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 马五哥起床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作为一个庄稼人,早起是要做事的,可是他理不出个头绪来,便到屋角拿出水烟筒来,装上烟,咕噜咕噜的吸起来。 阿莲怕见到奶奶那深如暗洞的双眼,她觉得那眼睛里渗着一种自己非常害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阿莲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怕,她赖在床上。 吸完烟的马五哥觉得还是空虚得很,就抬了盆子去打水洗脸,刚到板凳上坐下,母亲便披头散发横披衣襟站在马五哥面前。 “你真的被你三叔说动心了吗?”语气咄咄逼人,阿莲听得出,奶奶的每一个字里都含有怒火。 “妈,其实你也替我和阿莲她妈想一想……”马五哥一脸委屈。 “你别给老娘说那些,我只要你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是不是要马家绝后?”奶奶的话武断地打断了马五哥想解释的话头。 奶奶疯了,阿莲想。父亲和母亲与奶奶吵了六年,就是为了要一个弟弟。 阿莲恨自己不是男孩。妈妈是女人,阿莲躺在妈妈的怀里,很温暖。爸爸是男人,阿莲躺在爸爸怀里,很坦然,这没什么不好啊,阿莲认为自己又爸爸妈妈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奶奶不这么想。 妈妈来到阿莲的床前,一脸泪水,她给阿莲穿上衣服。 “妈妈,你就再捡一个弟弟吧,你听,奶奶又和爸爸闹嘴了”。阿莲在求妈妈。阿莲问过妈妈,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妈妈就告诉她,是去水井边挑水时拾得的,小的时候,阿莲信,大了,阿莲不信,但女儿的愿望却是良好的。 “阿莲!”母亲一把搂住女儿,泣不成声。 父亲洗完脸,就一直抱着烟筒低头抽闷烟。 见马五哥不说话,奶奶用她的三寸金莲愤怒地向马五哥盛满洗脸水未倒的盆就是一脚。“噹”的一声,惊跑了在院里觅食的一群鸡仔。 “你想好了没有,不要以为不放屁老娘就会放过你?”奶奶又大声嚷,惊动了邻居,都把脖子伸出墙来,看热闹。 “女儿有什么不好?”马五哥顶了母亲一句,马五哥的牛脾气被激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不要香炉脚了?” “不要!”马五哥回答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马五嫂急忙抱着女儿走出卧室。 阿莲的奶奶见一生唯一的愿望象小孩吹的七彩泡突然破灭,象是阎王爷勾了一个人簿子,受不住,一屁股瘫在地上,大放悲声:“天,天啦,菩萨,马家作了哪样孽呀,让这个不孝的子孙把马家的根断了呀,你这个挨刀背时的不是这样犟,这样在立碑的时候上不了碑文唷,你这个砍血脑壳的,忘了咋个被别个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了……” “随你哪个讲都行,反正我是不生了,哪个给你生你找去。”马五哥仍在抽闷烟。 阿莲奶奶一听这话,翻身站起来,碎步跑进屋里,把马五哥一家的行李扔出门外…… “滚——滚——你不是马家的后代!” 马五哥又背着生病的女儿,搀着脚步漂浮的妻子,住进了荒草甸子。 这天,东边出来了个太阳,黑的。 11 欧阳育珠又回到了竹林湾。 她路过吴大利的门前时,让吴大利带上老婆去公房,说:今天晚上召开育龄妇女大会。 刚要跨步走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说:叫上马五哥的母亲,让她也听一听,这对她的思想改变有好处。欧阳育珠想:让吴大利这种渐渐有觉悟的人来帮忙宣传计划生育,工作会好做些。 欧阳育珠在公房前把自己带来的气灯(石蜡灯)点亮,整个公房前就如白昼。