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煦哥,你一直说找不到一杯好茶。今天,来尝尝我泡的茶。”庄妤端着一杯绿茶盈盈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得意而调皮的笑容。
刘煦不在意的说:“你这个小淘淘,又有什么花样?可别去乱花钱买那些高价茶叶,都是骗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姑娘。”
庄妤噘着嘴道:“我这茶啊,可是天上人间的味道,外面根本没有买。不信,你尝尝?”
刘煦笑着随意的端起茶杯,微微的喝了一口。他震动了!这是梦里的滋味!这初似淡淡,然则醇厚,萦于舌尖,余香无穷,像是一朵又一朵的琼枝玉蕊噼里啪啦开放。花光映着茶中的女子,那瘦伶伶清艳艳的背影就站在花下,却执着着不肯回头,细雨蒙蒙,花瓣纷纷落下,化作银白的泪,晶莹的雾,笼罩了花光中的女子。他的心变得软软的,软得痴,软得醉,泪水从他的眼中溢出,掉落在这杯茶中。
“这茶,你是从哪儿找来的?”他哑声问道。
庄妤没想到他会如此震撼,她隐隐的感到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她只感觉,这是一种能把他们的生活从一帆风顺的轨道上拉偏,这种感觉把她刚才还明媚无比的心情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她勉强笑着:“煦哥,这茶还对味吗?”
“我问你从哪儿来的!”他突然之间放大了声音,脸色变得通红,满脸紧张的问。
庄妤没想到小小的一杯茶竟会使他如此激动,她战战兢兢:“是一个朋友给我的。”
“你的朋友呢?你的朋友呢?带我去见她!”他激动的站起来,可是一阵剧烈的头痛把他击倒了,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无力的倒在藤椅里,痉挛似的抱住头,身子一阵阵的抽搐。
庄妤吓坏了。她赶紧扶他到床上,去卫生间绞了一把热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捧住他冰凉的手,什么话都不敢说,张着一双惊惶乌黑的眼睛无助的看着他,希冀把体温传给他,让他能够好受一些。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只是一杯茶,怎么会引起如此大的震动?庄妤绞尽脑汁也无法想得通。可此时的她满怀歉疚,她爱刘煦,爱得如痴如醉,爱得热烈沸腾,爱得身心俱忘。在这段爱情中,她没有自己了,不,她低低的,就像开在尘埃中的花。她不停的祈祷,煦哥,你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如你有什么,我怎么能活下去?她知道他不能受一点刺激,但是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样子。她的泪掉落在刘煦的手上,一滴,又一滴。她在心中低低的呼唤,让我待煦哥受罪吧,让所有的痛苦都给我一个人吧,上刀山我也愿意,下火海我也愿意。老天,求你让他好起来吧。
也许是庄妤的祈祷发生了作用。刘煦慢慢的好起来了。每一次的发作都仿佛有一个恶魔要把他带到地狱,让他头痛欲裂欲生不能欲死不得。每一次的发作都耗尽了他的体力,让他浑身大汗全身犹如在水里浸过一遍。此刻他大汗淋漓脸色惨白的平静下来,庄妤颤声问道:“煦哥,要不要换件衣服?”
他虚弱的摇摇头,虚弱的微笑:“对不起,小妤,吓着你了。”
“不,煦哥,是我不好,去搞什么劳什子的茶叶……。”庄妤抽泣着。
他的手虽然没有力,但依旧紧紧的握住庄妤的手,两眼发出光亮:“小妤,告诉我,一定要告诉你,你的朋友在哪里?”
庄妤是怎么也不会说真话了。她留了个心眼,说:“是个网友。听说他那里有好茶叶,我就买了些。现在他出国了,网店也关了,我也联系不到他。”
刘煦失望的重又倒在床上。他无比的沮丧,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无依无靠过,他一定丢了他的梦,但他找不到,这世上的人,熙熙攘攘,但是他的梦在哪里呢?他轻易的丢掉了她,茫茫人海,他又去哪里找她?他软弱的说:“小妤,我想单独一个人待一会儿。”
庄妤苦涩的应了一下,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她飞跑到别墅前的河边,急于找一个地方安静的坐下来。
她随便的挑了一块河边的绿地坐下来,此时,天上下起蒙蒙细雨,不一会儿就淋湿了她的衣服,但她浑然不觉。庄妤望着滔滔河水,只觉得满心满腹的伤痛犹如这滔滔河水一般无穷无尽。为什么,她用尽心思曲意承欢眼看他的焦点已放在她的身上,却让小小的一杯茶全部击败?在这茶的后面有什么?一段故事,或者是,一段情缘?让他如此朝思暮想魂牵梦萦?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对吗?庄妤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绝望,突然,她一个机伶,这个女人,会不会是小茶?
