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同一场精心虚构的骗局，而上学就是一个缓慢被骗的过程。我如此早慧地参破这一点,却没有离开学校负笈他乡,可见我当时的思想还只限于纸上谈兵。在这个速朽年代，中学生往往被书里的女人和银子（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引诱着发奋读书，好比在驴子脖前挂一馅饼，发奋读书考入看上去很美的象牙塔，大学生往往意味着抛下书本去泡妞。我在大梦一场后醒来，蓦然发现我所希冀的未来，不过是换个地方感慨“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里面的世界很无奈”。长此以往，我将无疑拿着毕业证，简历，从差点没把我挤暴头的招聘中心一无所获的出来，然后坐上一辆人力三轮回去，三轮车夫问我是不是XX农业大学今年的毕业生。我说是。他说太巧了，我是XX农业大学98届的毕业生，又指着路边一个搽皮鞋的老头，那个师兄更早，88届的。我差点没从三轮车上栽下来。事实或许就是这样，我时常在大学里感到空虚。不喜欢睡觉因为还要起来，这让我睡觉的时候都感到漫无边际的空虚。有个与我同寝的家伙出言不逊说有本事丫退学去，我仅仅是因为怕手续麻烦而不受他激将。这让我打消了毕业后写一篇《睡在我下铺的兄弟》的回忆性文章以纪念此君的念头。当一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想我真的老了很多。
　　到达学校时已经夕阳西斜了，整个学校陷在殷红的余晖中。学校所在的山岗笼罩在雾霭和微风中，看不到喧闹的景象，甚至连显示学校存在的亮光都若隐若现。刘贺在大路通往学校的石桥上站了很久，凝视教学楼前广场上那虚无缥缈的旗帜。现在看来，那年放暑假回来漂泊在中学校园的篮球场上，刘贺在一旁挤眉弄眼，似乎是提醒我，在高考前两个月我们天天在这里狎妓饮酒功夫灌篮，心里就是那么颤栗一下感到酒醉寻常。回首当时将进酒，杯莫停，今朝有酒今朝醉。看到校道上清涩可爱的学弟学妹们迎面走来，或骑着单车塞着耳机御风飞行，我觉得如同从亚当的肋骨里抽出夏娃似的，有一个女人趁我熟睡之际从我摆错了位置的大腿里钻了出来。
　　我开始品尝回忆的快感。
　　如果你和我生活在同一个石头森林里，或许就该早已知晓我的名字叫许诺。即使你生活在陌生的石头森林，来看我还要沿路丢下面包屑，对我也应该或有琐闻。这样刻意的套近之后，你可以如我的朋友一样叫我小诺。然后我告诉你，我那个时候喜欢幻想,于是干起写作的勾当，不是怀才不孕而证明什么，不是张扬个性而炫耀什么，不是仰望天空而记录什么，只因为在高中课堂上往往无聊到只能写作。后来语文课本上说“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我不无感触。而学校真是磨屁股的好地方，若磨练人对无聊的忍受能力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的一种，我宁愿上天将斯人往死里整。
　　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是在老师粉笔灰与唾沫齐飞的状态下，闭目养神共斜阳一色。有时候上课铃一响，翻开课本，我的眼皮儿随即合上与周公对弈。半个小时后才恍惚睁开双眼，老师说到曹丕欲杀曹植是因为曹植勾引他的妃子，我才想到我应该睡觉。这一想，我反倒清醒过来，打算把自以为还捏在手里的书读完。刚才恹恹欲睡那会，我一直在思考书里的情节。我总觉得书里说的事儿，什么神仙姐姐啊，北冥神功啊，慕容公子去西夏争夺驸马啊，全都与我有关。这种念头直到我醒来后还延续了好几秒钟。那个时候刘贺估计在看电影杂志上的封面女郎并且目测她的胸围，萧寒正于前面的女生调情试图穿过她的头发的他的手，林莫索性蹲在墙角托着腮帮佯装思索的样子。老师是个间谍一样的人物，神出鬼没，总是不满于我们的现状，认为我们不思进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教育我们说高二是高中最关键的一年，学好了起承前启后的作用。刚才说话那会还站在讲台上，指手画脚，好比一个言不由衷的演说者。这会又跑到我跟前，似乎对我耳语一般。这话太耳熟了以至于有忽悠的成分，高一的时候说高一是高中最关键的一年要打好基础，不知高三的时候又是怎样一番措辞。但说教归说教，听者不见得不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依然策马啸西风，谁与我争锋。
