子说的是一浑浑噩噩的小白领,他的家莫名其妙地给人炸了,就去投靠一个刚刚认识不久,如疯子一样的肥皂商人。两人一齐过着反文明的,嬉皮士一般的生活,并创建了一个地下拳会,每天晚上就一大群人围着两个赤裸着上身的人,看着那两个人拳脚交加地打得都快要血肉横飞,并以次来发泄自己心中的压抑与苦闷。搏击会中的会员去整容医院偷取混着人血的脂肪,用以制造肥皂,卖给商场换点钱,以维持搏击会的运作。到了后来,这地下拳会蔓延至全国,那肥皂商人开始宣传自己的思想,组织起军队来,并密谋暴动,推翻政府,并要杀死那知道了太多的秘密的放荡堕落的女主角。男主角为了拯救女主角,不惜一切地去追寻那行踪飘忽的肥皂商人,但很快,他发现原来那个肥皂商人就是他自己,是他幻想出来的人物,他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杀死了幻觉,拯救了自己和女主角的生命,并一同看着曼哈顿区的一栋栋的信用卡公司的总部大楼在自己的面前爆炸,轰然倒下,所有让人堕入金钱陷阱里的金融记录在一瞬间,全都灰飞湮灭,他拖起女主角的手,说了一句话,大约是什么“明天会更好”之类的。那句话听上去的感觉有点像《七宗罪》里的最后的那句台词——海明威说过,这个世界很美好,值得我们继续为之而奋斗。我只同意后半句。 我发现,大卫芬奇似乎挺喜欢海明威,他的两部作品都有提到这硬汉的名字,并略为表达了对此人的敬意。 吕飞这混蛋模仿此片,也弄了个地下组织,也叫作搏击会。这搏击会的成员有他,有一个叫林义的小职员,有一个在不知何处的破烂大学里读书的大学生刘青,还有吕飞的女朋友,我的小学同学兼初恋(假如暗恋也算是初恋的话)情人刘敏。 我看到此传奇女子,顿时在心中大呼,这世界可真他娘亲的狭窄。 林义是一瘦子,挺高的,大约有180厘米左右,念的好象是物理还是什么的,现在是一小文员,平时喜欢弄点电器之类的东西。他能在垃圾场上翻来覆去半天,然后找出一大堆零件,再用这些垃圾拼出一能用的东西,这基地里的DVD就是他用这样的方法弄出来的。这机子据说花了他半个月的时间才弄好,而且还是素面朝天地少了个盖子,那些电路板和电线都暴露出来,一开动这机器,你就能看见那些翻版碟子在那里不停地转啊转的。为了保护这由垃圾拼成的机器,平常不用时他总是会用一条毛巾铺在此东西上面,据说能防尘吸湿。 我知道此人的事迹后,又想起吕飞的安全套循环再用,一物N用理论后,我觉得我怎么一直都没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身体力行的狂热环保分子啊。 刘青是一胖子,正在学校里念着令人头痛的,不知所谓的哲学理论。他这人什么都不会,除了吃。他一个人居然能吃下二十个包子,假如这种人的数量再多一点,我怕我们可怜的地球母亲的乳汁可就要彻底干枯了。 此人除了暴食之外,还热爱睡觉,这点他与全世界的莘莘学子都一样。 我说,刘青你这混蛋,小心有个宗教狂热的模仿《七宗罪》里的那连环杀手一样,把你给捉了,你知道你的,又暴食又懒惰,犯下的罪可不浅啊。 至于刘敏,她初中时认识了吕飞,就和他混在一起了。刘敏的父母辗转知道此事后,几乎把她打成了残废,这小泼妇不服气,就在某天出走,找吕飞私奔了。 吕飞问我加不加入他的组织,我说当然,有这么爽的事情,谁不干啊。他说入会的新成员必须被旧成员围殴一顿,但可以还手。我说电影里的规则可不是这样的,他说他不能照搬电影的嘛。我对他们说,规则是这样的我知道了,但我是绝对不会还手的。我说这话的目的纯粹是为了降低他们的防范意识。 吕飞向我扑来,我右手抡起一拳勾到他的脸上,然后冲向林义。 我挑他是因为他看上去比较容易对付。我又是一拳过去,他没有退后,也没有格挡,却向前走了一部,我的拳头落到他脑袋后的空气里去了,只是胳膊撞到他的脸上,但似乎我的胳膊比他的脸还要痛。他一肘子打到我的脑袋上,我整个脑袋往后一仰倒,似乎脖子都快要断了一样。 