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九

又是徒劳。小茶回到拥挤的护工宿舍，往床上一躺，累得浑身散架。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而是心。她感到自己快支持不下去了，这么多天，她不停的寻找，不停的失望，那么多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中，却没有她最爱的那张脸。无数次，她似乎看见熟悉的背影，似乎他一回头就是泉生，这种错觉令她心“砰砰”跳，跳到胸口，令她全身发热身体发抖，就像打摆子一样，但是不是的，好几次，她甚至把刘医生错认为泉生，真可笑。可笑过后是深深的悲哀，象黑夜的潮水一样掩盖了她。她的泉生在哪里？在狭小得没有个人空间犹如船舱一般的宿舍里，她泪流满面，想着她的泉生，她的欢欢，那缕缕的茶香，水墨画一般的小乡村，心荡荡悠悠，犹如断线小舟，不知去向何方。

“喂，走开！”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来，小茶微微一惊，向里面让了一点。她的鞋子被踢开了，听见那个粗粗胖胖的大嗓门李金英边走边嘀咕：“狐狸精。整天摆出一张俏脸，不知给谁看？”

小茶忍气吞声没有做声。她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护工队伍竟也拉帮结派。有的是“四川派”，有的是“江苏派”。比如这个李金英，就是四川派的。小茶因为是江苏人，就被拉进了“江苏派”。她都觉得莫名其妙，她生来温和闲淡，从无意于争强好胜，没想到因为容貌秀丽手脚勤快，诸多优点竟被“四川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此刻最厉害的李金英又在公开挑衅，她是抱着身在异乡，凡事容忍的态度，只把身子往里缩了缩。

李金英走过去时，故意从她的鞋子上踏过去。小茶没做声，另一个护工程招弟看不过去了。程招弟人长得小，却是精明能干的，脾气最是爽利。她“呼”的一下子蹿到李金英前面，小小的胸部高耸着，眼睛直瞪着她：“干什么？欺负人哪！”

李金英狠狠一笑：“就是看不惯这狐狸精？怎么样？样样卖好，人尖子似的，现在人家都指名要她，我们还做什么呢？我知道你们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她好帮你们拉生意！人小，鬼精着呢！可惜老娘我什么没见过！给你们糊弄，想都别想！”

程招弟给她脏水一泼，气得什么似的。可是想说什么，又一时说不上来，只是“你你你”的气急。倒是小茶站起来，慢条斯理道：“李大姐，我们来做这个工作的，都不容易。欧阳小茶决没有要抢谁饭碗的意思，一切都是尽自己的本分。想到这个医院看病住院的，也都是身不由己。平时手好脚好强强健健的此刻睡在床上动弹不得，换自己想一下，心里该是什么样的委屈难受？我们如果再现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病人看在眼里，心里是什么滋味？李大姐，来这儿做护工的，都是离了亲人离了孩子的，也不容易。都是苦姐妹，赚的是苦钱，伺候的是苦人，何必自己再不珍重姐妹，不珍重自己，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争个不休，不值得，大姐。”

她平平和和一席话，让整个宿舍静下来。人都有最软弱的地方，想起儿女，竟有几个人微微啜泣。李金英也沉默着不再说什么，程招弟兴奋的搂住小茶道：“小茶，你真行！是个识文断字的！能讲道理！”

此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程招弟快人快语道：“门没关，进来！”

进来的是刘阳。一屋的人都有点惊讶，谁不知道精干英俊的刘医生？可是这“一把刀”竟会屈尊来到这个空气混浊鱼龙混杂的医院下层社会，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李金英最会见风使舵，忙满脸堆笑：“刘医生，您请坐！”

“不了。”他温和的一笑，向小茶道：“欧阳，我找你。”

一屋的眼光顿时集中在小茶身上，有的妒忌，有的羡慕，有的感到神秘莫测。小茶很不习惯成为这样的焦点，长睫毛不由像蜻蜓翅膀一样密密的抖动，羊脂白玉的脸上飞上两片红晕，她原来这样好看！谁都觉得，她不该在这个地方，她像一朵莲花静静的开放，宁静、秀丽；又是一株清瘦瘦的修竹，玲珑、脱俗。她柔顺的随刘阳来到走廊，问：“刘医生，什么事？”