不会的,庄妤马上自己否定自己的想法。这种茶,也许多的是,就是自己没发现罢了。小茶家里,也许也有这种茶,世界上巧合的事多得很,怎么会怀疑到小茶身上。庄妤暗笑自己的疑神疑鬼,小茶是刘阳的未婚妻啊,看刘阳看她时痴痴的目光,她怎么会和刘煦有所牵连?如果她真是刘煦的梦中人,刘阳能把她带到刘家?大家都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出刘阳对小茶一往情深柔情呵护的深情,庄妤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怀疑小茶真是可笑了。
可是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庄妤仰头望天,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肌肤上,有一阵令人心颤的清凉。在这凉意中,她渐渐清醒,爱一个人,意味着忍耐和牺牲,还有尊重。他的心里有人,就让她静静的在那儿,不要惊动,不要探究。那些自以为象猎狗一样聪明的女人其实最傻,她们寻找着男人出轨的蛛丝马迹,粗鲁的闯入男人的心中,把他那些隐秘的幽欢公示于众,从这一刻起,那些女人就注定了被抛弃的命运,也许有的人为了孩子还勉强维持着家庭的完整,但是男人的心中早就抛弃了这种女人。聪明的庄妤觉得自己不会去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三年,他终究会淡忘了这段故事。不,他从来没有想起过,没人告诉过他曾经发生的事,他一直以为自己一场大病昏迷了几个月。那些隐隐约约的记忆,就让它隐隐约约的吧,它们对于他,只是一些抽象的图案对不对?只是一些线条一些符号罢了,他的钥匙早就丢了,丢到太平洋,捡不回来了。
想到这儿,庄妤充满自信的微笑了一下,她的血液里终究潜伏着庄伟的桀骜和能干,果断和聪敏。一帆风顺的她遇到礁石险滩,也不会束手无措听等命运的安排的,这一点,从她精心安排丽江之行可以窥见几分。
刘煦等精力稍稍恢复一些,就勉力支撑着站了起来,还是一阵阵眩晕,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墙壁才站定,心里好过一些,便向云采莲的房间走去。
云采莲看见儿子这样苍白虚弱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让他躺着,心痛的说:“煦儿,你怎么啦?又犯头痛病了吗?”
“妈,”他拉住她的手,两眼射出焦灼的光芒:“妈,告诉我,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昏迷的?我去过哪里吗?我遇到过谁?”
云采莲给他一连串的问题问愣了。这孩子,怎么啦?大夫再三关照不要刺激他,她也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埋葬,这孩子回来时脖子上还挂着一朵白玉做的玉兰花,也让她悄悄藏了起来。她揣摩着他在失踪期间或许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但是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她不敢想,也从不去想,人生本苦,为什么还要绞尽脑汁的想那些虚无飘渺的事?可是这孩子怎么静不下心呢?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他有庄妤,他今后的生活她都能看得到,一定是安稳幸福的。做母亲的,总是盼望孩子幸福的,哪怕这幸福有时只是她们希望的,而不是孩子希望的。
“煦儿,妈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你得了一场大病,就在海城医院里躺了几个月。不信,你问你哥哥去?”云采莲温和的安慰他。
“不,可我觉得不是这样。我的心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我的心灵深处有一块花园,有一个人在那里撒了种子,开了花。可是这花等不到我回家,一天天的枯萎了。妈,你不知道,我找不到我梦中的家园了。我真的很难受。告诉我真相,妈。你是我最亲的亲人,妈。”刘煦激动的说,眼角都微微发红。
云采莲心里很矛盾。她也为刘煦难过,她隐隐觉得在某个地方他曾爱过一个人,深深的爱过,这份爱是庄妤不能比拟的。可是如果真有那么个人,刘煦又执着寻找的话,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庄妤是那么全心全意的爱着刘煦,谁都看得出,她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到时候一场风波绝不能等闲视之,刘煦虚弱的病体又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折腾?不,孩子,不是妈妈要隐瞒真相。好在你已经忘了那段记忆,那就是老天的旨意,尊重天意吧。而且,庄妤善良纯真,与刘家又是门当户对,她会是你的好伴侣的。原谅妈妈吧,你受不了打击了,妈妈也受不了打击了。你不能想象妈妈那段目不交睫食不下咽的时光,现在你回到了妈妈的身边,就让妈妈手中紧紧握着这安稳的幸福吧。
“孩子,这就是真相。你的那个只是梦,我们每个人都会做梦,有些梦是与生俱来的,也有些梦是前生带来的。你的花儿,你的家园也许就是你前生的梦,煦儿。”她无比温柔的说。
