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别无选择的离开 离开故乡,这是没有办法之外的办法,马五哥想着…… 肩上横着的是妻子收拾了半个晚上的家当,几个缺边失色的塑料盆,一床薄如纱的被子和大洞小洞并存的毯子,补丁遍布的换洗的衣裤。锈了边的水桶里,装满了生活必需的油、盐、辣子和做早餐的面条。跟在身后的老婆用背带把睡着的女儿阿莲拴在身上,就乘着朦胧的雾气离开了故乡。 马五哥挑着重重的行李,翻过山丫口,停了下来,舒了一口气,用手揩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睡了一个多月,体弱了许多,庄稼人,歇不得呀,马五哥想。马五嫂望着脸上还是乌青一片的马五哥,心痛丈夫,说:“他爸,歇一会儿吧!” 马五哥就把扁担放下来,横在路上,找块石头坐下。从衣兜里掏出洗衣粉壳做的烟包,抽出两片黄色的旱烟,裹紧,装在烟斗里,燃了一根火柴,痛快地呼出一股青烟,急了些,咳嗽了几声。马五哥看着山下炊烟四起的寨子,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马五哥的家坐落在贵州的大山深处,四面环山,几十户姓马的人家散落在一个狭窄的河湾里,因四周长满竹林,老辈人就取名为竹林湾。这儿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抬头是山,低头是山,岭险峻,峰嶙峋,遍地石林,土少石多。加之坡前岭后粗大的树木,被缺衣少粮的人家偷偷的砍去卖了,未成材的小树,你砍一棵,我砍一株,拖回家作燃料。光秃秃的山,一遇暴雨,连石林巷中的薄土也被刮走了,只剩下白森森的石板。用的肥料一年比一年多,收成却一年更比一年少,大半的人家,一年做的不够半年吃,子女多的人家,只好把儿女送给别人抚养。马五哥想不通,老祖先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千选万选都不应该把家安在这个穷旮旯了,马五哥认为,这是屙屎不生蛆的地方。可如今真的要离开家乡,心里却不是滋味,毕竟这地方把自己从小养到大,那一份感情,是无法用其他的东西可代替的。家,再穷,始终温暖着。但自己却不得不携妻带女,离开家乡,想到这些,马五哥心里酸酸的,涩涩的,可前一个月发生的事情,不得不让自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难得地灿烂一回,马五哥磨好镰刀,正准备上坡割草,躺在床上的母亲叫住了他,“五娃,今天要给老祖人立碑呢,族长马朝元通知过了,要一家出一个男劳力去立碑,女的要去搬石头,你和老婆都到坟山上去吧!我息一会也要到坟山上去看看,不去不好!。”马五哥便站在院坝中,闷了一下,没应母亲的话。 马五哥不想到老祖人的坟上去,他怕,怕族人异样的目光,锥子一般刺人,寒入骨髓。这源于自己的不争气,生的都不是带把儿的,因此,马五哥觉得比别人矮一头,好像欠下整个寨子的一大笔帐。 马氏家族在竹林湾是大姓。马朝元,又是族长又是大队支书,在族中他的话就仿佛圣旨一般,因为他是马氏家族唯一与政府打交道的人。他为了感谢老祖先对他的恩赐,计划给老祖先立碑,让一家交几个钱,出几个劳力,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是风光就是族人的风光。马五哥无论有几百个不愿意,也只能隐在心里,马五哥不想不姓“马”。 马五哥到了祖先的坟前时,马明元站在高坎上,指手画脚,如同一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将军,他叫族人绑好链子,绑好碑石,支好了撑木,随着“起”的一声,标志着马氏家族风光的碑立了起来。 