其实刘阳找她本来没什么，不过是想知道她近来心神恍惚为的是什么，是不是她丈夫没找到，要不要帮什么忙？不知为什么，他这个本性清淡的人，对于这个女子，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肠挂肚。有时候，他想，这是不是佛教中说的一个“缘”字？也许他们是前生就认识的了，所以他对她会这样热忱，这样牵挂？

刚刚他到了门口，正遇到一场争吵一触即发，又听见小茶不温不火句句在理以情动人的一番话，不由对她刮目相看，又见她在众护工中鹤立鸡群亭亭玉立的模样，更是起了怜香惜玉的心肠，一个主意顿时浮上心头。他知道小茶的自尊，所以放缓了声调，诚恳的说：“欧阳，有件事我找你帮忙。”

“刘医生，您有事只管说。”小茶真挚的望着他。她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对于刘阳的帮助时刻铭记在心，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报答。此时听到刘阳有事找她帮忙，内心不由闪过一丝欣喜，觉得终于能还他一点情了。

“是这样的，我奶奶最近小中风，住在这个医院里。她的脾气有点古怪，请了好几个护工，都不合她的意，搞得家里人都很头痛。我原来是不愿意麻烦你的，但是想来想去，论细心和脾气好，也只有你了。”他有些为难的说。其实，这只是一分钟前他突然想到的。他奶奶的病和古怪固执的脾气确实是一个难题。而他请小茶最主要的目的却是他想给她一个好的环境。奶奶住的是豪华套间，小茶晚上可以有单独的房间睡觉。再说奶奶小中风并不严重，富人家的老太太总有些小题大做的，所以手脚方面来说，小茶并不会太劳累。当然，还有一些潜在的原因，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非常想接近她，她触动了他心底一种很柔软的感觉。他知道这种感觉要不得，她是来找丈夫的，她是有夫之妇。所以，他压抑了这种感觉，其实这种非常强烈却硬被压制的感觉才是他找小茶伺候奶奶的最主要的原因。

小茶赶紧答应：“行行，刘医生，您放心，我会伺候好奶奶的，一定会的。”

小茶不知道，她已经在泉生的哥哥面前了，她离泉生越来越近了。命运的巨手把她推到了刘家，然而，更为叵测的故事也在等待着她。

小茶去见奶奶的时候，她正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一肚子闷气无处发。

刘奶奶属于年轻时特别能干老来特别要强的人。年轻时她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战士，人又长得俏，还有文化，识文断字的，就给组织上订了亲。对方比她大个十岁，又是老干部，格外的迁就娇宠她，养成了刘奶奶爽利活泼的脾气。后来生了儿子，她也是风风火火全丢给保姆，自己忙进忙出的，多少忽视了亲情。儿子不亲她，和她多少疏远，这让刘奶奶很郁闷，也是块心病。

幸好刘阳的妈妈，她的媳妇是个非常温顺平和的人，和刘奶奶相处得极好。又生了刘阳，这下刘奶奶吸取教训，孙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希望的是老来能享受到天伦之乐。果然，刘阳和奶奶极亲热。可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不提防一场重病夺去了刘阳妈妈的生命。刘奶奶哭得死去活来，她极疼爱这个儿媳，是因为儿媳贴心又乖巧，就像她的小棉袄一般。她和儿子没话说，儿媳那个知冷知热的劲却像是她的女儿，儿媳一死，刘奶奶感到天地变色，也更疼爱刘阳了。不过刘奶奶到底是有知识有见解的老人，并不是对刘阳一味溺爱，而是宽严相济，又把一腔未对儿子释放过的母爱通通用在孙子身上，到底培养出一个知书达理正直英俊的外科医生。

因为有刘阳的妈妈珠玉在前，所以刘奶奶对刘煦的妈妈颇为排斥。刘奶奶认为刘阳的妈妈是在儿子还是一个普通人时和他结合的，所谓的花烛夫妻原配夫妻，有恩有爱情重义深。而刘煦的妈妈是在儿子发财时和他结婚时，好好的小姑娘，不是图富贵是图什么呢？闹得刘煦的妈妈很委屈，刘畅——刘奶奶的儿子做生意也很不容易，虽说有风平浪静的时候，但是险滩急流，不是至亲至爱的人同处其中，又怎能顺顺当当驾驭风浪？旁人只见富贵花开锦绣如画，那种同甘共苦的味道又有几人能了解？偏偏老太太固执，只认定她坐享富贵，又动不动就回忆起前媳妇，说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贤惠，怎么怎么孝顺老人体贴丈夫，搞得每一次刘煦的妈妈就如坐针毡似的。久而久之，婆媳的关系也淡得很。

