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勾魂大师

    勾魂大师已经来了，却没使出勾魂术。他在等什么？
    惊梦睁眼，暴风一般冲出了客栈。不是逃跑，而是引开勾魂大师。勾魂大师的勾魂术一旦使出，别说冷静客栈里的人难逃毒手，就是附近方圆十丈之内的居民，也会遭受池鱼之殃，无一活命。
    惊梦的双足起了火星，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飞奔，向无人之处飞奔。
    勾魂大师隐居荒山达二十年，久未现于江湖。
    连勾魂大师都被请出山，可见神秘人的力量是何等之强了。
    勾魂大师虽是邪派人物，深为正道人士不齿，却也有他孤高冷傲的一面。他行事但凭心中喜好，双手染满血腥，却从不与官府中人打交道。
    据说，当年皇帝老儿突发奇想，想让勾魂大师传他勾魂术，迷惑天下女子，勾魂大师也没有答应。报酬不菲，十万两黄金。
    一条不知名的河。很澄清，没有污物。
    惊梦站在河边，扶着腰连连喘气，半晌方直起腰来，便怔住了。
    牛之四足，踩在人身上。人仰躺于水面之上。
    牛是黑色牯牛，膘肥体壮。人是活人，勾魂大师。
    勾魂大师不但勾魂术厉害非凡，轻功也是已臻妙境，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所以，勾魂大师直挺挺躺在水面上，任那黑牯牛在肚皮上踏来踏去，他的身子却没有下沉，也没有发出惨哼。
    他的人和水，溶入了一体。
    惊梦头疼，不得不头疼。见过勾魂大师的人，还没有人不头疼的，但头疼的感觉绝不太久。
    死人是不会头疼的。
    “哗”水浪中分，向两旁排开，勾魂大师载着黑牯牛，双臂在水中一划，便向岸边飘来，仍然保持的是水面上那姿势，身子却已腾空。
    “刷”勾魂大师的身子突然立了起来，就像一截圆木，突然竖起，黑牯牛一声惊唤未已，便被勾魂大师极快的捉住了尾巴，然后蛇一般盘到了他的脖子上。
    惊梦瞪大了眼珠，目眩神驰，浑不知身在何处，这是真的么？
    勾魂大师突然张嘴嘻嘻一笑，手一松，肩一抖，便将牛抛落地上。
    黑牯牛怒眼圆瞪，掀尾扬蹄，看着勾魂大师，鼻中喷着烟雾，却不敢发作。
    勾魂大师的嘴巴张得更大，眼中泛出妖异的光辉，口中黑雾翻腾，袅袅不绝，超强的吸力却从嘴中吐了出去。
    吸力冲近牛的身边，那牛竟身不由已的腾空而起，向勾魂大师的口中飞去。
    “哞！”这一声惨嘶的时间只在半秒之间，便就此停顿，牛已经到了勾魂大师的肚中，生吞。
    “勾魂妙术，夺魂摄魄，可令百花失色，千鸟停啾，万兽伏首。”惊梦看着勾魂，就像看着一个孩子，眼中有几许怜爱。
    “从来没有人，见了我勾魂，还有胆讲话的。”勾魂笑得很苦，好像他骨子里也是苦的，他在笑的时候，也不像笑，而像哭。可能，他已经忘记了笑。
    “凡事都有例外。我跟你讲话，或许是我自己也觉得寂寞了。”惊梦一脸真诚的笑，使人一瞧之下，如煦日临身，春风拂体。
    “这句话，如果寂寞听到了，他会很开心。可惜我不是寂寞。”勾魂这次笑得稍稍好看一点了，双眼大张，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两只眼睛便如风雨中的两盏明灯，亮得发光，永不熄灭。
    “并不是叫寂寞的人才可以寂寞。事实上，每个人都有寂寞的时候。”惊梦没有丝毫做作，也没有丝毫畏惧，昂首阔步，走过去拍了拍勾魂的肩膀。
    勾魂的身子在颤抖，心也在颤抖，“我只是影子。”
    “是的。凶手就是凶手，而不该是影子。”惊梦将勾魂抱住，哼着催眠曲，就像在哄自己的孩子睡觉。
    “老夫今年七十六岁，在勾魂的阴影下活了七十六年。”勾魂怨毒的说着，像是一种极可怕的诅咒，眼里有了浓烈的杀气。
    “很少有人能活到两百岁的。勾魂假如没死，今年恰好是两百岁。”惊梦不但没有放开勾魂，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两道影子投于地上，缠绵着，另一种缠绵，同样令人销魂。
    “我恨，恨所有的人，更恨我自己。”勾魂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很迷惘，眼中空空的，很失落，已经找不到方向了。