大部分人都到了,欧阳育珠就从道理上讲清楚了计划生育政策后,开始讲节育措施。她把县计生委发的挂图挂在墙上,指着图讲妇女的生理结构。妇女们便兴奋起来,围拢着画,仔细盯着长在自己身上但画出来却又很陌生的“那个东西”,感到很惊讶。 “妈吔,我还以为我们的玩艺儿里头滑碌碌的呢,哪晓得里头还长了这么多包包坑坑的东西,怪不得我家男人硬是要每一晚上都要整一盘(一次)。”一个妇女说。 欧阳育珠脸一红,这是她首先没有想到的。 一个说:“你说那避孕套是胶子(橡皮)做的,隔一层膜整起肯定不安逸!整得倒痒不疼的心欠欠的好难受哟!” 一个说:“你说检查用过的‘套套’漏不漏气,要用嘴巴去吹,哎哟,烦不烦喽,里头有骚水嘛!吹了不倒霉才怪唷。” 一个问:“你说要把那个铁环塞进‘那里头’去,会不会生绣唷!衬起路都走不倒,我们咋个做庄稼呢?” 一个问:“人说安全期搞不得,我男人硬要搞又有哪样办法嘛!” 一个问:“吃了避孕药会不会不发性哟?” 一个男的问:“你说把我们男的骚筋,不,不,啥子输精管扎了,会不会做不了重体力活路,总不可能叫我老婆去打田犁土挑苞谷嘛!” 欧阳育珠努力的解释着,但说得愈多,问的稀奇古怪的问题更多,她陷入了苦恼中。他无助地望着站在不远处的吴大利。 吴大利走过来对欧阳育珠说:“小妹,你先歇一会儿,对付这些山里的蛮婆娘,说服教育不是办法,还是要用土办法,让我把她们弄‘萎’下去了你才继续讲。” 欧阳育珠便找了一块石板做下来,擦脸上的汗珠。 吴大利板着脸孔站在那幅图前,想继续发挥的女人们都不再说话。只有问“避孕套的”那个女人不知趣,用藏污纳垢的指甲挖鼻子屎,见吴大利站在那儿,就问:“吴大利,是不是满足不了你老婆的要求,来讨点经验哟!” 吴大利板起面孔吼:“你说个大*****!” 那女人就说:“就说你这个大*****!” 吴大利就从欧阳育珠的挎包里扯出一个避孕套,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说:“不信邪教不是嘛,来睡到那边的石板上去,把裤子给我脱下来。” 那女人就吓慌了,问:“你要搞啥子唷?” 吴大利说:“你不是讲隔一层膜搞起不舒服嘛,我就亲自和你试一盘,保证让你安逸得想来二回。” 那女人连忙说:“我是讲起玩的。” 吴大利就骂:“讲起玩的,老子怕你发屁眼疯,找不倒事情做!” 然后又走到那幅图前,对那些发难的妇女说:“还有哪个要问的,荤的素的随便问,我都懂,欺负人家欧阳同志是个小姑娘,刚才给你们讲清楚了,你们硬是提一些怪头怪脑的问题给人家答,人家还没结婚哟,哪比得上你们结婚的人脸皮厚!咋个的呢?都哑了!不说了就好好的听欧阳同志讲!” 欧阳育珠走过来,说:“乡亲们,我也是女人,我给你们讲的都是落实党的计划生育政策,也是为你们的孩子的健康成长,将来有所作为。我不是闲倒没有事情做,我是想让你们的观念有所更新,我来回走了这么多路,爬陡坡,涉溪流,穿深谷,攀悬崖,差一点踩倒青竹标,还差一点着吴大利家狗把命都吓脱,这是我从娘胎出来都没有受过的苦,可你们不当一回事,真的让我心痛啦!”说着说着,满脸委屈的欧阳育珠伤心地哭了起来。 女人们见欧阳育珠哭得那么伤心,都怔住了。 问“避孕套的”那个女人见自己惹了麻烦,就说:“欧阳同志,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气,我们没得文化,说话不中听,但我们没得为难你的意思,其实我们想问的,都是心头的问题,只不过我们不晓得书上咋个说。好了,你说吧,我们再也不打岔了。” 欧阳育珠才擦干眼泪,松了一口气,她指着挂图细细的讲,妇女们静静的听。 马五哥的母亲也在旁边仔细地听,她虽然也像其他的女人一样,搞不懂哪样“染色体”、“X精子”、“Y精子”、“遗传和变异”,但她至少懂得了“生男生女在于男,而不在于女”。她这时才明白自己伤透过马五嫂的心。 其他的女人们则在精神上获得了一次解放,特别是从未生过男孩的妇女,不再怪自己的命贱,反倒责怪自己的男人没得生男娃娃的精子,自己跟着背时倒霉。 欧阳育珠见妇女们来了兴趣,信心倍增。 “给我来一个避孕套,我回家给我男的用,不然我生娃娃都生着不住了。”一个妇女说。 “我要一瓶避孕药,那个用起方便些。”另一个女的见有人开了头,也低声说。 “你们都明白了?”欧阳育珠问。 “懂一些,人又不是母猪,总不可能一辈子光下儿过日子。”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说。 “有这种认识就是好事。”欧阳育珠有几分激动,总算那几滴眼泪没有白流。 “我的肚子可从来没落空过,我一共生了十个姑娘,月子都没有坐完又怀上了,怀第八个时,我以为是个儿子,可一生下来,还是个煮饭的。一想,不对头,又继续生,生老九时,大出血,差一点没得命了,大的姑娘就劝我:妈,算喽!我们的娃娃都比嬢嬢们大了,再这样生下去,你们两个老连任务都完不成,百年归天时,怕眼睛都闭不上呢!我听不进去,一心要生个儿子,来个收头结大瓜,生下来时,又是个姑娘,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下定决心,不生了。“快五十岁的女人说。 面对这么一个女人,欧阳育珠的心一阵疼,为了一个儿子,她们坚持不懈的奋斗不息,确实伟大,同时又太可悲了。 吴大利的女人一直没说话,但她决定,不管哪个背后咋个骂自己,她都主动到乡政府把手术做了。 送走了乡亲们,欧阳育珠心里不是滋味:她费尽口舌,绞尽脑汁,但并未换来较满意的效果。竹林湾的人们,那延续了几千年的封建生育观念,不是开几次会就能转变过来的,转变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的人嘴巴上说不生了,可一到现实生活当中,文化落后,交通闭塞,信息滞后是导致生育观念落后的主要原因,但自己的知识水平和社会阅历有限,不能把生育、地理环境和历史背景结合起来分析。她认为要搞好竹林湾的计划生育工作,单靠自己的宣传是不够的,必须让更多的人的素质提高了,生活条件改善了,随着人类文明的进化,人们的生育观念才会发生变化,计生工作的路,还有好长的路要走,特别是落后的少数民族地区。 12 无事可做的计划生育清理办公室主任尚逆波翻报子出来看,一封皱皱的牛皮信封落在了桌子上。他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举报信,看了起来。 字迹很乱,但内容表达却很清楚,他耐心的把信读完。 计划生育清理办的领导: 你们好! 我是扎里乡竹林湾村的一个村民,现在我给你们反映一个真实的情况,希望你们能引起重视,并查处为谢。 我们乡的副乡长陈为发,是超生对象,而且超生三个娃娃,大的个娃娃叫小梅花,寄养在他的大舅家,那家姓黄,住的地点叫凉水井,二女留在家,三女寄养在他的一人亲戚家,那家住在巴巴凹,姓钟,他的娃娃在那家叫小来弟。四女是去年才生的,叫小招弟,就在我们寨子里,那家叫李无莲。这些都是实际情况,他的行为,是违法的,应该抹掉他的工作。不然,影响很大,给当地的老百姓逃计划生育带来借口。 盼望你们下来访查。 此致 一个敢说实话的公民 尚逆波把信读完,对办公室的其他同志说:弟兄们,收拾东西,给车加好油,有活路干了。闷久的尚逆波,想出去新鲜一下了。驱车到达凉水井时,已是中午。他们连问几个人,黄家有几个孩子,那些人都摇头说不知道。 “妈的,想不到取证会这么难。”尚逆波骂了一句。 尚逆波知道,不是他们遇到的人都不知道,而是怕得罪人,他们都不说实话。好在黄天不负有心人,他们遇到一个背材皮的老人,老人在攀谈中说了实话:你们想去的那家叫黄老五,他家有三个娃娃,都是男娃娃,后来接一个女娃娃来带,说是捡得的。实际上是一个领导的,还是黄老五的亲戚。 “找到一个突破口就好办了。”尚逆波说。 谢过了老人,他们直奔黄老五家。面对不请自来的尚逆波一行,让黄老五一家慌了手脚。 “黄老五,我们是县计划生育清理办的,想向你了解一个情况,希望你老老实实的交代。”尚逆波单刀直入。 “领导,我们又没有犯哪样法?”黄老五一脸的紧张。 “没有人说你犯法,你紧张哪样?我们是想问你一下,你有几个娃娃?”尚逆波问。 “四个。” “四个都是你的吗?” “嗯”。 “你撒谎,根据我们了解,你只有三个娃娃,而且都是男娃娃,这个女娃娃不是你的,你要交代清楚。”