我作了一个很愚蠢的动作,退后。他一拳正打到我的眉心,我几乎晕了过去。这时刘青与刘敏也冲了过来。我在混乱中弯下了腰,扑向林义,拦腰抱着他,用头顶顶着他的下巴,推着他往撞到墙上,算是礼尚往来。 刘青拉住我的衣领将我摔倒在地上,刘敏完全是不念旧情地一脚踏到我肚子上,那狠劲,似乎我杀了她全家一样。我痛地侧身向一边,抱头弯腰,身体弓成了煮熟了的虾米一样。 他们四人全都围了过来,大脚大脚地踢了我不知多久,然后吕飞说够了,送他去休息吧。他们停手后林义和刘青一左一右地架起了我,拖着我走向二楼权当作卧室的空旷储物间。 我装得就快要死的样子,但却在慢慢得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一点。 我突然挣开他们的手,然后双手向后一撞,一肘子打到林义与刘青的心窝。 趁他们痛得无法还手之际,我给他们一人一拳,将他们打翻在地。然后我冲向吕飞,跳起来一脚踹倒他。 刘敏冲向我,我一时间不知是否应该对她也动武,她却冲我一脚踢到我的裆部,我立刻捂着那里痛不欲生,想要自杀,她又是一脚,将我踹倒在地,然后就扯着我的头发说,你这家伙还真有种老娘我欣赏你,可怎么你小学时却懦弱得那么厉害啊。 我说我本来是一乖乖仔,我现在这样子还不是你老人家教的嘛。她说真的吗?那你可要叫我师父了。我说当然,但现在架已经打完了,你可不可以放手,别老是扯着我的头发,我会很痛的。 说到头发,可说的可不少。我小时候本来是一平头百姓,后来渐渐留起了点头发,希望能像漫画里的男孩一样,轻柔的发丝在眼前随风摇动,但现实则是头发搭在脸上,鼻子上,嘴上,脖子上,很是不舒服。家里人问我留着这头发干嘛?这么长又这么的难看。 我还想变成漫画中人的时候就说我留着斯文一点,后来我改变了想法,就说我的头发难看吗?难看不就好咯,这样挺有大师风格的,活象个爱因斯坦,他们说这长头发藏污纳垢的不干净不卫生,我说人家米开朗琪罗还整年不洗澡呢。他们说不过我就说你不是大师别在这里装天才,我说我就是一天才就是一大师,这是不用装的,因为这是事实。 我的确认为我是一天才,天生的人才,人间的蠢材。 那些混蛋总是说头发长的和头发黄的人一定是小混混,因为这样的头发是没道德的人才会弄的。其实这话没问题,为什么所谓的好学生的头发都又短又黑呢?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好学生所以他们不会去染头发留头发,而是因为你们不许他们去染去留,而混混们不怕你们,所以就以头发表达对你们这种人的蔑视。若你们任由别人对待头发问题,我看好学生中会多了许多长头发的和黄头发的,混混堆里也会有不少短头发的和黑头发的。 我觉得很可悲的,就是为什么有的人习惯将某些本来无意义的东西加入道德的枷锁。 2. 进了搏击会后,就要做入门家课,就是上街挑逗别人打架,跟电影里的一样。我这整一乞丐摸样,蓬头污垢的家伙在街上到处逛,往别人身上蹭,指着别人的鼻子大声骂娘,但很是可惜的就是没有人肯跟我打架。就在我差不多要放弃的时候,我不小心撞到一个身高不到165厘米的胖子身上。他骂我没长眼睛了还是怎样,我一看是个大好机会就火上加油地推了他一把,他果然打我了。 我本来以为这胖子行动缓慢,要打倒他并不难,谁知道这家伙大约是练了三五七年柔道的,他一下子就把我扛了起来,然后将我扔到两米之遥处,我摔得几乎脊骨都要粉碎了。然后他向我走来,对我饱以老拳,这时的我才完全明白自己对此人是绝无还手之力,我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这胖子身体重,动起来消耗多,容易疲劳,累了就快点走人,否则我可真要一命呜呼了。 他终于累了,走了,吕飞等人就在一旁闪出来,将我扶起,我用尽最后一口气,对着胖子的后背喊,你这病态痴肥的,有种就再来跟我单挑一次,我这次是绝对不会让你的。