刘煦望着母亲。她的眼光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善良,那里没有谎言。这是最疼他的母亲,他应该信任吗?他有一丝疑惑,但他想他不该。母亲怎么会欺骗孩子呢?他拥抱了一下母亲,答应她不再胡思乱想,因为母亲忧心忡忡的说他的病体应该静养。
农历六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的生日,一家人除了庄妤身体微恙外都去了城外的澄湖金光寺烧香。烧完香后还要在澄湖中放莲花灯。海城历来有这风俗,是让观音保佑家里兴旺的意思。这一次,连一向唯物主义的奶奶也出动了,并虔诚的烧香拜佛。奶奶到了老年,明白了世界上是有一种叫“命运”的道不清说不明的纠缠复杂的东西,她希望佛祖保佑大小平安,希望能够平安化解家里的风波。那几个都是好孩子啊,奶奶在心中默祷。她的孙子是,小茶是,庄妤也是。奶奶希望他们每个人都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
小茶离刘煦很近,他们三个年轻人走在一起,没有进寺庙,只是在澄湖边散步。澄湖中的荷花开了,荷花的香与别种花不同,格外的清淡幽远,香气袅袅。走在这样的湖边,闻着这样的荷花香,看着这样的火树银花不夜天,是会产生一种恍恍惚惚的思绪,觉得天堂那么近,那么近,也许就在一朵荷花花蕊中。
三个人很少说话。刘煦以为小茶是刘阳的女朋友,所以对她格外尊重;但是走在她身边,他又有一种很是陶然的感觉,仿佛清风拂面打开了他的心房,又仿佛喝了一杯酽酽的美酒,说不出的陶醉幸福。他有些罪恶感,小茶是哥哥的女友,自己怎么生出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有点像恋爱,是不是?也许是因为这个女孩有种别样的妩媚,但是自己并不是贪图美色的人啊?他偷眼看小茶,她只是看荷花,并没向他这里看一眼。她的手上还提着一盏莲花灯,是她自己做的,他并没细看,只觉得精巧玲珑非比寻常。
小茶是借看荷花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泉生,他就在她身旁,她可以听得见他的呼吸,他离她那么近,她一转身就能告诉他:“泉生,你是泉生,是我的泉生。”她想象了一万一千次的重逢,想象她能扑在他怀里诉说衷肠,她的泪染湿了他的胸膛,想象那泪眼相对执手相看联床夜话的深情。但是,他就在她身边,她却只能象陌生人一样对他淡淡的,她说过要坚强,她要做到。所以,她只能借看荷花来掩饰自己痴痴的眼光。
刘煦想,自己还是独自散步的好。哥哥和小茶在这美好的夜晚,也许有很多话要说,这样美丽的夜,是适合喁喁细语心心相印的情侣的。他便找了个借口,自己独自往前走。忽然,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热烈和感伤,不由回过头,正看见小茶痴情的眼光。
他被震撼了!这样热烈这样痴情的目光是为他吗?他的脚好像长了钉子,再也走不动了。那目光中含着泪,含着苦,含着怨,更多的是深深的爱,深深的痴情。他听见他的心和小茶的心,在半空中猛烈的撞击了一下,划出剧烈的璀璨的光芒。这不禁使他惶惶不安,错了!一定是他看错了!感觉错了!但是这美丽的眼睛,这仿佛穿越了三生三世盈盈如秋水亮亮如星辰含愁带怨更有着深刻爱意的目光那样烙在了他的心房,他怎能看错?怎会看错?不会啊,不应该啊。他猛回头,大步向前走去。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他紧紧的握住拳头,让指甲划破手心,沁出一丝丝鲜血,才仿佛好过一些清醒一些。小茶是哥哥的女朋友,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都是不应该的。
夜晚的湖,宽广、浩瀚、美丽,如一匹厚厚的蓝丝绒,布满了莲花灯。刘煦已经到了河对岸,看着楚楚动人星丸错落的灯光,他心旌摇曳,每一盏灯都是一段隐密的心事一个虔诚的祈祷,对不对?在这茫茫世间,有多少隐秘的欢喜和痛苦不能为人道,只能在美丽的湖中化作一盏幽幽远远的莲花灯,化作在风中闪烁的烛光,无拘无束的飘荡。一阵灼热的情感涌上他的心头,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震颤,让他浑身一抖,随后热泪流了出来。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一盏灯,向他飘过来。那盏灯分外精致,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小茶的灯。在他眼中,其余的灯仿佛都不见了,只有这一盏,仿佛天上落下来的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凄婉和美丽。他向湖中伸出手,那盏灯就到了他的手上。
明亮的烛光映着四个字:茶心正苦。他怔了,呆了。她为什么这么写呢?她有什么苦?这个画一样的女子,为什么这盏灯会到他的手上?他痴痴的朝对岸看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盏盏的灯,在夜色中飘来。茶心正苦,茶心正苦,他反反复复的念着,觉得一颗心都在这盏灯中,这条湖上,刹那间,他觉得自己空空茫茫,不知身在何处,心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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