不过刘奶奶对刘煦很喜欢。老太太家族血缘的观点重得很，对于孙子看得很重要。不是刘煦的妈妈，她恨不得亲自抚养小孙子。刘煦从小就重情义，谁对他好小心灵敏感得很，他爱爸爸妈妈也爱奶奶哥哥，有了刘煦，总算全家上下倒也和睦。

两个孙子都成人了，一个个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让刘奶奶满心欣慰，以为晚年可以享清福了。谁知刘阳结了婚又离婚，刘煦又失踪了足足半年，搞得刘煦妈妈寻死觅活日夜以泪洗面，差点半疯。刘奶奶虽然坚强，到底是八十岁的老人了，生理上已经承受不住，等到刘煦回来，她大喜大悲，得了小中风。

这次小中风对刘奶奶打击颇大。她原来是个要强能干的老人，此时吃喝拉撒都要人服侍，心理上转不过来，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成了废人，又想手脚不便以后样样少不得人，不由又大为恐慌。这种复杂的心理使她脾气转为乖戾，她无法和每一个前来照顾她的保姆相处好，她的怪脾气逼得她们个个落荒而逃。她们不明白这个老太太吃错什么药了，她有多么孝顺的儿子孙子，还有这么优越的条件，有多少老人梦里都无法过上这一天的好日子，可是她这样轻而易举的握在手中，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当然有。刘奶奶看人家病人，虽然住的是普通病房，可是儿孙绕膝的，媳妇女儿的都来伺候，她怎么就得不到媳妇的孝顺呢？她那个漂亮的媳妇，也来看望过，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淡淡的疏离。她老了，但不木，人到老年，其余的神经都转为迟钝，但是渴望爱渴望亲情的感觉却比别的更敏锐更脆弱。她现在梦见的不是戎马空惚的生涯，也不是初做新嫁娘时的娇羞惶恐，她常常梦见她的第一任媳妇，那甜美温良的孩子，如果她在，一定会细细周到的。但是好人不长命啊，刘奶奶只能兴叹。孙子再好，儿子再好，那么贴肉的细心能和女人相比吗？

但是她怎么开得了口呢？她从不求人，所以只能生闷气。她想她命不好，也是以前和媳妇闹僵了。她的漂亮媳妇轻轻一句话：“她以前怎么待我的？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刘奶奶越想越懊糟，现在的年轻人哪，哪有什么忠孝仁义的？

现在看见孙子又带了一个保姆来，她便气鼓鼓的脸往里转：“出去出去！我早说过，不要什么保姆！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埋了，用不着你们操心！不会给你们当累赘的！”

刘阳偷偷看了一眼小茶，他怕她生气。可是小茶脸色平静如常，一点愠色都看不出来，一双眼睛清似寒潭，碧清碧清，并不起半点波澜。他不由暗暗佩服她的好涵养，又到奶奶的床边，道：“奶奶，您就别耍脾气了！您这样子，让我怎么放得下心工作？欧阳姑娘人很好的，您一定会喜欢她的。”他说得温柔又诚恳，又带着长辈面前得宠孩子的率直撒娇味道。

刘奶奶一向疼爱他，再听到“工作”两个字，就不言语了。在刘奶奶这一辈老人心中，工作是比天还大的事，特别孙子又是做医生的，普度众生救死扶伤，更不能影响他。

刘阳见奶奶默认了，心里一阵轻松，又对小茶关照了一些话，便放心的离开了。他知道小茶外柔内刚又知书达理性情温柔，奶奶一定会喜欢她的。

等到刘阳走后，刘奶奶又来个翻身向里，对小茶不理不睬。小茶微笑一下，并不生气，去卫生间放了一盆热水，拿了块毛巾，浸湿了，又试了下温度，便拿过刘奶奶的手，擦了起来。

“不要不要！”刘奶奶反感的甩开手：“我不要啥人服侍！”

小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着柔柔的说：“奶奶，您的病并不严重嘛。您看，手能动，而且很灵活呢！”

刘奶奶倒给她说得一愣，这个小保姆，怎么和以前的不一样？以前的保姆，她这样耍一阵子脾气，人家要不是诚惶诚恐要不就是甩手不干，还没见过她这样心平气和的。而且她这样一问，倒让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就像装病似的。她便板着脸说：“只是一边行动障碍，这边还是好的。”