那病态痴肥症患者听了我的话后转身对我展现了一个宽容的微笑,以示对我等体弱嘴硬,被人打傻了的刁民的体谅之情。 然后,我们就一路高歌着《孤儿仔》回基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传说世间每个人也会有一位天使护荫。 纵使渺小彷如微尘仍可栖身当爱人呼吸。 可惜像我这一种人圣母永远不肯给予怜悯。 每天如像苦儿祈求谁可真心的逗我开心。 谁说会与我骑回旋木马天黑透了伴我一起归家。 是我或你犯错了吗人被半路撇下。 受那风吹雨打。 谁人会爱我这种孤儿仔。 流落到谷底。 恐怕我已是个热恋的后遗。 无人前来认领肮脏的身体若想抱抱就等下一世。 谁要我这种孤儿仔。 谁赠我安慰。 当我至爱路过亦不想拾遗。 谁在从前话我贫穷但美丽但想抱抱就等待转世。 我这种身世。 谁说会与我骑回旋木马天黑透了伴我一起归家。 是我或你犯错了吗人被半路撇下。 受那风吹雨打。 谁人会爱我这种孤儿仔。 流落到谷底。 恐怕我已是个热恋的后遗。 无人前来认领肮脏的身体若想抱抱就等下一世。 谁要我这种孤儿仔。 谁赠我安慰。 当我至爱路过亦不想拾遗。 谁在从前话我贫穷但美丽但想抱抱就等待转世。 我这种身世。 谁人会爱我这种孤儿仔。 流落到谷底。 恐怕我已是个热恋的后遗。 无人前来认领肮脏的身体若想抱抱就等下一世。 谁要我这种孤儿仔。 谁赠我安慰。 当我至爱路过。亦不想拾遗。 谁在从前话我贫穷但美丽但想抱抱就等待转世。 我这种身世。 3. 我开始习惯了我的电影般的嬉皮士生活。 我和吕飞还有刘敏这三个无业流民就一天到晚缩在基地里浪费我们大好的青春,要不就出去扰乱社会秩序,然后逃之夭夭,再不就到基地旁的一破房子里找一个叫张伯的老头,一起在园子里晒太阳,生活过得有意义极了。 至于林义,则晚上来基地里和我们打架打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星辰为之而变色,到了白天就穿着廉价的西装,汲着皮鞋,油头粉面,摆出一脸媚俗的小职员笑脸上班去。 刘青这胖子和林义差不多,到了白天大多都是回学校遨游与知识的海洋,但偶尔也逃几天的课和我们一起体验人生意义。 在这基地里的生活可反文明给反透了,我们连牙刷都没有,要刷牙就要用手指,那牙齿磨得手指纹都快没了。 我和吕飞和刘敏整天就拖着对补了又烂,烂了又补不知多少回的破拖鞋,四处献世,半夜走到二沙岛的高尚住宅区旁,翻上墙头大喊,我们穷得要命,我心理不平衡,我要把你们这些有钱的主儿全杀了! 喊完这句话后,我们就赶快溜走,以免被保安给全杀了。 在《搏击会》里,会员们是不许对外说搏击会这个词的,可是那搏击会依然发展蓬勃,欣欣向荣,而我们这些混蛋贴宣传单都要把全广州市给贴遍了,也不见有哪个被压力压得要死的人来找我们。 为此那学哲学的胖子刘青经常大骂现在的人真傻B,没点反抗精神,没点搞革命的浪漫情怀。我说现在除了我们之外,真正罗曼蒂克的人是不存在的,那些傻B只是在努力捞钱,然后用肮脏的,不知道浸满了谁人的血汗的钱,来营造出一种伪浪漫的情调,让自己陶醉于其中。刘青说夏书你这小子,看问题都差不多有吕飞那么透了,我就不行。我说你当然不行,因为你是一血压高,智力低的混蛋。听了这话后,这混蛋跳了起来,向我扑来,又和我打了一架。 我曾经问过他们说,你们会不会就像电影里的那样,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吕飞说有可能啊,林义说不可能,刘青说我怎么知道呢,说不定这个世界都是一个天大的玩笑般的幻觉,而刘敏则扯着我的头发说,夏书你丫的还是我的幻觉呢。 我实在不明白这刘敏怎么老是喜欢扯着别人的头发大喊大叫。 那天,我们几个混蛋经过我曾经就读的那所叫沙西中学(沙西在广州话里与“傻X”的读音很相像,“傻X”的意思就等于“傻B”)的“模具制造厂”,专制造劣质模具的工厂。 