尚逆波大声的说。 “真的是我的,不信你去问寨邻老幼嘛!”黄老五有些心虚。 “好,既然如此,根据计划生育有关规定,你超生了两个娃娃,我们要罚超生款一万元,如果你说实话,我们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你一定承认这个女娃娃是你的,我们要把你和她做亲子鉴定,到那时,我怕你不好交差。”尚逆波攻心为上。 黄老五终于说了实话:承认女娃娃是他姐夫陈为发的。 做好了笔录,黄老五签字盖了手印,尚逆波把女娃娃的像照了下来。 临走时,尚逆波很有经验地给黄老五打招呼:“女娃娃的照片我们是照了的,在事情没有做出决定之前,你把娃娃转移了的话,你是知道后果的。” 有了第一次成功经验,第二次依法炮制,也获得了成功。 在巴巴凹的取证和在竹林湾的取证都证明陈为发确实超生了三个孩子。 尚逆波想:该收网了,因为外围材料扎得很死。 他把陈为发的生育事实见面材料送到扎里乡,只等陈为发签字就可以报到县委研究拍板作出处理决定。 但正直的尚逆波,远远没有想到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陈为发仔细的读完自己的生育事实见面材料,就是死个人都不签字。 “尚逆波,你搞错没得,你不要乱诬陷好人喽!我是国家干部,政策我是清楚的,我怕我会把搭链子反起背哟!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我陈为发没得哪点对不起你嘛!你为哪样这样下死手的搞整我哟!”陈为发一脸的冤枉。 “我们是根据群众的举报,进行了认真的查访,事实很清楚,你同我一无冤二无仇,但是你确实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不查处,我问心有愧,你应按知道无风不起浪这个道理,世间上没得不透风的墙。”尚逆波得理不饶人。 “这样,尚哥,只要你不把这件事通上去,我给你这个数。”陈为发见事情已败露,就公开收买,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我尚逆波不是那号人,谢谢你的五千块,我没得那种习惯,纸是包不住火的,你还是不要耽搁时间,还是把字签了吧!”尚逆波劝告陈为发。 “吚!,尚逆波,你不给我的面子,也要给我舅子和我姐夫的面子嘛!把我整下去了,你不怕穿小脚鞋么?”陈为发急了。 “我要奉劝你一句,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哪一家人的,我尚逆波既然敢做,就不会怕哪一个?我就只求对得起老百姓和自己的良心就行了。”尚逆波毫不留情。 “反正我是不会签字的!”陈为发耍横。 尚逆波二话没说,把生育事实见面材料收在皮包里,转身就走。 尚逆波前脚出门,陈为发就拨通了他舅子和他姐夫的手机。 车行到半路,尚逆波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喂,哪位?”尚逆波问。 “我是州委办,小尚,我是陈为发的老舅,”电话那头的声音多了分亲切。 尚逆波问:请问有什么指示? 州委办的电话问:陈为发的事情,希望你把它妥善处理好,行吗? 尚逆波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行。 州委办的电话就挂了。 刚回到家,尚逆波的手机又响了。 尚逆波一看是县长的电话,就问:“县长,你是不是想问陈为发的事情先压下来?” “啊”对方回答。 “过两天你亲自去问县委常委的几个同志就行了。”说完,尚逆波就关了电话。 一晚上,尚逆波的电话都在响…… 第二天,尚逆波急时地把陈为发超生的核实报告交给了县委常委。 县委常委讨论的结果令尚逆波大吃一惊:外围材料不扎实,不能处理。 尚逆波一听就来气,据理力争:“这么翔实的材料,还说外围材料不扎实。” 常委会中的一个说:至少陈为发本人没有亲自承认。 尚逆波知道自己被人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