　　王小波认为每个人都是有本质的。如其所言，我的本质就是流氓，土匪。如果放到合适的地方就会大放光彩。可是在学校里做个学生就很不合适了。这辈子我卖身不卖艺都可以，也不能做一个一无所长，就貌似明辨是非的人。不幸的是，人各有命，你别无选择，如果能够选择，司马迁也不会替李陵辩护，李白早就跑去当官了。写这东西我初衷不想写成什么自传惹人非议，我颇为自豪的青春年华是一段冗长的故事。你试图揣测里面或许有你的影子或者未来，我相信读懂这个故事的人聪明如你。
　　那年夏天似乎一夜之间突然热了起来，毫无征兆的，又像是飘过一场大雨的。
　　大雨之前，还是春天，百花齐放，生活如往常一样波澜不惊地无聊着，我隐约感觉到这是发生变动的前兆。傍晚我穿上一身尘埃，从家里踏夕阳而来，去二中门口跟刘贺碰头，一起去学校对面的小酒馆里喝两盅。走在路上，让人倍感春天的恣意和满目的花红柳绿。我其实无意于春日混事儿，宁愿躲进小楼成一统，这种消极的人生态度在刘贺看来是多么十恶不赦尽管自己也是乏善可陈。
　　行人中有个女孩惹我注目。与其说她惹我注目，不如说她的裙裾引诱我的目光以至我目光灼灼。她让我觉得慌张，觉得不能自已，我还没来得及凌波微步她就罗袜生尘了。但是我闻到了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
　　我称她为S。S是个干干净净、手臂纤细的女孩子，上穿纯白色吊带衫，下配米色宽褶裙，肉色的丝袜由表及里套进咖啡色的靴子里。这点很是显眼。S有精致的面孔，S有迷人的腰，S有让我惶惶不安的味道。S的这双靴子可能是她的男朋友送给她的，因为曾经也有个女孩叫我送给她一双靴子，我没有送给她是因为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或者怪她没有说明给她靴子她就给我她的人儿。我是个含蓄的人，不喜欢这种乔尔维亚的暧昧。这让我困惑得不能上去跟S发生一句对白，虽然她的男朋友不在，这对我有利。更有利的是她向二中走去，我开始固执地认为S是二中的学生，好为我以后跟她发生对白埋下伏笔。可是我应该怎样跟她开口才是切实的问题。好在后来这个问题变成了她的问题。
　　这时刘贺那厮手舞足蹈于夕阳余晖中并呼啸狂吠，扰乱了我的思绪。死罪可免，宫刑难逃，只恨我不是刘彻他不是司马迁。我试图依靠嗅觉也不能改变S消失于我眼前，她的足迹上已是浅浅的车辙。
　　我说：不好意思，哥们我刚才遇见神仙姐姐了。
　　靠，你小子《天龙八部》看多了吧！
　　刘贺白了我一眼，表示怀疑。话语间没有任何友好的愿望，而是出于一种强烈的自私和焦虑情绪。那目光如学校走廊所挂画像上牛顿质疑神学般不屑。我懒得跟这种没见过美女的人计较，拖到酒馆里借酒消愁一醉方休。这里是我们一段时间内常去的地方，每月都有几天，对影成三人，刘贺觉得自己快成李白了。然后每月都有几天，乳房像针扎似的疼痛。说明十六七岁，我们都还正在发育。这种事好比先富带动后富，发育晚的恨不能揠苗助长。
　　小诺，我看上了一个女孩。
　　这是刘贺在一个破旧的小酒馆里，坐拥一件破旧的黑色外套，进行了连篇累牍的叙述后说的第一句话。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差点把酒吐出来，然后他说那个女孩是韩颖，结果还是被呛到了。他说的这个韩颖，传闻爱慕者众多，换男朋友比其他女生换衣服都勤。可怜的男同胞们，发扬我军大无畏的精神，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冲上去。掐指一算，刘贺今年也才十七岁，我想学老师的样子谆谆教导他红颜祸水不能早恋，考上大学后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奶牛自然会有的。但转念想到那厮不喜说教的叛逆个性，这话肯定遭到他的强烈鄙视，于是怂恿他求爱要积极发春要趁早啊。没想到刘贺听了我的话深受鼓舞，二话没说跑去结账，拉着我说要带我去看看令他朝思暮想的姑娘。这种异常的兴奋是我认识他三四年来头一回见，属于典型的青春期霍乱，他表现得比红拂把自己送给李靖时还激动，我打心底买一束花然后编成圈为此君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