我对众混蛋说,但丁那东西一定来过这里参观,吕飞问为什么,我说,假如但丁没有来过这里,他怎么会在神曲里写道——你来到了忧郁的伪善者的书院里!说这话时,我想起了那个满口大道理,却躲在阴暗角落里用公家的手提电脑看A片的数学老师。 我们那天找到一栋初在闹市里的烂尾楼。我们拎了几桶水跑到五楼,朝街的那面,见到下面有人经过就泼水,淋得那些倒霉鬼满身湿透了,然后躲在黑暗中看人间百态。 有的人低声抱怨着走了,有的人大骂几句走了,有的人边骂边走了。 有一双手拎着两袋快餐的呆瓜被泼水了,吃了一惊,手上的东西全掉到地上报废了。这面目丑陋的呆瓜呆了半天后,回过神来,抬起头望着我们所在的这烂尾楼,大吼一声——我操你妈! 我们躲在他看不见我们但我们却能看得见他的地方,放肆地笑得几乎肠绞痛,刘敏大喊我妈老了丑了不好操了,你要操就操我吧。 那人听到一女子的声音后,不知道是出乎意料,还是性欲暴涨,站在那里又呆了片刻。片刻后他大吼道,你妈的敢向我泼水?知道我是谁吗?刘敏笑着大喊说,我知道,你是个傻B! 那傻B叫嚣了半天,刘敏不再回应他,他大约骂娘骂闷了就拔腿要走,刘敏说我看不惯这破人,我们在泼他一回好不好?这提议立刻得到国会的全数通过,我们将剩余的一桶水“哗”地一下倒到那厮身上,那厮顿时暴跳如雷,连续操了我们的上一代直系母氏长辈N次,然后说泼水的有种就露个面。 刘敏就真的把头伸到他能看见的地方,说我够有种了吧。那呆瓜见到这一颓废少女,又以为自己可以先将其打倒,再显示其雄性力量,一泻兽欲,就怒气冲冲,大摇大摆,欲火焚身地冲上来。 我们躲起来。吕飞手持一根半米长的铁水管,躲在楼梯的转角位,候着那呆B.那厮一出现,他就闪出来一棍子打到那呆瓜的小腿上,那呆瓜立刻像上屠宰场的母猪一样大叫着跪下。林义和刘青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起来,刘敏一接过吕飞手上的铁水管,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捅到那呆B的肚子上,那呆B看样子都快要神志不清了。捅了大约十多下,刘敏将铁水管扔到一边,退了下来,吕飞对我说,到你了。 我冲上去用左右勾拳打了他一阵,然后抽了他几巴掌,最后一脚踹到他的腹部,那呆瓜像烂泥一样完全软了下来。 ——还想操我们的娘亲吗?我揪着他的衣领对他说。他有气无力地回答说不敢了大爷。见他有悔过之意,我们就决定撤退,只是撤退之前刘敏一脚踢到那厮的鸟上,说我把你的工具给踢烂了,我看你这混蛋还能拿什么来操我妈。 那呆瓜趴在地上呻吟着,说我还有舌头。刘敏掏出把弹簧刀,说你敢再说多一次,我就把你的舌头给割了喂猪。 〈〈搏击会〉〉说,我们只是会唱歌跳舞的有机生命体。没什么特别。 吕飞说,所有人都是满脑子名利与性欲的混蛋。没有例外。你和我也不例外。 4. 我在前面说过了,基地旁边有一栋带园子的破房子,那里住着一个叫张伯的老头。 这老头孤苦伶仃的,终日无所事事,就在园子里摆弄起瓜菜来了。他说他以前都修理过地球,现在算是怀念年轻岁月了吧。 我和吕飞以及刘敏就经常去张伯那里,搬几张板凳晒太阳,顺便剥削剥削他老人家辛勤耕耘出来的成果。张伯瓜篷上有不少黄瓜,长得比较小巧玲珑,不像超市里那些大个头的量产货。 我们摘些黄瓜洗干净后,就沾着酱油生啃着吃,无比新鲜。用广告里的话来说就是“黄瓜鲜脆如沐春风啊。” 我说,这东西青BB的怎么会叫黄瓜呢?刘敏说大约是因为煮得太熟了就会变黄了,所以就叫黄瓜吧。我说师父(我现在叫她作师父了)这样说法青菜岂不是应该改名叫黄菜了吗? 吕飞说称呼这东西只是一种习惯,而习惯大多数都是奇奇怪怪的,不甚合理,也不必去考究究竟合不合理的。 张伯的院子外有一棵木棉花。前些日子,这东西掉光了叶子,结出了满树的偌大的,俗气极的红色花朵。