    “你不该恨，而该去爱。做坏事的是勾魂，而且你只是他的影子，此勾魂不同彼勾魂。”惊梦很难过，眼前这人的所历所为，比自己何止惨酷百倍千倍？
    这个勾魂，可怜，一直活在过去那勾魂的阴影中，从来不被人了解。
    “我是来还债的。”勾魂哈哈大笑，从心里笑了出来。
    “还什么？”惊梦有些吃惊。
    “还命。有个人曾救过我的命。”勾魂的笑意未变，他似乎已融化了？
    “所以你要杀我。”吃惊之色从惊梦脸上一闪即逝，双眼瞳孔同时大张，比勾魂的眸子更加澄清，如两泓清泉，能照进人的心里去。
    “不。看来你不了解，勾魂从不为别人卖命，救命恩人也不例外。只为自己，为自己活，活得也最不像自己。”勾魂苦笑，很悲哀的样子，让人心酸。
    “所以，我要将全身功力传给你。你是善良的人，会帮助很多不善良的人走上善良之路。而我勾魂，只要有一天能做回真正的自己，哪怕是一秒钟，也足够了，别无奢求。”
    勾魂突然从惊梦的怀中挣脱出来，反过来拍了拍惊梦的肩膀，笑，“坐下。”
    “勾魂兄，你不必这样。告诉我，谁逼你的？”惊梦眨了眨眼睛，身体渐渐麻木，如被人灌了迷魂汤，遂不由自主的盘膝坐在地上，很想睡上一觉。
    “先时确实有人逼我，现在却没有了。”勾魂跟着盘膝坐地，双掌抵上惊梦的后背，体内的劲气汹涌而出，如溃堤之洪，一发不可收拾，源源不绝的输送进惊梦的体内。
    惊梦睁开眼睛，便觉百脉畅通，浑身是劲。回头望向勾魂，勾魂已死，像个婴儿，唇边透着笑意。
    勾魂的右臂有如涂炭，焦黑，从手掌一直延伸到肩膀。
    “轰”惊梦随手向外一挥，劲气溢出，将地上击出个深坑，抱起勾魂轻轻放入坑内，“大地是你的母亲。你回到母亲的怀抱，从此可以安心的睡觉了。”
    望月轩。
    故老相传，望月轩有一段颇为动人的故事。
    古时候的事。
    当年嫦娥奔月，后羿虽本领不弱，却也只有仰天叹息的份儿。
    后羿便是死在望月轩的。一醉解忧愁，梦中径幽会。一醉不再醒。
    古往今来，风流韵事不少。哀婉动人的故事也不少。
    发生在望月轩的故事，实在是难以数计。
    善意倚栏而立，望着池塘里的荷花，鹅黄衣衫随风摇摆，弱不禁风，楚楚堪怜。
    她原本很希望惊梦来的，现在却在心里顶礼膜拜，希望惊梦再也不要来了。
    望月轩不止有风流韵事，也不止有哀婉动人的故事，还有血腥。
    她希望他来的时候，他不来；不希望他来的时候，他偏偏来了。
    望月轩有雨，暴雨倾盆。
    雨刚开始下，惊梦便来了，跑进来抖落身上的雨珠，便看见了善意。
    善意赶紧扭过头去，希望惊梦不要走过来。
    惊梦却走了过去，“善意，恶女呢？”
    “不要过来，你走开，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善意满面泪流，连连摇头，连连后退，引得过往行人跟着摇头叹息。
    惊梦的心不住向下沉，脸色也变了，苍白中有抹若有若无的死灰色，“出事了？”
    “替恶女报仇。”善意突然从栏杆的缝隙中穿了过去，毫不犹豫的向池塘中跳去。
    “善意，你干什么？”惊梦大叫，身子向前一窜，便拦腰抱住了善意。
    “放开我，放开我，衣服上有毒。”善意睁大了惊恐的双眼，想要挣扎，但被惊梦抱得紧了，却是无济于事。
    “呼呼”两柄断魂刀幻起亮银刀光，一左一右，同时插向惊梦的后背。
    惊梦没有后退，继续抱着善意向后暴退，双肩向内一缩，两柄断魂刀便从肩头滑过，只擦破衣衫，却未伤到皮肉。
    “喀嚓”胸骨撞碎声响起，两个人便如两滩稀泥，顺着栏杆滑倒下去。
    望月轩的人争先恐后的跑了出去，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条腿，没命向外乱窜，惊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啪”清脆的耳光声，善意从惊梦怀中挣脱出来，连连后退，却觉身子发软，一屁股坐倒于地。
    惊梦脸色发青，一道青线在脸际左窜右行，如鼎沸之水，烫得可怕。
    “你好残忍，你要死了，恶女将死不瞑目。”善意没有抬头，呜咽，暗叹造物主之残忍，既要造人，何必又赋予人悲欢离合？
    “谁杀了恶女？”惊梦的唇角开始淌血，看不见的血却流在心里，忍不住又轻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