整个家族的人们都在议论着碑的磨功精细,坟墓向山独特,沙水奇异。识字的男人则在碑上寻找自已的排行,查看自己儿孙的名字,怕漏掉。 正在坟后灌水泥浆的马五哥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低声道:“咋个没有马五哥的名字?”马五哥手中的砖刀“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他跌跌撞撞的来到坟前,从碑的上端往下看,仔细的程度决不亚于考古学家在考证一件刚出土的文物。没有找到他应该找到排行,他脸上布满了珍珠一样的冷汗。他的身体在颤抖,呼吸急促,整个家族的男女老少都看着他,空气很静。马五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一次从头至尾在看了一遍碑文,这一次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数,还是没有。脸色铁青的马五哥,回过头来,紧捏的双手骨节处“喀喀”直响,他愤怒的眼睛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了过去,每一个都怕见到他吃人一样的目光,都低下了头。最后他死死的盯住了站在高坎上的马朝元,家族中的每一个的目光也转了弯,看着族长。 “马朝元,你是哪样意思,你欺人太甚了,我马五哥没出钱吗?没出劳力吗?你太不公平了嘛!”马五哥对着马朝元喊,扭曲的脸上几十个冤枉。 马朝元避开马五哥锥子样的目光,像做错事的孩子。 “马朝元,你是聋子不是,我在问你话呢?”马五哥把嗓子提得更高了些。 “你自家清楚……”马朝元说一半留一半。 “我就是不明白,才问你呢!”马五哥紧追不舍。 马朝元的脸上挂不住了。 “我问你呢,咋个吃屎不开腔呢?”马五哥忍不住,骂开了。 “你看过家谱没有?没有儿子的那一房,是没有权利上碑文的,你还有哪样脸在祖先的面前嚎,嚎哪样*****!”马朝元把脸一横。 “是哪个狗日的说的?”马五哥象被激怒的狮子。 “我说的又咋个,你会把老子屁股咬一口,我才不信,我当族长难道还没得这点权利?”马朝元乐意在众人面前显示与众不同的尊严。 “*****二哥才认你是族长,你不给我讲清楚碑上为哪样没有我的名字,我是六亲不认。”马五哥顺手抓了一根钢钎在手里,向马朝元冲了过去。 众人见平时对人就笑的马五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靠近身边的几个忙拉住他,劝到:“马五哥,算了嘛,把名字添上去就是了嘛!” 马五嫂正在搬石头,听见丈夫与人争吵,忙跑过来,一把抱住马五哥的大腿,喊:“五哥,有哪样事好好说?” “说,你说你妈过屄,就是怪你这个死婆娘肚皮不争气,老子才受有些狗日的瞎气,你给老子滚开。”马五哥跺了马五嫂一脚,又要向前冲。 “都是我的错,我求你啦!别闹事了,回家,不就是一个名字嘛,不写就不写,有哪样稀奇?”马五嫂又跪着爬过去,换住马五哥的腿,求马五哥。 “人家骑在老子的头上拉屎呢,今天不给老子的名字添上去,老子要这儿再埋一个人!”马五哥脸色熬白。 “算了,算了,把名字添上去就行了。”和事佬以征求意见的态度看了马朝元一眼。 “不行,哪个敢把他马五哥的名字添上去,那是辱骂祖先,就是和我马朝元作对,有本事他马五哥生出一个儿子来,就上他的名字,断代的人,是绝对不能上碑文的。”马朝元跳下坎来制止想在碑文上写字的人。 众人一愣,看看马五哥,又看看马朝元。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不要……欺人……太甚……”马五哥咬牙切齿地喊。 “你就是这么横,所以连老祖先都惩罚你,让你不得那个传种的。”马朝元说这话的时候,谁也不知他是什么心态。