这种所谓的广州市市花的花瓣肥厚非常,我妈以前经常捡这种花回家,晒干,据说能煲凉茶,去湿气。 这些难看死的花掉得光光后,这树就开始结起了籽,而这些传宗接代的东西是被包在柳絮一样的家伙里的,一起风这些轻柔的,洁白的东西就漫天飞舞,如纷飞的雪,很是浪漫。 只是这浪漫的东西粘到脸上,若没有水,可不是那么容易弄干净的。 张伯说他很羡慕我们能有这大好年华去横冲直撞,去试图弄得世界天翻地覆。他说若不是他老了,他也会进我们的搏击会里混。 老人往往都是看不惯年轻人的所作所为的,更不用说是我们这些嬉皮士般的生活。可这张伯却是如此的开明,以致于我们都怀疑他的脑袋是否不大正常,是否老得傻掉了。 刘敏说,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们恐怕迟早有那么的一天,也会放弃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 吕飞说,我们这生活的确没意义,但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的生活比我们的更加没有意义,你看那些人只会拼命捞钱,最后除了空虚与病痛,还能留下什么?我们至少还有回忆,我们至少还曾经试过去飞。 《搏击会》里有那么的一段话——在搏击会里,我看到了有史以来最强壮最优秀的人,我看到了潜力,但是它们被浪费。该死的,整整一代人都在当加油工、招待员或者白领奴隶。广告让我们追求汽车和时尚,让我们做自己憎恨的工作,好让自己有钱去买那些不需要的狗屎。我们是被历史抛弃的一代,没有目标也没有位置,没有伟大的战争(指美国内战),也没有经济大萧条。我们的伟大战争就是精神上的战争,我们的生活就是经济大萧条。从小就看电视,幻想有一天能成为百万富翁、影帝或是摇滚乐明星。但是我们不会这样做了,我们正在慢慢明白真相。我们真他妈的被激怒了…… 人在成长,大部分的人都麻木了,他们将这麻木诡辩作“成熟”,而少数人被激怒了,他们将被激怒的我们称作“幼稚”。吕飞说,若麻木与被同化,就是所谓的“成熟”,我们宁愿永远地“幼稚”下去。 他说,在这个文明里,我们的角色既不是建设性者,也不是毁灭者,我们所拥有的力量既不是建设性的,也不是毁灭性的。我们是文明的反思者,我们所拥有的力量是反思的力量。 他还说,这反思不是文人墨客的那种软弱矫情的反思,我们的反思是要撕开所有华美的外衣与画皮,我们要寻找赤裸裸的真相。 吕飞说,有一种鸟…… 我说你不是想说《阿飞正传》里的那段经典台词吧? 他说不是。他说他那种鸟是新品种的。他那种鸟是一种不能被驯服的生灵。若它们被捉到笼子里,它们会不断地悲鸣着,扇着翅膀撞向笼子,直到撞破囚笼,或流血而死。 我说,你他娘亲的吕飞,说话活像个拍文艺片的烂人。 刘敏说,对对对,活像个烂人。 吕飞说,我们都是他妈的烂人一个。 我说妈呀,我刚刚逃离了学校和家庭的说教,你吕飞又来说教我,我真命苦。 我说,文艺片烂人,别这么的灰心绝望的嘛,我们现在可是前途一片光明,形势大大的好,祖国江山一片红哇。吕飞说,假如这祖国江山血流成河的,就会更红上一层楼了。 刘敏说,血流成河的不是祖国的江山,而是我。这弱质女子昨天被林义很刘青轮流打到几乎断气,满头血淋淋的,现在这女子正在抱怨着。我说师父你这算什么?你只是被轮殴,还被遇到轮奸呢。 她说,你师父我宁愿被轮奸了算。 林义与刘青这两家伙一瘦一肥,就像《加勒比海盗》里的那两对经典搭档一样。这两人一碰头总是互相贬损对方,可是打起架来却不互相攻击,倒是合作无间。他们两人总是一方有难,另一方支援,把人扁完了,就一左一右,像左右门神一样,架起那倒霉鬼,让其他人一饱扁人之福。 林义虽说只是一个小文员,但那皮囊比较好看,所以按理来说也应该会有些人喜欢的,但这家伙说吕飞当年拉他进搏击会里,简直就是阴谋,害了他。 