小茶边给刘奶奶擦手边说：“只是一边，病不重嘛。奶奶把心放宽了，很快会好的。听刘医生说，奶奶以前是干革命的。干革命的人，毅力和意志都比别人强好几十倍呢！只要奶奶拿出年轻时几十分之一的勇气来，不怕站不起来。”

她又清了把毛巾，把另一只手也擦了擦，还把奶奶的脸也洗了洗。刘奶奶给热腾腾的毛巾一伺候，确实舒服了不少，心里对小茶也不那样排斥了，可是嘴上还不饶人，嘀嘀咕咕的：“你小嘴还挺能说的，花里胡哨的。我知道你看在什么份上，不就是钱吗？我孙子给了你很多钱对吗？你能对我一个老太太真心？”

小茶把一个软枕垫在刘奶奶的腰间，温和的说：“奶奶，您说现在这个社会，谁离开了钱能活下去？不过我很感激刘医生，刘医生给我治过病，又给我介绍工作。所以照顾奶奶也是我回报刘医生的一个机会。”

刘奶奶闭目养神，一言不发。良久，才叹气道：“现在的人哪，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这话很尖刻，在小茶的心上深深扎了一下，她没说话，趁着去卫生间倒水的机会，打开水龙头，嘴唇哆嗦着，泪就下来了。

一时心中凄苦无比，前尘往事一一涌上心头。想她本来守着清水村中干干净净的茶店，过着平静的日子，那里鸟语花香空气清新俨如世外桃源，何苦来这儿受尽白眼听遍冷言冷语？泉生，泉生，你在哪里？你可知道你的小茶上天入地的找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难道你已忘了她？你说的那些话，生死与共的海誓山盟犹在耳边，你的人呢？该不会背信弃义另结新欢？她越想越伤心，泪水无法控制的泉涌而出。又想在卫生间呆太久刘奶奶要不高兴，便硬收泪吞声，擦了一把脸，拍拍红肿的双眼走了出来。

刘奶奶正要问怎么在卫生间这么久？不会是借着偷懒吧，却看见她桃子一样的眼睛，分明是哭过的，心想自己刚才话说重了，这姑娘受不了了。她的心肠本来是不硬的，是让生活磨硬的。在这硬壳子下，其实刘奶奶有一颗很善良很柔软的心。她默默叹口气，想也是苦人家的孩子，这么年轻就来做伺候人的工作。人家也是有父母疼爱的，为什么要给人家的女儿气受呢？刘奶奶有些惭愧，想自己也是穷人家的女儿出身，还这样欺负一个孩子，真是不应该。她难得的放软口气，说：“你去休息吧，我今晚也没什么事了。”

小茶放下窗帘，打开单人床，就睡在了上面。刘奶奶奇怪的问：“外面有个房间，你可以睡的。”

“不了，晚上睡得死，奶奶叫我会听不见的。”

刘奶奶有些感动，想这姑娘还懂事。她第一次细细的看了她一眼。是个非常好看的姑娘，小小的清水脸，柳叶眉，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鼻子和嘴都长得很精致，难得是，还有一股很是干净清秀的气质，刘奶奶年轻时乡下长的荷花，就是这种好看的气韵，亭亭玉立，卓尔不群。这样好看的姑娘怎么会当保姆？刘奶奶心中有疑问，却碍着架子不好问。但是她想，这姑娘照顾她，行。

刘奶奶认可了小茶。可是睡到半夜，她听到轻轻的哭泣声。那声音无比凄惨，无比伤心，刘奶奶年纪大了容易惊醒，她赶紧打开床头的小灯，看见小茶在梦中哭泣。她没有醒，但是泪水纵横爬满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一片。这是白天被压抑的情感在此时喷涌而出，刘奶奶默默的关了灯。她年纪大了，什么样的甜酸苦辣喜怒哀乐没经历过，她感到这姑娘心中隐藏着万千心事，就让她在梦中哭吧。白天，人要带着面具生活，要在生活的舞台上演戏。现在在梦中，没有人，只有她自己，还有她亲爱的人。那么哭吧，孩子，让梦这个黑暗中的神灵拥抱你，让你投在他的胸怀尽情释放你的感情吧。

刘奶奶开始心痛小茶了。她想对这个孩子好一点儿，人家孩子背井离乡的寻口饭吃，不容易。自己本不是刻薄的人，何苦做得这样刻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