但大家都知道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噗”的一声,马朝元的额头上挨了马五哥一钢钎,人们才明白过来,忙跑过来拉马五哥。血,从族长马朝元的脸上牵线一样的淌了下来。 “给我打死他,”马朝元抹了脸上的血,声嘶力竭地发出了命令,“不帮我的,我要他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刹那间,拳头,脚尖,棍子,劈头盖脸,疾风暴雨般的向马五哥袭击。 喊叫声。惨叫声。求乞声。响成一片。马五哥倒了下去,像被伐倒的大树,任人踢踏,软软的,满脸血污。 “打”,恨犹未尽的马朝元一边擦血一边喊。 晕过去的马五哥,还是没有逃过没有同情心的拳头和脚尖的再一次袭击。 跪着求乞的马五嫂在叫喊:“别打了,我们错了,你们真的要打出人命来你们才心甘不是……,”直到人们看到一个老女人扑在马五哥的身上,母鸡护崽一样,并凄惨地喊:“别打了,我就是这根独苗,你们把他打死了,我们就真的绝根断种了,求你们了,我们不要哪样排行了,行不行?”人们才停下他们张狂的手,马五哥才算捡了一条命。 马五哥是被母亲和马五嫂拖着回到家的,一路上淌的是马五哥的血,马朝元看着那血,甩下一句:“跟用斗,你骨头嫩着呢!” 半夜,马五哥才醒来,老母亲第一句话就是:“儿呀,我们就是没有那个人,害得你命都差一点没得了,老天菩萨呀,我们到底做错了什呀?” 马五嫂扑在桌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懂事的女儿阿莲则在床前让人心碎地喊:“爸爸,爸爸……” 马五哥一脸的泪水。 “他爸,歇够没有,可以走得啦!”马五嫂见丈夫陷入回忆当中,怕他伤心,故意地问。 “再看一眼家吧,不知这一去,多久才回来呢?”马五哥又裹了一根烟。 望着眼前熟悉的生养了自己四十多年的故乡,马五哥的眼里一热,故土难离呀,如果不是为了续上香火,马五哥是不会离开家乡的。 马五哥还记得好朋友吴大利劝自己的那句话:“把国策躲过关,就回来过清静日子。” 为了一个并不充分的理由,马五哥选择了:逃。 这是满地骨头的社会,鱼大鱼吃虾,虾大虾吃鱼。马五哥经过一次打击,变得如一个哲人,他想到为了一个碑上的名字,遭到族人的齐心协力的暴打,就因为自己没有儿子,这是马五哥意想不到的,他躺在床上养伤的日子,愈来愈觉得自己活得太窝囊。 他想到过死,他怕见到母亲成天跪在神龛前,虔诚的烧香拜佛,祷告上苍,让自己的儿子早早的生一个男丁。他怕见到妻子空洞无物的眼睛和唯唯是诺的卑恭曲膝,抬不起头来做人,像一条失意的狗,夹着尾巴。他怕见到族人,怕他们在自己的背后指指点点,然后暖昧的笑。他怕得有理。因为没有儿子,他的田边地角总被人移了边界。怕过之后,他想到过报复。他恨马朝元,恨他不近人情,恨他颐指气使,恨他骂自己绝根断种,他想一炸药包把马朝元一窝端了,儿多不够死哟。他恨占过自己边界的人,恨他们仗势欺人,他想用一箱老鼠药,放进水井里,叫他们永远也别想再占自己的土地。他恨殴打过自己的族人,恨他们落井下石,打得自己遍体鳞伤,他想一把火烧了村庄,让他们无害可归。想是想,但善良的马五哥下不了手。他被一种无可名状的东西弄得坐立不安。马五哥从床上起来,拐了双腿,来到院坝,懂事的女儿阿莲忙抬来一根板凳给父亲。 很好的阳光。马五哥装好烟,就见老庚吴大利提着一箱苹果走进院来。 “阿莲,给老庚爹抬板凳来。”马五哥向屋里喊。 “哎”,懂事的阿莲抬着一根板凳飞了出来。 “来,阿莲,把这苹果拿到屋里去,惭愧得很,庄户人家没什么好送的。”吴大利把苹果递给阿莲并解释道。 “来看一下我就高兴得不得了,还带哪样东西哟!”马五哥朴实地客套。 一壶茶,就改变了马五哥生活的轨道。 “老庚,我听说又要抓计划生育工作了,乡政府的工作人员放出话来,连二女户都要拉去结扎,如果敢躲计划生育的,就拉猪拉牛,捅房子,破家产,你们还是到外面去避一避。”吴大利说出自己来看望马五哥的目的。 “可我家就阿莲一个女儿呢,我怕哪样?”马五哥回答。 “可人家抱倒户口本上的算呢,你的户口本上有两个女儿了呀?” “死都死了,那也算啦?”马五哥不服气。 “人家是抱倒葫芦要籽籽。你又没有去派出所销户。”吴大利呷了一口茶。 “我看他们未必敢动真的,乡政府的个别领导自己的屁眼都没擦干净,把娃娃生了,拿给他的亲戚抚养,这个材料我是访得很扎实,还是个副乡长,他的娃娃在哪家,他一个月付给他亲戚好多钱,我都弄了个一清二楚,如果他们敢抓我去做手术,除非也把那个副乡长拉去割了还差不多!要不然的话,我就往上告他们,我不相信我一个普通老百姓,还拼不过一个当官的。”马五哥一脸的不服气。 “告,你屙尿告,胳膊撬得过大腿吗,人家是官呢,你是哪样东西,与天斗,与地斗,都不要与官斗,官法如炉,铁水都扯化呢!”满脸皱纹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迈着小脚走初门来,自己抬了板凳靠板壁坐下。 “是呀,老庚妈说的对,人家是官,咱们是小老百姓,人家上面有人罩倒,活得才比你新鲜,那么滋润,还是现实一些的好。”吴大利说,又冲了一杯茶。 “日他妈,老子才不相信计划生育只搞穿草鞋的不搞穿皮鞋的。”马五哥气得骂开了粗话。 “我说你不‘醒水’(不懂事)就在这些地方,不然人家为哪样会把这种现象叫‘灯下黑’呢!”吴大利劝道。 “反正老子穷得叮噹响,一石头甩去打不倒个破落缸,随他的便,把老子惹寒心了,敢揪我去作手术,老子就和他一拳划了算毬。”马五哥吼了起来。 “我看你硬是宝气得很,你不怕那些土匪儿把你唯一的一条牛拉去呀。”吴大利也大声吼了起来。 “这是共产党,不是国民党,我不相信他们敢乱来,再说,法律上哪条规定计划生育可以破产?”马五哥狠狠地吐出一口旱烟。 “你脑壳是方的不是,你还指望宽大处理,哪样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政策的规定是一回事,执行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你晓得不,你没有听说社会上流行这么一句话:做官的话都靠得住,老母猪都会爬树。再说,你被抓去后,一刀把你那玩艺儿割了,你就再没有机会要儿子了,留得青山在,还怕无柴烧,冷静一点。”吴大利骂开了。 马五哥不再说话了,老朋友后面几句话触动了他的心,一阵阵地疼。想着人家在他面前颠儿子撒尿,故意把儿子的小鸡鸡露出来,想着人家在他面前故意让儿子给自己提鞋子,想着人家在他背后骂他“断尾巴牛”时,他心里总不是滋味。 “吴哥,照你的想法,咋办呢?”马五哥低声问。 “把牛和粮食卖了,找一个三不管的地方躲起来,哪天儿子现天,就回来过清静日子,一定要把根留住。”吴大利显得很有经验。 “那我老妈咋办呢?” “自古以来忠孝不能两全,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房子呢,那些狗日的是不是真的会来捅呦?” “你就是支头缩屁股(瞻前顾后)的,你是想保人呢,还是保房子哟。”吴大利指着马五哥的脑门问。 马五哥又不说话。 “我也是这种想法,只要躲得个儿子,我就满足了。”马五哥沉默了半天,吐出了这句话。 “不行,至少要两个,你以为颗颗谷子都饱米吗?”吴大利说。 喝过了茶,吴大利走了,留下马五哥陷入沉思。 又是一个不眠夜。马五哥同老婆耳语,并做出了决定。 卖了牛,选好去处,收拾好东西,马五哥一家离开了故乡。 “该走了,还要赶路呢!”马五嫂又喊了一遍。 马五哥站了起来,吐出一口重重的叹息,弯腰下去,把扁担往肩上一横,从山丫口走出去,渐渐消失在故乡依依不舍的视线中。
|