他进了搏击会后老是面青鼻肿的,那些雌性动物一看见他就闪都来不及,只有一个丑得要命的认为他受了伤后很MAN,但林义见到那人就想作呕。 据林义说,那是一矮冬瓜,脑袋顶只到他的胸口,吕飞说这不就好了嘛,小巧玲珑啊。林义说这人的头发又干又多头屑,吕飞说这不就好了嘛,吃饭的时候你叫她拨一拨头发就能加菜啊。林义说这人满身是毛活像只雌性大猩猩,吕飞说这不就好了嘛,你拉着她上街,人家还以为你是个养猩猩作宠物的亿万大富翁啊。 说到最后,林义实在忍不住了,就和吕飞打了一架,打完后,气消了,就和吕飞坐在江边的围栏上,和吕飞一起嘲笑那雌性大猩猩。 刘青是一老是思春的主儿。他说他思春思多了就开心,开心了,就心宽体胖了。 刘青读“刘敏”这名字时,总喜欢读走音,读成“流民”。于是他就一天到晚“流民姐”来“流民姐”去,弄得刘敏好几次想揍他,可“流民姐”深知自己不是这心宽体胖的主儿的对手,于是就总是散播谣言,说刘青是吃了“萎”哥的,现在不行了,说刘青一天要排泄十二次大便,要放一百二十次响屁,说刘青的爸是个杀人放火强奸老太婆的混蛋,说刘青的妈是个“鸡”,说刘青祖宗十八代都是走私鸦片,逼良为娼,卖国通敌,最后因纵欲而活不过二十五岁的。而现在刘青已经二十二岁了,刘敏说他将要步他的那些祖宗的后尘了,最多在混七八百天就要完蛋的。 刘青听了这话后就“呵呵”地傻笑,然后对刘敏说,对啊对啊,我们姓刘的都活不过二十五岁。刘敏听到后就一脸嚣张地说你知道就好。但半响后她想起自己也是姓刘的,就大呼上了刘青这痴肥王八蛋的当。 5. 我来到搏击会后并未停止我的无上伟大的文艺工作。我依然是拼命地写那玄幻,并同时写一部叫《电影幼稚园》的小说。这小说就是你正看着的东西。 搏击会里的人每月都要交一百块钱当会费,由吕飞负责收支,吕飞自己也要交。整个会里只有我一个人不交。吕飞说他和刘敏检垃圾都能弄到会费,你小子凭什么就不交啊?我说,等我出了本世界第一畅销书时,我就把未来两百年间的会费一次过给你,那不就行了吧。他说,你?畅销书?你省省吧。你丫的连半分钱稿费都没拿过,还想弄出一本什么世界第一畅销书?你是吃多了大头菜,净会发白日梦了吧。 我说,假如我这一从来没拿过稿费的人能出一本世界第一畅销书,这才叫他娘亲的传奇啊。 这搏击会已经是穷人集中营了,而我就是这营里最具代表的无产者。若不是林义资助我纸和笔,还有就是去网吧打字的费用,恐怕我就要摆弄起甲骨文来了。 我说等我飞黄腾达了,我就一定帮林大哥你在建筑地盘里找份好工作,孝敬孝敬你老人家。 他说,你小子这不是害我吗?我这样无私地帮助你,你却要把我弄去当建筑工人。 我弄起这伟大的文艺工作时,可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才行。 这搏击会的秘密基地,本来可是安静得很,只可惜每当我拿起文房四宝时,吕飞与刘敏就在二楼弄得翻云覆雨,那些叫春声影响得我本来纯洁无比的文字都变得儿童不宜。 我多次向这对奸夫淫妇抗议,但他们却说假如我给会费,他们就去弄点隔音材料铺在地板上,贴在墙上。 我说会费就没有了,但你们能不能不做到那么的忘我,那么的HIGH啊?他们说,可以。只要你能把母猪拉上树就行了。 因为这里的电是偷邻居家的,所以这电费不用我们交,所以我可以继承无产阶级的光荣传统,良好作风,日以继夜地写着那些破烂小说和骂人文章。 写到半夜,饿了,又一穷二白的,连冷饭都没得吃,就去灌水。这可是真的灌水,我一夜几乎能喝掉两个脸盘的水。 刘敏说我小心肾功能负荷过重,系统崩溃掉了,就大事不妙。我说师父大人你放心,小生昨天肚子饿了,把自己的肾给割了下来,炒了吃,香脆可口。我的肾都没了,还哪来的肾功能负荷过重啊? 经历了出走前的无助与绝望,我现在感到精神饱满,灵魂丰富,极了。 在这里,我虽然过着像个卢旺达“糊涂”族人一样的赤贫生活,但这里毕竟有几个疯子朋友,大家想骂人就尽情放肆地去骂,想装文艺片烂人就尽管装,既有人听你说话,也不怕给某些人满脸严肃地,一本正经地说,你啊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没大没小的我吃那个盐啊比你吃的米还多啊你居然敢这样胡来。 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真是比活在他娘亲的衣食无忧的共产主义社会更是美好,我在毁灭的过程中,拯救了自己,我的灵魂得到了救赎,我真成了梦寐以求多年的世外高人了。 原来,穷得娘亲都不认得自己了,而且还没有爱情和亲情,也一样能幸福。幸福只是一种感觉,只与精神有关。 6. 那天刘青无意之中提起,天河区那条不知什么河脏得要命,那些水又臭又黑,活像林义的精液(林义听后大呼诽谤,而我则想起初中军训时的那些搞革命的污水)。 吕飞此人的忧世情怀突然暴涨,他说,想将那河弄干净吗?刘青说别叫我们跳下去捞垃圾就行了。吕飞说当然不会,我们只要引起那些当权者注意就行了,他们就会跑去叫人来解决问题的了。 我说你别告诉我,你想写信去政府或报馆什么的,人家可是不会理睬我们这种小贱民的。刘敏说我们弄个游行不就行了嘛。 林义说你千万别,除非兄弟你想给警察捉到大牢里,然后都不用经法院审判,就直接安些什么扰乱社会秩序,危害国家安全,反革命,分裂祖国之类的罪名吧。 吕飞说,你们这些智力低下的家伙真是没大脑,我们只要用像《搏击会》里所那样的思维方式来考虑问题,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我说,你别在这废话连篇的了,有什么方法你就说吧。 他说,《搏击会》里,威胁一个人的生命,他以后就会加倍珍惜他以前所讨厌的生活,在现实中,我们只要令这臭河更臭,自然就会引起注意,自然就会有人来治理。 在搏击会里,《搏击会》成了我们的圣经,成为我们的生存手册。 本着吕飞那剑走偏锋理论的指导,我们几个整天想拯救世界(同时也想毁灭世界)的胚就天天跑去鱼市场,捡那些没人要的死鱼烂鱼,然后一箩一筐地拉回基地里藏着。 拉着那些烂鱼在街上走的时候,满街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吕飞说谁望着你,你不就盯回他咯。这小子说的方法还真行,从此以后,谁用眼睛直视本无业流民,本无业流民就直视回他,弄得他不好意思得落荒而逃,那感觉可真是好。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万籁俱寂,鬼哭狼嚎的夜里,我们一行人将十一筐能熏倒大象的各种海洋生物尸体循着事先计划好的路线,运到那臭河的其中一段。 一路上都是乌灯黑火的小街后巷,只见老鼠不见人,我们几乎是摸着墙走的。 到了目的地后,我们就将所有死鱼都倒进河中,然后将箩筐弄破弄扁,扔到一架停泊在河边的手推垃圾车上。干完这一切后,我们就飞速逃离作案现场,回去洗了半天的澡,把身上的味道洗干净。 我们天天都留意着本地新闻,希望看见那丑得可以的主播说,在天河区的某河里,发现大量的死鱼,专家看过现场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切都是污染所导致的,有鉴于此,政府决定投入N亿人民币,立刻开始治理此河,还市民一个蓝天白云,水清沙幼,如麦兜所梦想的那个马尔代夫(那时还没有海啸这回事)一样的广州。但非常可惜的就是,这样的新闻一直都未曾有过,我们如望夫石一般盯了半个月的电视后,终于完全失望了。 我们真他娘亲的完全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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